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
江瑶镜完全不知道岑扶光那边的跌宕起伏, 更不知他因为猜测自己的行为动机而思路歪到了天边,拿着一个错误结论把自己气成了夜鹭,眼睛通红。
她此刻正从湖上小舟下来。
特意放空思想, 去体验了一把雨过天晴驾小船, 鱼在一边, 酒在一边1的野趣。
无能为力的时候最好顺其自然,她也从不会在愤怒的状态下做出任何决定,因为这绝对是失去理智的,也一定会后悔的决定。
大买特买一通散了大半郁气, 又在湖上独酌晃荡了一个多时辰,眼前是碧绿无尽的初荷, 脚下是清澈见底的碧波,一壶小酒下肚,人也跟着微醺起来, 任由小舟随着涟漪浅荡, 思绪很快清空, 什么都不想,只想留住这一刻的宁静。
若非江团圆在岸边喊, 她还真不愿意回来。
也幸好她来喊了,已经不止微醺, 下船时脚步都有些踉跄,江团圆连忙伸手扶着她, 絮絮叨叨念了半天, 江瑶镜只弯着眼笑, 双颊陀红。
看这样子是真的醉了, 江团圆也不再多言,把人半扶半抱带回了长庚院, 又伺候她梳洗。
好在江瑶镜酒品还不错,醉了也不闹人,就是看着呆愣愣的,反应有些慢,不过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听话了。
江团圆很快就把她送到了床榻上,守着她入睡后,又在床边小案上留下一壶温水,这才起身离开。
睡得早,醒得就更早。
朝霞都未显,天际还是一片鸦青时,她就已经睁开了眼睛。
喝的是佳酿,后面江团圆还哄她喝了醒酒汤,所以她并没有宿醉后的头疼,反而有种大梦一场后的透彻惫懒。
在被褥里赖了一会才起身,拉开床帐,下床穿鞋,走过有些昏暗的房间,推开窗户,积攒了一夜的绿林清香瞬间袭来,感觉整个人都被冲刷了一遍,从身到心。
看天边隐隐浮现的朝霞,又看肥绿上晶莹的路水。
理智已经彻底回笼。
不用再去询问祖父有关秦王的行事作风,那日的所见所闻就足以自己判定,他是个认定后就极其执拗的人。
那要不要跟他彻底闹开呢?
心中不停计较利益得失。
是的,利益得失。
是有过生气,气他强势,气他不顾自己意愿。
可那又能如何?
自己能仗着定川侯府的势去顶撞赵氏,他自然也能用他的权势去胁迫祖父,虽然他现在还没有如此做。
生气无用,还不如早点考虑得失。
如果和秦王闹掰的话……
诚然,祖父是皇上的心腹,但秦王可是他的亲儿子,还是目前最器重的儿子,孰轻孰重,根本无需争辩。
或许祖父可以力抗秦王在皇上面前据理力争,如今岑家才得天下两年,皇上重名声,虽然机会渺茫,还是有可能压制住秦王,毕竟,君夺臣妻,实在是不好听。
可这样做,真的好吗?
皇上那边压制住了秦王,自己如愿以偿,可然后呢?
祖父的前程,和自己孩子日后的前程,该如何办?
就算皇上不会迁怒到祖父身上,但他一定会远离祖父,让祖父离开权利中心,这是父子天性,我的孩子,我可以责骂,但旁人不可以看不起他。
皇上心里一定有芥蒂,而这份芥蒂,会让他逐渐疏远祖父,直到再也看不见。
闹掰不行,代价太大。
那就顺了他的意?
其实,自己对秦王本人,并无任何意见,虽然他睚眦必究、小肚鸡肠、性子恶劣、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等等。
但他还是有优点的。
那张脸,就是自己,唯一能看见的优点。
程星回是祖父精挑细选的,也是自己点过头同意的,如今还不是走到了和离的地步,其实和盲婚哑嫁无甚区别,都是拼男子的良心而已。
程星回可以,岑扶光自然也可以。
嫁给秦王好处也多,最明显的优点就是实现了门第的跨越,从公爵之家跃进了皇族,但他也有最明显的缺陷。
长子显然不能动,后面的幼子,哪怕可以承定川侯府的爵位,哪怕从侯爵变为公爵,也注定不可能姓江。
那这跟皇室回收爵位有什么区别?
