第29章 ……
接下来的礼物倒没什么特殊意义, 都是闽越那边的特产,图个新鲜稀奇,但即便是这些小东西, 程星回也是用心了的, 至少花色都是江瑶镜喜爱的。
准确来说, 是她新嫁时喜欢的。
如今倒也不是不喜热烈璀璨,只是没了那份心思。
程冬介绍完礼物就识趣退下,屋内一时又回归了寂静,程星回在等江瑶镜的反应, 桃花眼始终都凝望着她。
而她在看着那个海螺和贝壳组成的小小帆船,看了它许久, 眼眶逐渐湿润,却始终没有伸手触碰它。
所以你为什么要停妻再娶呢?
哪怕只是正常纳一个小妾,哪怕你真的就是见色起意, 只有身后没有其他的利益牵扯, 自己也会容忍下去。
“……瑶镜。”她久久不言, 程星回终于按捺不住出声唤她。
江瑶镜回神,侧头看向程星回, 从来含笑的杏眸微红,最初程星回以为她是感动, 正要打趣她几句,可她眸色极度复杂, 看着自己的视线也似冷非冷, 和感动扯不上一点儿关系。
“怎么了, 可是我哪里惹到你不快了?”
“我先跟你道歉, 别生气好不好?眼睛都红了……”
江瑶镜以为自己早已对他心如止水,如今这般, 感动不知道,愤慨倒是满满,恨自己不够理智,更恨他明明是个冷心冷肺之人,偏事事周全,做足了体贴的情深模样。
她歪了歪头,状似不解,“花种是新嫁时的闲谈,对大海的向往,是你初初去闽越时的畅想,这都是两年前的话了,你都记得。”
“那,半、年、前,我曾写信与你,想要一些好看的贝壳做帘子。”
“贝壳呢?”
“两年前的闲言都记得,半、年、前的嘱咐倒是浑忘了,那时的你,很忙啊?”
“你到底为了讨我欢心而准备这些东西,还是在为了之后的某些事情而提前赔罪,你我心知肚明。”
连着两次语速放缓的三个字,意有所指得实在太明显,后面几乎是明牌。尤其程星回原本以为她不知,但现在看来好似已经知道了。
那,她知道了多少?是仅仅看到了表面,还是已经查到了深处?
他*7.7.z.l一时情绪很是激荡。
若是寻常,他倒是可以强作镇定,插科打诨也行,强行转移话题都可,总之先把这件事混过去,等心绪理清楚再慢慢思量。
偏他此刻重伤在身,不止伤处疼,在军营用过药后头也愈发昏沉,一路坚持到现在都是强撑,此时情绪一激动,就止不住的咳。
“咳咳咳——”
江瑶镜给他拍了拍,等他咳势稍缓就住了手。
“睡吧。”
她的教养让她做不到此刻和一个重伤之人情绪激烈的争辩,也不等他的回应,直接快步走了出去。
出门就看到了正在廊下徘徊满目忧色的花浓,遂了她的意,直接让她进去贴身伺候。
*
“姑娘,你没事吧?”
她独自一人在凉亭枯坐许久,江团圆知她此时定然情绪复杂,本不想打扰,只是姑娘都在那呆了大半个时辰了,到底忍不住上前。
“我只恨自己不争气,我以为我可以坦然面对。”
谁知还是心有不甘。
“姑娘你这就是着相了。”江团圆挨着她坐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不管好的坏的,都是曾经的亲身经历,没有谁能丢掉记忆,都会被影响的。”
“难过归难过,可还是得朝前看才对。”
“并非是为情意难过。”江瑶镜摇头,“我只是怨他,因他行事不端做事不谨慎,毁了我的平静生活。”
更甚,还牵扯出了秦王这个大麻烦。
可如果没有秦王的神来一笔,自己至今被蒙在鼓里,说不得就在孕期爆发出来,也许会造成更为严重的后果?
