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巧合
既然谢胧这样说了,只好作罢。
不过今日出了这样的事,还是令几人心有余悸,还好谢胧没事,否则实在是不堪设想。
打发走了谢宇和谢峥,崔眉妩留下。
崔眉妩生得有些富态,身上也软乎乎暖融融的。
她将谢胧搂在怀里,拆开女儿乌黑的发髻,一下一下抚摸那一把墨缎子般的长发,温声问道:“今日吓坏了吧!”
怀里的谢胧摇了摇头,说没有。
崔眉妩便揉了揉她的脸颊,嗔怪道:“连阿娘这里都不说真话,难道阿娘还是外人不成!”
她盯着谢胧看了会儿。
“若是从前遇到了这样的事情,阿胧会害怕。”谢胧仍旧神态自若,歪在崔眉妩身边,“但如今想来,只要爹娘兄长不要丢下我,当真没什么更坏的事情。”
崔眉妩没由来鼻子一酸。
她向来是个性情柔顺的,家里的丈夫儿子也是儒臣,性子最宽和不过。
所有人都纵容起来,倒是把最小的女儿养得格外娇气。
没留神,等到谢胧及笄时她才有些后悔。
不是世上所有人都能如自家人那便,宠着哄着自己的女儿,她养成这样烂漫单纯的性子,若是遇到了挫折只怕受不住。
她便想啊,等有空了,好好地教一教她。
可一眨眼,她一时插不上手,女儿便不知道经历了些什么,自己天然地学会了这些她想要用最最温柔的手段,一点一点小心地教授给她的道理。
崔眉妩说不出的心疼,说不出的愧疚。
还有些心有余悸。
“说来说去,都怪你爹爹……”
“若是他争气些,我的阿胧怎么会受这样的委屈。”
“往后,阿娘定要给你挑一个好些的夫婿。”
崔眉妩如此说着,一面细瞧谢胧的神色,牵着她的手小声问道:“你爹爹先前想要将你托付给茂丘,那孩子虽然品性极好,可我私心里觉得不是良配。”
“你与我说句心底话,可有意中人了!”
原以为怀里的少女会羞涩。
可谢胧蹙起眉,仿佛有些难过,小声道:“阿娘,你不想要我陪着你们吗!”
崔眉妩便一愣。
“阿娘不是这个意思……”
“只是你已然及笄,阿娘总不可能将你留在身边一辈子。”
“你懂吗!”
谢胧放下喝了一半的红豆粥,闷闷不乐一会儿,才说:“先前,爹爹将我托付给何师兄,我其实很不知道该怎么办。哪怕何师兄再好,我也是在拖累他,我甚至想过悄悄离开何家,不牵连到何师兄。”
崔眉妩愕然看向谢胧,好半天。
她下意识绞紧了手里的帕子,只觉得眼眶都湿润了,心疼地把谢胧一把搂入怀里,“都是爹娘不好,没有照顾好我的阿胧。”
当时谢胧一个小姑娘,只能依附旁人,内心不知道多忐忑。
何况何家也不是何茂丘一个人的何家。
纵然何茂丘是当真可以托付的,但谢胧若是真的嫁给了何茂丘,以至于牵连到了何茂丘的前程,兴许何家人会怨怼谢胧呢!
“我想要陪着爹娘和阿兄,我不想一个人。”
崔眉妩听到谢胧这句话,只觉得心肝都碎了。
她顿时消了要撮合谢胧和齐郁的念头,只顾一下一下拍着谢胧的后背,像是哄受惊的小女孩那样,一遍一遍承诺,“爹娘一定会永远陪着阿胧。”
谢胧不吭声。
崔眉妩抱紧了她。
一直到将女儿哄睡着,崔眉妩才去见谢宇。
谢宇正坐在屋里整理被还回来,但弄得乱糟糟的书稿,时不时叹一口气。
眼见崔眉妩进来,便将东西收入箱子里。
“怎么了满脸不高兴。”
崔眉妩气冲冲走上前来,坐在谢宇对面,竖起柳眉斥道:“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从前不想好退路,出了事便将阿胧托付给旁人。”
“怎么的,你的闺女是个物件儿不成!”
谢宇倒茶的手一顿,说道:“茂丘的人品心性别人不知道,难道你不知道他们师兄妹一向关系和睦,往日我便想定下这门亲事,茂丘也早有心理准备,并非是草草将阿胧随意托付出去。”
“那阿胧呢!”
“阿胧喜欢茂丘吗!”
“何家夫人喜欢阿胧吗!”
谢宇皱起眉,不说话。
这确实是没想过的,毕竟从前谢胧年纪还小,不像是开窍了的样子,便想着此事徐徐考察。后来突然出了变故,当然顾不上管谢胧怎么想的,只想着找个能信得过的人护住她,不要叫她也跟着受牵连。
但瞧崔眉妩的模样,也不像只为了算之前的账。
于是谢宇问道:“夫人眼下是怎么想的!”