这个爵位,是祖父,是父亲,是母亲用身上无数的伤疤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换回来的,可以接受后代无能丢掉爵位,但不能这么轻易的就还回去。
所以这一个难题,要怎么处理呢?
——
知道今天江瑶镜要回程家,江鏖特地叫她来自己院子一起用早膳,可人出现在眼前时,他直接愣在当场。
江瑶镜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唇。
她今儿上身的是自己做的衣裳。
准确来说,是一件素白无任何花样的裙子,上面的花样都是前些天捡的花自己染的。
幼时学女红时,江瑶镜被针扎得嚎啕大哭,到底没能学下去,所以她几乎不会任何女红,明明这衣裳摊在桌上时,自己下手花染时也讲究了配色聚散。
谁知穿上身后这么一言难尽。
也不能说丑,只能说,过于花里胡哨了些。
“挺好,看着挺热闹的……”江鏖干巴巴评价了一句。
“这个样子,您怎么夸得出来?”江瑶镜哭笑不得坐在他对面,“一会儿我就去换了,以后再也不自己动手折腾衣裳了。”
还是做花签吧,用它们做花染,还不如归于尘土呢。
本来这裙子一上身江瑶镜就想换的,忽地就想到了那日岑扶光的穿戴,当场就决定至少穿半个时辰还要在府里晃一圈。
就不信了,这衣裳你能找出配套的来?
愿意换就行,若她以后都穿这类的衣衫,江鏖还真夸不出来,迅速提出今日重点,“带一群人去程家,回去就收拾东西,等程星回一到,话说开就走。”
“我就在家里等着,他要是不写和离书,老夫亲自跟他谈!”
一个谈字,说得杀气冲天。
“明天才到呢。”江瑶镜给他盛了一碗青玉河虾羹,“今儿就收东西,您倒是在家里好生坐着,我这一晚怎么过?单单程家夫妇就够我头疼了。”
“还是说您要和我一起,在程家住一晚?”
江瑶镜一直认为结亲是两家人的事,但一段姻缘的结束只能是两个人的事情,只要程星回那边谈好,自己离开即可,至于他的父母亲戚,就得他自己应对了。
自己去程家住一晚像什么样子,那自然不行的。
江鏖砸砸嘴,“行吧,明儿……”
不对,他突然回神,想到了昨儿晚上收到的消息,“那你还得在程家多住两天。”
江瑶镜:?
“也不知道秦王或者皇上又闹什么,昨儿秦王去京郊大营了,回来的将领直接去那边,就地开始比武。”
就地?江瑶镜不理解,“这一路急行军的劳累就不提,两年了,家人亲眷也都盼着人回来呢,好容易回来了还不归家要去比武,就不怕民怨沸腾?”
“倒不会民怨。”江鏖摇头,“赏银翻倍了,只要赢一场就有钱拿,而且秦王还会亲自下场,说不得就被秦王看中飞黄腾达……”
就是不知道秦王或者皇上此举是何意,难道真的哪里又要开战了?
江鏖在沉思。
江瑶镜也在沉思。
她第一个反应是,程星回应该会被揍得很惨?
下意识就认定秦王是冲着程星回去的。
昨儿不过小打小闹,就能刺激他到如此?
理智告诉自己,秦王不会这般幼稚儿戏,可她仔细回想那人的行事作为,不是一般的百无禁忌,他好像真能干出这种事?
在情之一字上,这么冲动的么?
江瑶镜眉心一跳,随即瞳色一定,心里有个模糊的预想。
或许可以借此来……
“先不和离了。”她忽然道。
正在回忆西南资料的江鏖被惊回神,看了她几眼,“你又脑子进水了?”
江瑶镜:……
“几天,我就耽搁几天。”江瑶镜已经想好了借口,“那个小妾的事,都多少日子了,你也没头绪吧?”
“我去探探她。”
“哪里就需要你委曲求全?就算查不到她的底细,老夫就在这,有什么阴谋诡计只管来使,老夫等着!”
“明明耽搁几天就能可能拿到线索,非得绕一大圈?”