不过确实连带秦王一起都更讨厌了。
很清晰的知道自己就是在迁怒,人都是利己的,也从未自诩过圣人。
也确实该振作起来。
秦王那边还是个大麻烦,那小妾也不能遗忘了,根本就没有功夫让自己在这悲秋画扇。
“我本来以为他会直接把那小妾带回家来,谁知到现在都还没个踪影。”眸色微凉,面覆冷色,“闽越太远实在鞭长莫及,如今都在京城,我就不信找不出那小妾。”
“你派人传信给祖父,把那小妾的暂居的地点找出来。”
“找出来后也不要打草惊蛇,就盯着她,看她和谁有联络。”
“好。”江团圆领命,亲自去吩咐此事。
江瑶镜也没闲着,又略坐了片刻,起身后径直去了小厨房,亲自给程星回煎药,坐在小马扎上,拿着蒲扇缓缓扇动,看着炉内火焰随着自己的动作而明明灭灭,她微微垂下眼帘,盖住了眸中晦涩。
以前从未和秦王交集过,宫里都没有自家人手,秦王府就更没有了。
此时再试图添人进去只会引起他的警觉,说不得还会被将计就计。
那就不关注秦王,只等他后续的反应就可以。
侯府都有他的内鬼,程家没有?不可能的。
反正在面对自己时,他确实幼稚,也实在冲动。
——
接下来的时间,虽然在屋内无人时看程星回的表情格外冷淡,但在外面时,她依然是那个万事游刃有余的当家主母,只眼眶时常微红,情绪也很是低落,做什么都有些提不起来劲,人也跟着清减。
家中人都觉正常,丈夫重伤要躺数月,做妻子的,自然担忧。可家里一摊子事呢,总不能只守在床前万事不管,夫人如今的状态,才是合情合理的。
莫说程星月,就连赵氏也尽量什么事都自己处理,不去打扰江瑶镜。
期间程星回一直昏昏沉沉的,醒来也只能喝药用膳,话也说不了几句,或许真的是喝了药没精神,也可能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辩解,总之轻易不和江瑶镜对视。
江瑶镜也没强问,继续照着自己的节奏走。
如此过了两日,秦王那边的反应还不清楚,反而是那始终深藏不曾露面的小妾终于有了动静。
“姑娘!”江团圆直接关上了房门,压低声音,“老太爷查到那小妾了。”
闻言,江瑶镜心神一震,“快说!”
江团圆也不含糊,直接道:“她现在就暂居在南门旁边的鸿运客栈,和大爷一起回来的,一入京她就去了那边。”
“听老太爷说,至少入京后她很老实,就连好奇都不曾有,莫说出去逛逛,就连房门都不出,这几日也没有和其他人有过联络。”
“也派人去客栈打听了,她本人不清楚,但一直伺候的她一个老嬷嬷倒有点像京城口音,只是可能在闽越地区呆了太久,口音混杂,有些含糊,也不能十分确定。”
这情况显然不对。
若她只是个普通妾室,那她最应该好奇的就是自己,因为程星回没有第一时间带她回来,自己也没喝过她的妾室茶,若说难听点,她现在连名正言顺的妾室都还算不上。
就算她在京城没有人手,程星回也不准她瞎打听,那在客栈问一问小二不难吧?
但她居然一点动静都无。
不好奇自己,也不好奇京城风光。
再连上那个老嬷嬷的口音有点偏京城,至少一半以上的概率,她曾是京城人士,或者说,她在京城生活过。
可她入京后,又不曾联络过任何人。
“盯着她。”江瑶镜斟酌开口,“隐秘些,别打草惊蛇了。”
后面估计有大‘惊喜’。
“查她一时半会没头绪,那就查跟着她的人,嬷嬷也好,小厮也成,都过一遍。”
江团圆领命去了,江瑶镜又坐在桌前沉思半晌才起身去做别的事,也是凑巧,今日用过晚膳后,程星回竟然没有陷入昏睡,而是一直侧头望着自己。
即使烛光昏暗,那双失了血色的桃花眼,依旧遣倦缠绵。
江瑶镜动静一顿,随即转身去搬了一个椅子放在床边,正对着程星回,抚裙入座,微抬下颚,“说吧。”
“让我听听看,你想了几日的理由,能不能说服我。”
她一上来就摆明车马,程星回丝毫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反而眸蕴无限歉意,“她是我的救命恩人,是她把我从河里背出来的。”
“沿路被乡亲看到了,名声已失,我不得不纳了她。”
不得不?
