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这份在隆冬里萌发的小小春意,只有江瑶镜一人知道
原来, 她在自己情绪刚陡然下坠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
明明就是简单的两句问话,没有安抚, 甚至不算软话, 但岑扶光却觉得心内涌过一条暖流, 轻轻浅浅,细细小小的从即将喷涌爆发的火山心海划过。
烈火熄灭,回归平静。
就是这么简单,甚至都不要她哄。
岑扶光自己都诧异, 原来自己脾气这么好?
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
不过沉怒确实消失了, 可心酸幽怨却满溢全身。
精心照顾她那么久,尤其是月子里,喂食她多少次了, 从一开始的不自在到后面的习以为常, 她也从未反喂过自己。
本也不觉得有什么。
知道她矜持, 也知她不习惯太过亲昵的行为,哪怕是私下里。
而且那是自己愿意的。
自己主动自愿做的事, 从不会因为她没有反馈而埋怨。
但今天!
为什么那个人在不远处看着,她就主动喂食自己了*7.7.z.l?
是因为他, 才主动对自己亲近吗?
这样的亲近,不如没有。
心里说着狠话, 脸色也愈发冷峻, 沉沉看着江瑶镜, 眉眼下沉, 下三百的桀骜凶戾几乎糊了江瑶镜全脸。
明明是自己被凶了,但总感觉他其实很委屈的江瑶镜:……
你委屈什么?
你用脸凶我你还委屈?
江瑶镜也来脾气了, 直接松开了他的手腕,结果手还在半空没收回呢,又被他温热的大掌紧紧握住,灵活一动,直接变成了十指紧扣。
可能这一坐一站,空中悬着的十指紧扣确实怪异,他又一屁股坐了回去。
脸越沉,抓着她的手就愈发用力。
江瑶镜:……
她无语凝噎半晌,也没有看人用脸凶自己的爱好,直接扭头看向下方的程星回。
见善也是鸡贼,见两个主子十指紧扣,就直接拽着程星回的头发迫使他抬头,让他明明白白看着主子们恩爱的模样。
江瑶镜实在懒得和程星回多说什么,只看向见善,问他,“有搜过身么?”
见善摇头。
“搜身吧。”
江瑶镜说得笃定,“他身上肯定有东西。”
明知武力不敌岑扶光,偏又一腔孤勇的靠近,首战失败后马上再接再厉,不惜提及曾经有关自己的旧事也要刺激岑扶光上前。
肯定是有其他算计的。
或许是暗器,或许是毒药。
搜过身就知道了。
程星回目眦欲裂地看向一脸平淡的江瑶镜。
她怎会一眼就看穿了自己?
不行,不能被搜出来。
他疯狂挣扎起来,手脚齐用,见善都差点没摁住他,后面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四肢都被死死摁住,见善亲自动手,很快就从他衣袖里掏出一把小匕首出来。
小是小,但外鞘一扔,里面的匕首瞬间寒光四射,丝毫不怀疑它会轻而易举的划破人的皮肉,然后狠狠地扎进身体里。
江瑶镜看了一眼那个小匕首,扭头默默看向岑扶光。
岑扶光:……
凶相暂隐,视线飘忽。
随即恼凶成怒。
松开江瑶镜的手,站起身来,缓缓走下台阶,一把从正在仔细研究匕首上是否淬毒的见善手里夺过匕首。
没有任何刀鞘保护,手腕一动,已经开刃的匕首在岑扶光手里转出了花。
江瑶镜眼睁睁看着他手指随意几个动作,匕首就在他手里转出了各种刀花,飞速旋转的匕首在日光的照耀下,寒光更甚。
一个失手,怕是手指头都要被削掉。
偏他做的轻松流畅,行云流水还洒脱不羁。
他甚至都没看一眼,一直低头看着依旧四肢着地的程星回。
江瑶镜下意识看了一眼他旁边的见善,见善也只低头看着程星回,对于自家王爷玩匕首的行为压根没有放在眼里,显然早已习以为常。
她的目光有些怔然,只看着岑扶光。
怎么说呢,知道他习武,也知道他在军营长大,更清楚他曾经的赫赫威名和那些荣耀。
但知道归知道,和亲眼所见是两码事。
尤其是这个人,在自己面前又一直没个正行,成日里嬉皮笑脸不说,还总是做些让人难以启齿的事。
是,他在正事上很可靠,但正事太少,而平日里多是小事,而在小事上,见善都比他靠谱。
至少自己和他的相处时候,根本不拿他当金尊玉贵的王爷看待,更是片刻都想不起,眼前这个嬉笑怒骂都格外鲜活的人,还曾是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
今日,居然从一个小小的,他身边人都习以为常的,转匕首的动作上,窥见了他当初的一丝风采。
江瑶镜垂下眼帘,视线定定看向自己胸膛的左侧。
其实不用看,耳中已经传来清晰的,心跳加快的声音。
这个在隆冬里萌发的小小春意目前只有江瑶镜一人知晓,岑扶光浑然不觉,他现在只一门心思收拾程星回。
单膝下蹲,手肘抵着膝盖,手中的刀花依旧。
抬眼看了一眼见善。
见善蹲下,一把扯出了程星回嘴里塞着的手帕,下意识就要丢开,只半空中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手帕的原主人,江团圆。
江团圆一脸嫌弃,“丢掉,一会直接烧掉!”