江瑶镜耐着性子劝,“就几天的功夫,耽搁不了什么,我就试试,不行就直接走,不会委屈自己的。”
江鏖一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她已经下定决心。
她的幼年都是在战火纷飞中度过的,江鏖特地给她养出了沉稳善思考不放弃的性子,如今回旋镖扎了回来。
看似柔顺,实则做出的决定谁都改不了,包括自己。
“行行行,都随你。”
——
时隔两月,又回到了程家,看着头顶的忠武将军府匾额,走时还春风和暖,如今已是烈阳高悬,只看一会便觉酷暑难耐,头顶炽热袭来,到底也没能看多久,有些惆怅地拐角从侧门入了府。
程星月早早就等在外内院交接的月洞门前。
看到江瑶镜的时候眼睛贼亮,直接飞扑了过来,亲昵地挽着手,甜甜撒娇,“嫂嫂,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你终于回来了。”
“你可不知道,我这两月过得有多惨,天天被娘抓着学习理家事,我都跑到外祖家去了,还被抓了回来……”
抱怨了一通也不需要江瑶镜的回应,自个儿又高兴了,话题又拐到了花草上,“嫂嫂你不要担心闲庭落的花花草草,我每日都去看它们一回的,照顾得很是尽心,它们都开得可好了!”
“还得多谢我们二姑娘精心照料呀。”江瑶镜也笑,“我该怎么感谢咱们家的好二姑娘呢?”
“哎呀,嫂嫂,你别打趣我了。”程星月不依,跺脚晃手,一顿缠磨。
江瑶镜就笑看她作怪,是真的很喜欢她身上这股古灵精怪的劲儿。
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到了闲庭落,花浓早就领着一众丫鬟婆子等在了门前,见人终于到来,所有人下跪行了大礼。
江瑶镜笑着让他们起身,又看了一眼江团圆。
江团圆朗声,“这两月,你们守家辛苦了,都赏三月月银。”
众人一阵欢呼。
程星月撒开了江瑶镜的胳膊,“那嫂嫂你先去梳洗,我在娘那边等你。”
回家了总要去拜见长辈的。
“好,那就一会儿见。”
江瑶镜目送她离开,也没耽搁太久,换了一身衣裳就去了赵氏的正院。
隔了两个月,赵氏好似又回到初嫁时的和睦,句句关心,半点含沙射影都不曾有,江瑶镜也笑着奉承,再加上程星月时不时作怪一番,倒是一番合乐景象。
“唉,我还以为马上就要回来了呢,谁知过家门不入,要先去军营。”
这又是赶路又是比武,谁吃得消?
江瑶镜没开口附和这话,程星月倒是心大:“有银子拿呢,而且万一哥哥被秦王看中了,日后前程不是更顺了?”
听得这话,赵氏也是点头,当事情不可转圜,自然就得盼最好的那一面了。
江瑶镜:……
还是祈祷他别碰到秦王了,不然可能是竖着出家门,横着被人抬回来了。
经年不碰家事,如今管了两月,又恰逢襄王宰相那边可能会作乱,这两个月,赵氏真的是时时刻刻都把心提在嗓子眼。
真真是累惨了。
如今看到江瑶镜就想继续把家事都给她,可看到她纤细的腰身,立马想到要事。
孙子!
儿子回来了,江氏也要保养自身,好好怀一个孩子才是正经。
那自己就再劳累两年,左右儿子回来了,主心骨有了,江氏也回来了,打个下手也行,自己可真是个好婆母,为了孙子,一把老骨头还要操劳家事。
赵氏心中自鸣得意,面上也带出几分,不过江瑶镜不是她肚里的蛔虫,猜不到她此刻的兴奋是为何,只又闲谈了几句,顺着赵氏关切的话语起身告辞。
江瑶镜走后,程星月想也不想的要跟去。
赵氏一把拽住她,“你个死孩子,你嫂嫂才回来,院里要打扫归置,你这个时候凑上去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
程星月:“行吧,那我明天再去找嫂嫂玩。”
赵氏:……
看着女儿单纯的双眸,又不能说让你嫂嫂好好休息几日,等你哥哥回来两人你侬我侬正好要个孩子,随口扯了个理由,“你去整理客院。”
“你哥哥回来了,孝期不能宴请宾客,你外祖他们或许不会登门,可你们这几个小的倒是没妨碍,肯定会来小住几日的,你去拾掇拾掇。”
“正好看你这两个月学习得如何了。”
若是以往,程星月自然跳脚,可她这两个月过得水深火热,再如何也该有长进了,又看赵氏不信任自己,当即胜负心大起,一定会让赵氏刮目相待!