这三个字一出来,江瑶镜只想冷笑,她又不是不能容人,花浓此刻就在门外候着呢,多一个救命恩人又如何?根本不必隐瞒。
不过她也没拆穿,就等着看他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我不告诉你是因为那时我连养伤的时间都没有,只短暂休息了几日就回到了战场,等我再空下来,已是两月后了。”
程星回定定注视着面容依旧含冰纳雪的江瑶镜,“我身在战场,自然知晓战争已到尾声,很快就能回京。”
“所以没有写信告诉你这件事。”
“信纸太单薄,也写不出我真正想要表达的感受,所以当时我就决定,要回来亲自说与你听,也免了你收到信后的担忧多虑。”
“呵。”江瑶镜没忍住笑了出来,“所以,按照你的意思,你是为了我好才不告诉我的?”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诚实告诉你,隐瞒你的初衷。”
程星回轻声否认,又见江瑶镜依旧眸色冷冷,知她没有被打动,或者说,她对自己给出的解释,并不认同。
接下来的话,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讲,面上满是踌躇,脸也跟着苍白了几分,烛光明暗下,莫名的,竟有种破碎的颓丧之美。
若是花浓在,怕是早已心疼的扑过去。
可现在坐在他面前的,是江瑶镜,她没有任何动容,就冷眼看着。
沉默许久之后,到底还是程星回率先开口,声音极轻,在寂静的屋内也要侧耳凝神细听,“她,她……生得和你有些许相似。”
江瑶镜:……
“有多像?”
“只轮廓些许一二。”
江瑶镜长长吸了一口气,耐性正在逐渐减少,“这世间相似的人何其多,在你眼里,我就霸道至此,连一二分相似都容不下?”
“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他忙忙否认后,声音再度回落蚊蝇,心虚到难以言表,“是我不该,我见她和你有几分相似,所以纳她进门的时候,不想那么简陋,总觉得是玷污了你,所以,所以……”
——
江瑶镜一直没有打断他,就是想知道他要怎么圆名为纳妾实则停妻再娶的事实。
结果好家伙,真真是好家伙。
不仅羞辱我,还要把锅盖到我头上?!
“哈。”生生被气笑了。
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程星回,第一次如此直白的嫌恶地看着他,“你真让我见识到了男人恶劣起来能有多恶劣。”
“明明是你停妻再娶,你还恬不知耻的把一切都盖在我的头上。”
“这世上和我相似的人何其多,如果个个都阴差阳错和你产生联系,你是不是个个都要以妻礼迎进门?”
“然后回头还要说,都是因为我,她们才如此盛装进门?”
“你真是让我恶心到了极点。”
“瑶镜,我不是这个意思……”程星回没想到她的反应如此剧烈,这显然出乎了他的预料,他手肘抵着床榻,挣扎着要起身。
“如果你的伤口因为你现在所作所为而崩开,你吃了药继续昏睡,受众人批判的,会是谁?”
听到这话,程星回的动作僵住,又躺了回去。
“我不……”
“闭嘴,听我说。”
江瑶镜此刻真的是耐心全无,口里的话也一句比一句犀利,直接把所有虚伪表象撕开,露出了里面最真实的样子。
“你我二人的结合,本质上也是利益结合。”
“我图你的将来,你图我的现在。”
“我们只相处了一个月,从熟悉的陌生人勉强到了相敬如宾,别跟我说什么一见钟情,新婚时都没说过,现在再说,只会让人发笑。”
“日久生情就更扯淡,一个月算久?”
“当初你离家时,母亲让你带上花浓,你虽然拒绝了,但也是你犹豫了一天才做出的决定,是真的不重女色也好,畏惧祖父也罢,这足以说明你的心从来都不在我一个人身上。”
“现在又来装什么情深不悔!”