见善这才随手丢到一边。
“恨我?”
岑扶光率先出口。
“我为何不能恨你?”
即使被强压在地上,程星回依旧死死梗着脖子,通红的双眸更是充满了愤怒。
“都是你毁了我的人生!”
这话说得,岑扶光只想笑。
“是我让你停妻再娶?”
“是我让你以臣子之身觊觎并且付出行动想要某得前朝宝藏?”
“哪一件不是出自你的本心,本王可有冤枉你?”
这两件事程星回都无法反驳,他到现在依旧不觉得自己做错了,难道旁人发现前朝宝藏的线索会主动上告吗?
不会。
没有人舍得这么大笔财富,谁不想收入囊中?
不过自己棋差一着,被人提前发觉了而已。
“那你觊觎我的妻子呢?”
“这件事你无从抵赖!”
当初他有所行动时,可还没和离呢!
岑扶光坦然承认,“是啊。”
“我一开始就觊觎她。”
“我没想过抵赖。”
“怎么,你要打死我?”
程星回:……
偷偷竖起耳朵的江瑶镜:……
程星回一时无言,但岑扶光可是有话要说,手腕一停,小匕首稳稳落在他的掌心,“这个匕首,你为我准备的?”
“是!”
程星回恶狠狠承认,“只可惜,没能插在你的身上!”
“那就行。”
“媳妇儿。”岑扶光抬眼看向江瑶镜,“你先喝口茶。”
喝茶?
这个时候喝什么茶?
江瑶镜一头雾水,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语,伸手端起了一旁的茶盏。
江瑶镜低头喝茶之际,岑扶光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垫在手心,伸手,牢牢地捂住了程星回的嘴巴,在他刚瞪眼惊愕之际,右手手腕灵活一转,寒光尖锐朝下,手臂肌肉一鼓,干脆利落的向下刺了下去。
“唔——”
手中剧痛传来,疼痛让程星回疯狂挣扎,但岑扶光死死捂着他的嘴,侍卫摁着他的四肢,他挣脱不了,也喊不出声。
只于喉间一阵痛苦的呜咽和额间脖颈处的青筋毕现。
身上更是汗如雨下,至于脸上的痕迹,也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了。
岑扶光目色平平的看着他的痛苦,凤眸中没有半分波澜,等了片刻后才懒懒道:“我现在松开你的嘴。”
“不要叫喊。”
“吓到我媳妇,我就割了你的舌头,明白?”
程星回已经疼到浑身发抖,他很想装作没有听到这两句话,但恶鬼的话语近在咫尺,他甚至还是笑着说的。
颤抖着点头。
岑扶光这才松开了手,至于已经被污染的手帕,自然也被他随手丢开。
江瑶镜目瞪口呆地站在上方。
那个小匕首,已经穿透程星回的左手手掌,整个刀刃都没入其中,只剩刀柄还在上方。
这是连着手掌一起钉在地上了?
“有没有吓到?”
岑扶光几步跨上台阶来到江瑶镜的身边。
江瑶镜轻轻摇头,视线一直锁定在程星回身上。
岑扶光本来以为她是在欣赏程星回此刻的惨状,也由着她看。
但过了一息,又过一息。
恩,你是不是看太久了?
岑扶光觉得自己的手又有点儿痒,很想去掰她的下巴,想了想,忍住了,又过了两息,才问出声,“你一直看他做什么?”