打发走了不省心的小女儿,赵氏也没闲着,再次去了闲庭落旁边的院子认真查看,这个院子以后就是儿子主用了,自然该好好上心。
——
赵氏让她好好休息,她就真的好好休息,就稳稳待在院子里,和往常的作息一样。
其他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花浓,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想了又想,终于察觉到了端倪,见江瑶镜此时无事,正对镜整理耳珰,上前,期期艾艾道:“夫人,您不派人去打听大爷的消息吗?”
这几日,京郊大营的演武赛办得风生水起,虽然不允许百姓入内,但在外面打听消息是没问题的,甚至还有庄家出来开了盘,就连那些将士的资料都已经人手一份,无数人参与,赔率也是各有分析。
花浓可还记得,大爷也是榜上有名,她当时可激动了,在屋子里绕圈了好久,既自豪又担心。
好像,夫人,那时就没什么动静?
花浓越想越觉得可怕,夫人已经对大爷漠不关心了吗?
江瑶镜认真看向花浓,经过两个月的调养,她眼见的丰腴了些,随着年纪的增长,是彻底的长开了,再认真打扮一番,一定是个可人的小佳人。
知她细心,也知她聪慧,只道:“放心,你们有自幼相识的情分在,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是你的港湾,不会弃了你的。”
这个类似临别嘱咐的话让花浓心内一阵狂跳,她差点就要忍不住问,夫人你是不要大爷了吗?可看到江瑶镜平静的面容,又强行忍了回去。
她只是个奴婢,夫人决定了的事情,就连老太太都没法子,自己能说什么?
江瑶镜想了想,又道:“我那还有几匹颜色鲜嫩的织花料子,你去找刘妈妈,让她给你吧。”
“难道那个小妾很难对付吗?”花浓心神极度紧张。
这夫人看着是要和离的意思,还专门赐料子给自己做新衣裳。
江瑶镜摇头,“我还不曾见过她,只觉得颜色适合你就给你了,不要多想。”
说起那小妾,江瑶镜承认,自己是真的越来越好奇了。
本以为程星回去军营比武,那小妾总不能还带着吧?说不得就会提前送回来,谁知,到现在都没她的影子,藏得可真好。
花浓有心还要再询问一些,却见江瑶镜正在凝神细思,不敢打扰,只好满怀心事地退了出去。
花浓心有顾虑不敢造次,江团圆就没这顾忌了,她一阵风似的刮了进来,极度兴奋的小小声:“姑娘,这几日秦王都穿得可花了!”
江瑶镜都快忘了她那件自制的花染裙子,她本以为秦王去了军营,那么严肃那么威武的地方,他该收敛些的,谁知不是?
“怎么个花法?”
“倒没有一整个花园都穿在身上,就今天牡丹明天芍药,今儿是紫藤花。”
“现在外面都在传穿得越艳丽打人越狠呢,寻常将士没有秦王乱穿衣的底气,不过也开始佩戴带艳丽花卉样式的荷包。”
江瑶镜:……
一想到一群穿着盔甲的彪形大汉,腰带配着的都是花卉样式的荷包,这简直,简直……
造孽啊!
江瑶镜决定把那件裙子彻底封存,以后绝对不会再碰花染了。
*
程星回终于马上就到家了。
虽然没有长辈迎接小辈的道理,但他离家两年,这眼看着马上就要到了,程父和赵氏实在是坐不住,干脆一家人都等在了大门处,伸着脖子垫着脚望向来路。
江瑶镜落后一步站在树荫底下,也侧首眺望长街,不过她眼里没有程父赵氏程星月的殷切期盼,在炽热暑光中,雪中碎冰依旧藏于眸底。
她在等一个答案,而这个答案,决定了后续对秦王要如何行事。
这次猜测准不准呢?
程星回是站着回来的,还是被人抬回来的?
没有让人等待太久,街头很快出现了一大群人,江瑶镜很快就注意到了人头涌动中间的那处凹陷,眼睛微眯,随即浅浅笑意覆盖秋瞳。
猜对了。
在情之一字上,秦王果然很冲动。
程星回是被抬着回来的!