程星回瞠目结舌地看着爆发的江瑶镜,预想过她会非常生气,但没想过她能气到把一切都给撕开。
“我……”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所以,能让你如此不计代价编造谎言来欺骗我,那个女子能给你带来多少利益?”她骤然平静,又一针见血直指核心。
程星回瞳孔一缩,连呼吸都短暂停滞了一下。
虽然他极力控制,呼吸间就调整了过来,但还是被一直牢牢注视着他的江瑶镜给捕捉到了。
可也没给她继续问的机会,又是一阵呛咳,又是脸色涨红煞白。
不想再听他编什么谎言,也清楚再强逼下去,他肯定就要‘晕厥’过去了,江瑶镜也懒得浪费时间,只丢下一句,“藏好了,可千万别被我查出来。”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程星回大喘着粗气怔怔看着帐顶,眸中神色变幻飞快。
江瑶镜并没有马上踏出房门,而是在屏风背后微微垂头,酝酿了好一会,再抬头时,原先怒到极致而面无表情的脸,竟已眼眶通红,眼泪已经落满颊。
游魂似地飘出了房门,体面尊严好似都抛开了,甚至有些踉跄的差点撞上了廊柱,惊呆了外面的一众丫鬟婆子。
江瑶镜无暇在意她们,一心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丢了魂似的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夫人——”
被她哭着出来而震惊傻了的花浓回神,小跑着追了上去,一路跑到了她前面,倒退着看她,问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夫人,您别吓我……”
江瑶镜呆呆地看着她,瞳色一片空洞迷茫,眼泪却大滴大滴的滚落,苍白无神,又莫名让人觉得,她身上,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碎掉了。
花浓眼睛一眨,也跟着哭了出来,哽咽道:“夫人,您别哭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您告诉我好不好,我们一起想办法?”
江瑶镜不理她,骤然加快速度进了隔壁的厢房,也没给她跟进去的机会,砰的一声就把房门紧紧关上。
花浓守在门前,又对着仍然呆傻的小丫头低吼道:“还愣着做什么!”
“团圆也好,刘妈妈也好,快叫夫人的陪嫁来!”
众人忙忙应了,好些人一起拔腿往外跑,有人去找江团圆,有人去找刘妈妈,而有人,却趁乱由隐蔽处一路向外……
——
闲庭落这边是人仰马翻鸡飞狗跳,秦王府又是另一番光景,自从程星回被抬回程家后,岑扶光的心情就急转直下,直接冷成了人形冰雕,尤其在那边传来消息,说江姑娘对程星回的照顾是亲力亲为后,整个秦王府都快成冰窖了。
挺好,大夏天的,都省了冰了。
见善苦中作乐的想。
本来江瑶镜那边的事一直都是囚恶负责的,可这次军营比武的事也是他在忙,有些疏忽,到底让见善知道了王爷近日的奇怪状态是为何。
怪不得王爷近日如此善变。
原来是终于开窍了。
就是这开窍的点不太对,人家都已经嫁人了。
见善既已知晓,囚恶也不再瞒他,隐瞒了一些细节,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见善非常有兴趣,搓着手就准备去找岑扶光出主意。
主子没道德,属下只会更没道德,见善更是其中翘楚。
囚恶见他如此上进,趁机提出和他交换,他去办其他事。
见善欣然同意,并且在心里蛐蛐囚恶,闷葫芦一个又是单身汉,哪里懂得感情之事?这事就该自己负责,谁也抢不了!
事情一撒手,囚恶直接跑没了影。
虽然有些诧异他离开的步伐实在过于迅速了些,但也没放在心上,兴冲冲就去找王爷要出谋划策,然后就直直撞上了人形冰雕岑扶光。
见善:……
怪不得囚恶那厮跑那么快!
秦王府以诡辩出名的见善,从最初的苦口婆心到最后的心如死灰,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陷入爱情谜瘴的王爷也太难伺候了!
岑扶光抱着一个巨大的酒缸,席地而坐,毫无形象地耷拉着脑壳,醉眼朦胧,一脸憔悴,口里还嘟囔着:“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1……”
见善:我不是人呗?