心软了,心疼了?!
江瑶镜抬眼看向他,发现他神色正常,没有任何异样。
但莫名就觉得他此刻在心里骂自己呢?
“怎么了?”
岑扶光还一脸无辜反问。
江瑶镜再度摇头,伸手,指着程星回的两条大腿,“他腿上怎么会有血迹,你们昨儿对他用刑了?”
“没有,什么都没做,连骂他都不曾,只关了一宿。”
见善摇头否认。
那他腿上的伤有些奇怪。
已知他昨天还能行动自如地跟着自己和岑扶光,且见善说过,他被抓时还试图反抗,还打了几个来回。
被抓后又不曾被用刑。
那他腿上的伤,要么是他之前忍功了得,要么这是他昨夜自己一人在牢里弄的。
忍功了得自然没什么,但若是在牢里刻意把自己弄伤,那就得查查了。
江瑶镜干脆拉着江团圆背过身去。
“你看看。”
见善也好奇,上手就把他的裤子撕开了一条长缝。
程星回还在强忍剧痛中,也没想着反抗。
之前是全部都错了。
因错了,结果自然也是错的。
或许是因为边城偏僻,这边没有听到秦王大婚的消息,但两人如此亲昵,想来已经成过婚了。
既然已经成婚,皇上怎会不知晓?
错误的结论,没用的后手,想看就看。
见善认真分辨他血肉模糊的大腿,看完后一言难尽的扯过衣袍盖住他的大腿,站起身来,面无表情重复他腿上刻上的血字,“秦王和定川侯府已经互相勾结,意图谋反。”
岑扶光:……
江瑶镜:……
在腿上刻字是什么意思?
这是笃定不会活着从这里出去,而且尸体还会被弃尸荒野,才会在身上刻字。
江瑶镜扭头看向岑扶光,“怎么办呢?他这是认定咱家是出不去的虎狼窝了。”
“话也没错。”
岑扶光:“京城秦王府确实豢养了白虎和狼王,你喜欢?”
王府里还养着凶兽呢?
江瑶镜瞪大了双眼,生怕他紧接着来一句你喜欢我就让人送过来,连忙低头看向下方依旧趴在地上装死的程星回。
“其实,祖父的眼光挺好的。”
“他没有看错人。”
“你确实是个人才,只是过于钻研,过于薄情而已。”
“就是总差了几分运道。”
品行有瑕,能力确实是出众的。
这话说得,这是什么意思?
这要开始念旧情了吗?!
岑扶光扭头,直勾勾看着江瑶镜柔婉的侧颜。
就连下方一直装死的程星回的手指也动了动,缓缓抬起头来。
江瑶镜回忆曾经的点点滴滴,是真觉得程星回有点衰。
“前朝宝藏的破天富贵你还没接住就被人发现了。”
“想要用襄王对抗秦王,结果直接被襄王带到了皇上面前。”
“想利用曾经的旧交情和还算尚可的家资在这边搏一搏前程,结果转头就被人阉了。”
“今天的事也是同理。”
“抱着必死的决心,就算偷袭不成,哪怕是尸身,也要拼一个给秦王添堵的可能。”
“但偏偏,你一开始就错了。”
江瑶镜越说越觉得他真的很衰。
且先不论人品,只说能力。
若是自己不知晓他在南疆停妻再娶的事,他带了人回来,哪怕心有不虞想要和离,也可能为了子嗣多熬几月。
而这耽搁的时间,程星回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说不得祖父那边的资料就被人盗窃了。
有野心,有执行力。
而当初重伤在床都起不了身,一方是自家要和离,一方是岑扶光发现前朝宝藏的事紧追不舍,他一个小小武将被两个庞然大物夹击,他还是百折不挠寻求生路。
还真的靠上了襄王。
只是襄王是个棒槌,竟然直接上达天听。
别说当初的程星回想不到,就连自己后来听说时也觉得滑稽荒诞。
襄王有病是真的。
而程星回的坚韧,不放弃,有急智也是真的。
再有就是今日。
他绝对是个狠人,哪怕一无所有完全没有抗衡的资本,但他依旧会为了一个添堵的可能就对自己用刀子。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野心,执行力,坚韧,百折不挠,狠厉等词都可以用在他的身上。
不论品行的话,拥有这些特性的人,几乎大半都会功成名就,哪怕是枭雄奸臣。
“只可惜,命运从未偏爱过你。”
“不。”江瑶镜想了想,又改了下,“它从不曾爱过你,甚至,它一直和你的选择背道而驰。”
所以,你才会输得这么惨。
程星回依旧梗着脖子看着上方的江瑶镜,但目色已经失去焦点,已经看不清面容的脸上情绪格外跌宕,恍惚,震惊,愤怒,绝望等等一一闪过,最后停在了酸涩之上。
脸上越心酸,嘴角就上扬得越高。
“哈哈哈哈——”
一边哭一边笑,笑得脸上血泪模糊,笑得岔了气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完又接着笑。
——
江瑶镜没有询问岑扶光接下来要对程星回做什么。
她不感兴趣。
只在所有人都退下去后,六角凉亭又安静下来之际,她只抬眼看向岑扶光。
“所以,你到底是为什么不开心?”