程家三人齐齐围了上去,又是心疼又是询问,好在军营那边备着太医呢,已经诊治过,断了两根肋骨,要在床上将养几月,头一个月连起身都最好别,倒是没有生命危险。
红着眼睛的赵氏连忙直念菩萨保佑。
这会子可没宴席了,忙把人送进了闲庭落,期间程星回一直在所有人环绕,江瑶镜也没有试图挤进去,就一直安静呆在外侧。
直到程星回面露困意,程父才忙忙招呼众人散了。
得让大儿子好好休息,睡得久伤才养得快。
程父带着程星月走了,赵氏倒是在廊下拉着江瑶镜一通嘱咐,她也耐心应了,也打算这几日好好照顾他,就算是和离,也没想着让对方去-死。
听着赵氏翻来覆去的话,江瑶镜终于送走了她,揉着耳朵回到房内,看着自己独睡两年的床榻上,躺着的,那个男人。
两年的战场时光,让他原本清绻的眉眼也染上了风霜,有些粗粝,又添了不少男儿气概,让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程星回自然也是好看的。
正因为低嫁,才更需要仔细考量,祖父考察他是方方面面的,不仅能力人品,相貌自然也在其中。
他的眼睛生得格外好,一双多情桃花眼,注视着你时,满目都是深情,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你一人重要。
只这气质和身份不搭,温润如玉,不似战场杀敌的武将,倒像那着青衫的书生了。
“如今我面容沧桑,是不是吓到你了?”
略显虚弱却又带着笑意的温润男声在耳畔想起,江瑶镜从记忆中回神,抬眼就撞进了那双熟悉的桃花眼里。
依旧满心是你,依旧满目深情。
“你没睡?”
“我想和你说说话,可是我找不到你。”
刻意忽视他装满委屈的桃花眼,只问他,“你的伤,是怎么来的?”
这种想亲昵却被人突兀截断的感觉是极其明显的,又观她似回到了初见时的冷淡模样,程星回瞳孔一凛。
“我有幸和秦王讨教几分,是我学艺不精,殿下已是手下留情。”
江瑶镜抿唇。
还真的是他,还是亲自动的手。
“你把咱们家照料得太好了,花团锦簇,世外仙源,我竟不敢认,以后下足估计也是小心翼翼,恐惊了花间仙灵。”
江瑶镜有些诧异,“先前你被众人环绕,还有闲心打量院中风景?”
“因为我想看你在哪。”
江瑶镜:……
“瑶镜。”程星回忽然唤她名字,“你坐到床边来好不好,我现在动不了。”
江瑶镜楞了几息,抬脚走了过去,依言坐在床边。
“程冬。”程星回朗声唤人。
早就等在外面的程冬入内,他手里抱着一叠盒子,笑道:“夫人,大爷可是给你带了好多礼物呢。”
也不等江瑶镜回应,他就略显兴奋地开始介绍,“这个包裹里全是大爷在闽越收集的当地特色花种。”
程冬一边说一边打开包袱,里面都是一个个叠得方正的小油纸包。
花种?
江瑶镜回忆当初,那时才新嫁,便是有心想要收拾院落也不会马上行动,只仿佛记得,跟他闲聊过一次,说要在院中种满鲜花,他就记住了?
这两年信件来往也算频繁,倒从未听他提起过。
程冬不敢看江瑶镜的脸,但他认为,大爷如此用心,夫人应该很是感动才是,于是体贴地站在一旁,给江瑶镜留足了感动的时间。
“这个是大爷亲自做的。”
他小心翼翼打开一个包装严实的长盒,里面竟是半盒的雪白细沙,还有一个用海螺和贝壳拼凑出来的船只。
“这里面的每个海螺和贝壳,都是大爷空闲时间亲自去海边捡的。”
江瑶镜:……
尘封的回忆又冒了出来。
自己没有见过海,不知沙滩是何模样,亦不知广阔的大海是否真的和天相接,在信中和他说过遗憾。
程星回在一侧补充,“我还试图把海水装进竹筒,装进琉璃瓶内,倒是能密封好,护送得当,也勉强能带回来。”
“只是这海水,看着蓝汪汪的,装进瓶子里,竟就成透明的了,除了味道是咸的,外面看起来和河水没有任何区别,在瓶子里超过五日还臭了,就放弃了。”
江瑶镜:……
若非秦王神来一笔,自己不知他停妻再娶的事,此时怕是已经感动得眼泪汪汪了吧?
多体贴细心的人啊。
只可惜,哪怕抛开利益牵扯,他的贴心也从来都不是只对自己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