隐隐作痛的腰背在提醒他,不要再多话,不然王爷的飞毛腿又要横踹过来,可眼看他念了几首酸诗还不够,又忽然把酒缸一摔,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无神的瞳孔渐渐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
“王爷!”
见善一声大喝打断了他即将到来的‘施法’,这几天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真的不想再挨揍的见善牙一咬心一狠,直接以毒攻毒,“程家又不是定川侯府,随意进去也不会被人发现,王爷实在放不下,做一回梁上君子又如何?”
岑扶光伫立在原地,定定看着他。
被他视线锁定的见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同时决定王爷待会儿再动手就撒腿跑,平日里没什么,踹着也不疼,王爷知道控制力气,除了丢人没有任何损失。
但这几日王爷喝了酒,有时忘了收敛脚力,是真疼啊……
谁知岑扶光眨了眨眼,跃跃越试渐渐涌上凤眸,随即又是迟疑,见善一看有戏,忙道:“程家没有底蕴,家丁最多些许拳脚功夫,肯定不会被发现的。”
“王爷,想再多也不如眼见为实,去看一眼?”
岑扶光明显意动,又琢磨了一会,才抬脚往外走,见善连忙跟上,谁知还没出院门呢,前面那个高大的身影又稳住不动了。
见善:?
岑扶光回头,有些可怜巴巴又期期艾艾的瞅见善,“不敢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不能毁了她的清誉……”
口里说着不想毁人清誉,那眼巴巴看我做什么?我给出建议,我还得死命劝,除了事还得我背锅是吧?
见善嘴角大幅度上扬,扯出一个标准的假笑,阴森森道:“不会的呢,王爷放心,若是出了岔子,属下就带着所有亲卫以死谢罪。”
周遭侍卫:……
王爷折腾你,你就折腾我们是吧?!
岑扶光终于心满意足,转身继续向外走,谁知刚跨过门槛,就有人急奔而来,“王爷,程家那边传来消息说,江姑娘哭了。”
哭?
岑扶光一瞬间站直身子,脱口而出就是重点,“为何哭,谁欺负她了,现在情况如何?”
那人摇头:“目前还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只知江姑娘是和程将军单独呆在房里,再出来时,已经泪流满脸。”
岑扶光眼神一凛,转瞬就消失在了院门前。
见善:???
等他匆忙追上去,岑扶光已经翻身上了马,高高扬起的长鞭一落下,骏马嘶鸣一声就往外飞奔,见善担心他酒气上头做出无法挽回之事,忙点了几个人一起追了出去。
岑扶光一人打马在夜深人静的长街上狂奔,心中一夕千念。
她不是早就知道程星回在南疆干的龌龊事?早已知悉的事情为何会情绪崩溃到流泪?还是说他们之间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
耳边忽闻远处传来略微急促的马蹄声,本不欲理会,可它传来的方向,好像是从程家过来的,心神一动,手中缰绳微紧,速度降了下来。
随着马蹄声变大,三辆清油马车从夜色中驶来,这马车看着普通,也没什么标识,驾车的马夫岑扶光也看不出来是谁家的。
或许是老天爷都想助力他一把,擦肩而过之际,马车一个颠簸,车帘抖动,恰好露出正倚窗出神的江瑶镜。
眼眶通红,神色呆滞,脸上泪痕斑斑,甚至车帘落下的瞬间,一滴泪,又从眼角滚落……
岑扶光彻底拉住了缰绳。
目送那三辆马车往定川侯府而去。
见善追上来的时候,就见自家王爷停在长街,一直侧着脖子看着某个方向,他一头雾水上前,“王爷?”
“去查。”岑扶光依旧定定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很平静,平静到见善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本王要知道今晚发生的所有事。”
“……是。”见善狠狠垂头领命。
然而,终究是徒劳。
今晚的事,只有程星回和江瑶镜知晓。
江瑶镜那边见善不敢妄动,程星回这边,也不知是昏睡过去了还是逃避事实,哪怕因为江瑶镜的突然离去而大乱的程家,他也没有睁眼。
且程家人一直围着程星回,一个空闲时刻都没有。
见善就是有万般手段都使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回去禀告,心中不停唾弃自己,甚至给了自己一个巴掌。
让你抢囚恶差事,遭报应了这是!