岑扶光:……
怎么还要纠结这个答案呢?
他也看明白了,确实是自己想岔了。
她对程星回是没有半分旧情可念的,就算施舍他几句话,也是奔着诛心去的。
是自己想错了。
羞也好,恼也罢,岑扶光一时间真的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江瑶镜今天已经问过两次,现在他又呐呐不肯直言。
直接上手揪住他的耳朵。
“说不说?”
岑扶光由着她揪自己耳朵,怕她手臂累着,还主动弯下了腰,吭哧半天,“你先回答我,我再回答你。”
江瑶镜:“什么?”
“刚才他问的那个话,你的答案是什么?”
先前程星回被见善拖走之际,短暂恢复了一会儿神智,也不知他怎么想的,不求饶也不辩解,只问江瑶镜,是否爱过他?
江瑶镜没有回答。
如今,岑扶光又来问上了。
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回答,她只是不愿如程星回的意而已,凭什么他问自己就要答?
“没爱过。”
江瑶镜迅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她本就是慢热的人,当初也只是不讨厌程星回而已,纵然新婚时有心经营婚姻,算是举案齐眉,但时间太短暂了,这份感情还没真正萌芽他就离家去了战场。
再后来,赵氏小问题不断,偏她是婆母,又不是什么原则底线的大问题,只能忍耐。
忍着忍着,就只剩一个熬字了。
那些还没彻底萌芽,浅浅的一层喜欢,自然而然也就没了。
喜欢都还少,就更别提更上一层的爱了。
江瑶镜回答得很简略,但她毫不心虚和他对视的双目告诉他。
这是真的,不是假话。
岑扶光心内高兴,脸上一阵扭捏,正想一鼓作气接着问,我呢?
你爱不爱我?
谁知话还没出口,耳朵传来疼痛,江瑶镜幽幽再道:“该你了。”
岑扶光:……
叹了一口气,闭眼,破罐破摔了。
“我从前伺候你那么多次,你从未主动喂食过我什么。”
“偏今天就这么做了。”
他还不忘给自己辩解,“不怪我多想,正好今天他在,正好你就开始你主动了!”
江瑶镜:……
“所以为什么啊?”
“你今天,怎么突然主动给我喂东西了?”
岑扶光是真的好奇,还自以为小心翼翼的打量观察江瑶镜的脸色。
明明还是之前那个让自己心跳加快的人。
眉眼依然出众,日光依旧,风也和熙。
但,怎么觉得现在的他很蠢呢?
心跳是快不了一点的,甚至有些想笑。
松开他的耳朵,想了想,还是给了准话。
“大概是因为你今天有出水芙蓉之姿吧,想做就做了。”
出水芙蓉?
江瑶镜已经回屋子去看孩子了,岑扶光不知从哪薅来了一个手柄小镜子,站在日光下,认真看着镜中的自己。
昨儿连面罩都不愿意戴的人,今天居然愿意涂脂抹粉了。
求着江瑶镜给他上了几层脂粉,把鼻上的青红都给遮住了。
见媳妇的前夫,必须完美无瑕!
江瑶镜给他鼻子上盖了几层脂粉才遮住了,但和他原本的肤色差距有点大,索性给他整张脸都全部抹上了。
为了和肤色相配,还给他上了一点儿唇脂。
所以今日的岑扶光,确实当得上出水芙蓉唇红齿白这八个字。
他看着镜中比以往容貌更为出色的自己。
摸了摸下巴,半眯着眼睛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