“阿胧头上的玉梳,你瞧见了吧”崔眉妩压低了声音,紧紧盯着谢宇,“那玉质与纹样,连我都看得出来,你总不会眼瞎到了这个地步。”
谢宇脸色严肃起来,沉声道:“那是以穆的玉。”
顿了顿,“是他家传的物件。”
家传的玉佩,珍惜到数年如一日佩戴在身上。可却忽然间,重新雕琢为一把闺阁用的玉梳,放到了另一个女子的身上,意味不言自明。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
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
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如此暧昧亲密的举动,便是不用心的人,也能瞧出端倪,何况是当了齐郁多年老师的谢宇。
他早看出齐郁看谢胧的目光不一样。
“你且想一想吧,先前是不得已,才将女儿草草托付出去。”崔眉妩的语气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狠狠瞪了谢宇一眼,“如今若是也想着将女儿交出去,我瞧你与死人是没什么区别了!”
“夫人。”谢宇无奈道。
他叹了口气,“便是教人杀了我,我也不会叫自家女儿受这样的委屈。只眼下最着急的,依我看不是以穆,倒是阿胧口中说的秦王。”
崔眉妩静静坐着,一时呆怔。
她忽然掩面哭泣,恨恨骂道:“我落得如此境地,我倒也心甘情愿,毕竟是我自己瞎了眼看上你。可阿胧是我的心肝儿、眼珠子,从小到大被我如珠似宝宠大的,可怜落得这样的父兄,竟也全然护不住她。”
越说,崔眉妩越难过,哭得越厉害。
然而身体却被人搂入怀中,一贯古板的夫君抚着她的后背,温声哄道:“所以,我方才在想一件事,只是还没拿好主意,要叫夫人拿一拿主意。”
崔眉妩恼怒推他,“你明知道我不懂这些!”
谢宇笑道:“那你便听一听为夫的主意,看是否可行。”
崔眉妩不说话。
谢宇面容庄重不少,缓缓说道:“我早些年游学记下了不少笔记,其中涉及不少山川风貌、人情鑫密,都是极其有用的东西。我准备将它们整理出来,交给太子殿下,作为投名状。”
这话如晴天炸雷,响在崔眉妩耳畔。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谢宇。
论才学名声,谢宇在朝在野都首屈一指,拉拢他的人不少。可他这么些年,多半时间都耗在翰林院,和朝中各方势力都没什么太大的联络,更别说是站队皇嗣了。
“当……当真要做到这一步吗”崔眉妩有些不安。
谢宇却点了点头。
他眉间染上一抹愁绪,却认真解释道:“我没别的野心,也不擅长朝野上的手段。一生唯愿著书施学,除此之外便是护好身边的人和物。”
“若说这些都做不到,倒是妄为人了。”
崔眉妩看着谢宇,忽然擦了擦眼角。
谢宇又说:“放心吧。我不会将阿胧交给任何人,除非是阿胧亲口告诉我,她愿意嫁给谁,且是真心喜欢谁。”
崔眉妩点点头,松了口气,“有你这句话,我也放心了。”
“过两日的端午,是这些日子来头一个节日,劳烦夫人废些心。至于茂丘那边,我会与他说清楚,不必担心,只让两个孩子依旧以兄妹之礼相处便是。”
崔眉妩自然答应。
如此时间一晃,便到了五月初五。
谢家门前插上菖蒲和艾叶,厨房上空飘起蒸青团和粽子的炊烟。
屋里的谢胧帮着阿娘编好五色缕,将裁剪好的丝线搁在小托盘里,一面端出去分给各人,一面从各人那里讨一张午叶符。
分到只剩下最后一条五色缕,正撞见多日不见的何茂丘。
谢胧便笑道:“何师兄来得正巧。”
谢峥自己系了半天五色缕,始终没系好,便说道:“最后一条,快些拿了,再来帮我拉一下这个节。阿胧这死丫头,让她给我绞长一点也不肯。”
“看来我来得果真巧。”
何茂丘也笑了,上前来取谢胧手里的五色缕。
然而有道身影比他来得更快一些,袖袍带起一阵清苦的艾叶香,修长手指捻起托盘上的五色缕,勾在手中收了回去。
所有人下意识朝那道身影看过去。
谢胧也不例外。
齐郁身量修长清瘦,立在疏疏落落的树影下,身上天青五毒纹道袍被风吹起一点弧度。他静静抬眼看向谢胧,唇边也扯出点温和的笑意,只眸子仍然漆黑一片。
他嗓音清冷又克制,意味不明道:“谢师妹,你说谁来得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