——
程家因为江瑶镜的突然离去而乱糟糟一团,侯府也没好到哪去,江鏖顶着鸡窝头一脸不解从被窝里出来,“怎么了,怎么突然回来了?”
江瑶镜站在背光处还微微侧着头,没让江鏖看到她红肿的眼睛,只道:“说开了,就直接回来了。”
不给江鏖反应的时间,又马上接着道:“明天估计程家夫妇就会上门来赔罪。”
程星回肯定不会来,他现在动都动不了,强行起身负荆请罪,毁的是他自己的身体,他绝对不会这样做。
他最大可能就是鼓动程家父母来赔罪,还应该是大张旗鼓那种,率先做出弱者姿态,后面再煽风点火一番,自家有理都变得无理了。
“现在就把他在闽越做得恶心事散出去,在明天程家父母出门之前,至少咱们两家周遭邻居都要知晓才好,不然他们先下一城,我们就会很被动。”
江鏖不擅阴谋诡计不代表他傻,尤其是江瑶镜的话语已经格外直白。
世人总是同情弱者,尤其,和定川侯府相比,程家一直都处在弱势。
哪怕这件事是程星回先做了负心人,但只要他摆足了悔过姿态,再多痛哭流涕几次,不算那起子故意恶心人的,也会有很多人站在他那边来劝自己这边。
江鏖深知这世道对男子有多宽容,就对女子有多刻薄!
注意力完全被明天即将要发生的事情给吸引走了,一声狞笑,“放心,程家翻不出风浪来!”
顶着鸡窝头就大步离去。
一心想要老太爷给姑娘做主的江团圆:……
江瑶镜站在房门前,回身看着江团圆,“今天发生的事情不要告诉祖父,其他人也不许谈论这件事。”
她现在情绪已经平静,除了干涩的双眸和微肿的眼睛,几乎看不出来她先前痛哭过。
“姑娘。”江团圆凑近,“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晚膳的时候她出去处理了一下事情,就离开了那么一刻钟,再回来时就得知姑娘哭了,还一个人躲在房里哭?
她初初听到消息时甚至有点想笑。
怎么可能呢?
自从老爷太太去世后,就没见姑娘哭过,而且她早就知道大爷在闽越干得好事,怎么可能会哭?!
谁知这事竟然是真的。
这对她来说太过匪夷所思,嘴巴张了几次都不知道该怎么劝,又听得姑娘说要回家,又马不停蹄的回了家来。
直到现在才有时间好好问问。
“没什么,不过是先下手为强,做伤心人给外人看罢了。”
是吗?
若真是如此,在程家也就罢了,那刚才在马车上怎么还哭呢?
江团圆直觉姑娘没说实话,可也没给她接着问的机会。
“今天演了这一出,实在是累了,我直接就睡了,你也早点歇了吧。”
说罢就轻轻关上了房门。
江团圆:……
她在门前站了好一会才皱着小眉头走了。
屋内只点了两盏夜灯,勉强能微微视物,即便如此,江瑶镜的神色依旧没有任何破绽,是颓丧的,是破败的,亦是彷徨的。
要想骗人,尤其要骗的那位还及其聪明,那就只能先把自己也骗入戏。
她在房中枯站了两刻钟,直到带回来的人都已梳洗入眠,整个长庚院回归寂静后,才迈着有些僵硬的腿走向角落的橱柜,从底层掏出一个香料盒子,盒子打开的瞬间,初闻只觉甜腻,细品后又有些许苦涩的尾调。
是百花香,亦是草木枯。
她将香粉撒在自己房间周围,尤其是窗台屋檐树梢。
长庚院本就被百花环绕,这个香粉一散落就很丝滑的融入其中,不过几息就彻底闻不出香粉的味道。
江瑶镜很快回身回到房内,也没睡觉,看书看到了丑时,卯时刚至又顶着快要炸裂的太阳穴起身。
这次不用再强装难受,没睡够的萎靡已经足以。
江团圆睡眼蓬松飘过来时,看到已经坐在窗前发呆的江瑶镜,揉了揉眼睛,再揉了揉眼睛,“姑娘,你起这么早做什么?”
“担心程家那边出幺蛾子,梦里也惦记着,索性早早起了。”
这个理由很合理,情绪看起来也已经彻底恢复,但江团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一个劲儿地盯着江瑶镜看。
“看我做什么?”她莞尔一笑,“你今儿该去跟着祖父,程家那边肯定要上演一番热闹的,我不能出去看,就等着你回来告诉我了。”
江团圆的注意力被瞬间拉走。
是哦,得注意程家那边。
“还有就是你告诉祖父,”江瑶镜垂下眼帘,“我总要当几天伤心人的,家里也不能保证人人都和咱们一条舌头。”
“不然被人知道我藏里家里吃喝玩乐,完全没有伤情的样子,也不好。”
江团圆不疑有他,确实江瑶镜这边不需要人伺候,就兴奋地往前院跑。
她离开后,江瑶镜也安静进行着自己的生活,或看书或赏花,又或是去湖边竹林散步走一圈,乍一看,和平时的她没有任何区别,只除了愈发明显的出神和无力感。
——
昨儿晚上,赵氏是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可是无用,这臭小子他真的干了那蠢事,纳妾就纳妾,你用娶妻礼迎进门算什么?
莫说江氏,就连自己都忍不下这个亏!
一晚上过去,赵氏嘴边起了老大几个泡,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劝江氏平了这口气,急得在屋里直打转。
“行了,你可别转了。”程父一脸憔悴,“星回说得对,不管怎么说,是咱们错了,现在该上门认真道歉才是。”
“多带些东西,哪怕侯府看不上,也得拿出咱们家的诚意来!”
是这个理。
赵氏完全没有多想,其实昨晚睡不着的她已经备了一桌子礼品出来,现在又觉不够,又跑去翻库房,完全没看到程父眼里的精光一闪。
直接坐上马车出府,程父还在低声嘱咐,“侯爷怕是不欢迎我们登门,多有刁难,说不得门都不撬不开。”
“你只管认错就是,可千万别说事实说出来,家丑不可外扬!”
赵氏有些懵,只认错又不说为何错了,真的能敲开侯府大门?而且在大门呼喊,不是更会引起旁人非议吗?只是她也习惯家中大事都是程父做主,见他这样说,也就准备这样做了。
及至到了定川侯府,果然,门房一看到程家的马车就直接转身回府,朱红大门也直接给关上,门前直接空无一人。
程父看了一眼赵氏,赵氏深吸了一口气踏上台阶。
“侯爷!”
“这事是我们家星回做了,他真的十分后悔,以后也再不敢如此了……”
赵氏在那拍大门,程父也在一旁唉声叹气。
她连着喊了好一会儿,手都给拍痛了,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倒是把侯府对面的邻居给拍出来了,“干嘛呐你两?”
程父一脸不好意思,不停道歉,脸上满是无措,“这,这真是不好意思,扰了您的清净了,可这侯府是高门大户,我们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联系,只能出此下策了……”
对面的也是武将,五大三粗一蛮汉,说话也格外直白,“我听你两嚎了半天,只说错了,至于如何错为何错是只字不提。”
“咋的,停妻再娶这四个字烧口啊,愣是说不出来?”
男人又指着被停妻再娶这几个字给刺激得当场呆滞的程父道:“还有你,装什么老实人,真正老实的人,压根就不敢来侯府叫门。”
“你两倒好,恨不得锣鼓喧天宣告所有人,偏又不肯说为何错了,只一味求饶,把侯府高高捧着,明明你们是始作俑者,偏还要倒打一耙把受害者架到高处让人议论。”
“呸,恶心!”
“江侯爷有你们这样的亲家,真不是一般的晦气!”
随着这武将的破口大骂,周遭很多人家都纷纷看热闹,他们的眼神都很意味深长,跟看猴戏似的,显然,他们早已知晓一切前因后果。
心里的阴暗心思被人早早知晓还拿到光天化日之下来说,程父的脸色眼见的迅速涨成了紫红色,眼白一翻直接厥了过去。
“老爷!”
赵氏忙忙过去扶他,又忍着众人打量的视线,和马夫一起把人架到马车上,灰溜溜走了,脸皮臊得通红。
若她知晓,程家那边的邻居也都已知晓并且行动力快的都直接上门来看热闹了,怕是也恨不得直接晕过去。
江鏖大刀阔斧地坐在堂上,一遍又一遍听着门房小子的来回报信。
敲门了。
认错了。
哭喊了。
撒泼了。
邻居出来了。
被邻居拆穿羞愤跑了。
江鏖早就已经气过了,现在心情还算平和,甚至还隐隐有了自责。
自责自己看错了人。
那程星回,是自己观察了几年才决定的孙女婿,是他一直如此只是藏得深,还是在闽越短短两年,人就变了呢?
各个方面考察了数年,结果还是把孙女推进了火坑。
想到这,火气又来了,偏偏现在不能去程家打砸!
昨晚小月亮回来就没说程星回的情况,听说他断了几根肋骨都起不来身,就算小月亮收敛了,但两人情绪估摸都很激动,说不得那程星回现在都要吐血了。
这时候上门去打砸,他一激动,死了怎么办?
那时候自家就真的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都怪秦王,他好端端把人打这么惨做什么?断手断腿不行?这两断了再怎么刺激他也不会致命,这肋骨在胸膛里面,谁知道有没有内伤,压根就不敢刺激他,少不得要再忍几天。
江鏖也是迁怒的好手,在心里把岑扶光骂了一通才把脸上的怒气一收,使劲揉了一通眼睛,直到双目通红才算满意了,凄凄然出门了。
程家的戏唱完了,该老夫登场了。
——
“或许,江姑娘这是先下手为强呢?”
昨晚的事见善实在查不到,他为了将功补过,不止程家,定川侯府那边也十分留意,自然也就知晓了江鏖从昨晚到今早的动静。
他不敢说江瑶镜是装的,只道:“属下是这么想的,江姑娘是受了负心汉的背叛,就算心里不在意,面上总要装出来几分,不然,旁人又该有非议了。”
“而且这一步棋显然是走了,端看今早程家夫妇的行为,赵氏如何不好说,那程父,的确是个真小人。”
若是没有长街上那惊鸿一瞥,岑扶光就赞同见善的推测了。
是,先下手为强,那马车上都没程家人了,为何还要哭?
他始终记得她安静抵着车窗,原本灿烂的眸子如灯火一般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的枯寂,那一滴泪,到底是为何而流呢?
她对程星回,应是没有多少情谊的。
为何要哭呢?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疑惑简直让岑扶光若鲠在喉,偏他也不敢真的对程星回如何。
和江鏖的顾虑一样。
死了怎么办?
都说人死如灯灭,活着没有多少感情,万一他死了,江瑶镜又念上了呢?活人哪比得上死人,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岑扶光不允许它发生。
程星回必须活着,最好是苟延残喘的活着。
第一次后悔自己下手太重。
“那个小妾!”岑扶光原本想慢慢查,反正这事一点都不紧急,现在却没耐心慢慢耗了。
你程星回不是很在意那个小妾,甚至不惜以妻礼迎进门。
行。
“把那小妾绑了,关在咱们的地方,活着就行。”
攻守对换,不想这枚棋子*7.7.z.l失去作用,就来秦王府拿!
看看到底是谁先沉不住气。
“是。”见善领命正要出去吩咐,又被岑扶光叫停。
他紧紧皱着剑眉,心中不停思量,总是忘不了长街那一眼,总觉得她的状态不是很对劲,放任下去可能会出事。
“让咱们的人伪装成程家人,给侯府添点麻烦。”
见善:?
“不是真帮程家做事,只要侯府的人认定他们是程家人就行。”
如此,江鏖就会增派人手在外面。
定川侯府不是程家,江鏖的人都是从战场上跟着他下来的,后代也都在练真功夫,他还真没十足的把握夜探侯府绝对不会被发现。
但散出去一半人手的话,就应当无虞了。
想亲眼看看她,确认她是否真的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