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惊变
听出常清念是在炫耀自己如今得宠,常夫人暗骂果真是个小妾生的下贱坯子,专会给男人灌迷魂汤。
常夫人呷了几口茶水顺顺气,总算觉得缓过来些,这才开口问道:
“听说你近来跟华阳长公主交好?”
见常夫人消息十分灵通,常清念不由掀眼瞥向她,随后又想起,应是赵嬷嬷从前给常府递过信。
不知常夫人意欲何为,常清念便只轻描淡写地说道:
“交好谈不上,算是还凑合罢。”
“凑合?这怎么能凑合?”
常夫人重重将茶盏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在紫檀木茶案上留下一块椭圜水渍。
“既攀上了长公主,你还不好生巴结着!”
常夫人急声道:“你可知她驸马是谁?”
“本宫当然知道,不就是御史吗?”
常清念听到这儿,大致猜到几分常夫人的来意,立马暗中留心,语气不阴不阳地激怒她道:
“夫人这么惦记,该不会是您娘家兄弟又教人告了御状罢?”
常夫人闻言,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自打周玹登基后,朝廷上下整饬吏治,彻查贪墨。
虽有常相帮着遮掩,教郑家勉强躲过几遭大祸。但荥阳郑氏如今元气大伤,日渐式微,只徒有个昔日望族的门庭,内里早就入不敷出。
连带着常夫人在常府也矮了一头,没法再如当初那般作威作福。不然她何至于拧不过常相,没奈何要将常清念送进宫里。
见自己娘家的腌臜事被常清念戳破,常夫人气不忿地说道:
“你也少拿郑家说嘴。当初若不是借了郑家的势,你们常家哪里能有今日?如今倒把自己撇得干净。”
听出常夫人在府里过得不顺,常清念更乐得说起风凉话来:
“夫人还是省省力气罢,您有这闲工夫朝本宫发牢骚,不如回去好生笼络相爷。本宫可听说,去岁相府中又新抬进两房姨娘?”
见常清念在看自己笑话,常夫人阴沉着脸不接茬儿,按下怒火,倨傲哼道:
“让你同长公主多来往也是相爷的意思,平日里探得什么信儿,便多跟府中通通气。”
常清念才不盼着常家好,闻言想也不想,一口回绝道:
“嫔妃勾结外戚乃是死罪,本宫可不敢做。”
“别忘了府里送你进宫是干什么的!”
眼见常清念油盐不进,常夫人顿时有些气急败坏,愠怒威胁道:
“若不是在常府里托生个好命,你当皇上能高看你一眼?倘若相府遭了难,你也是自身难保,休想再在宫里做你享清福的娘娘。”
相府遭难?
捕捉到常夫人话里所用字眼,常清念心中一动,但竟不知她是在夸大其辞,还是常家真捅出了什么大篓子。
“夫人说的是,本宫自然不会忘记自己是常家女。只是这打探消息可是要花银子的,待到宫里宫外传递,也处处都要打点……”
常清念故意拖长了腔调,目光紧紧盯着常夫人,等着瞧她作何反应。
哪知常夫人当即从袖中掏出一沓卷起的银票,愤恨掷到茶案上,怨怼道:
“一个个都是讨债的鬼。”
常清念本意是狠狠敲常夫人一笔,试试他们究竟急迫到何种地步。
却没料到常夫人此番进宫,竟已将银票带在身上,看来常家这回摊上的事绝对不小。
惊讶过后,常清念顿觉令常家倒台有望,粲然笑道:
“银子本宫收下了,夫人回去转告相爷,就说本宫寻着机会,自然会好生替他‘分忧’。”
见常清念态度急转,常夫人只当她方才故作忸怩,只是想索要银子罢了,不由轻蔑嘀咕道:
“见财眼开的赔钱货。”
承琴就站在常夫人身后,此时听了一耳朵,立马柳眉倒竖,质问道:
“你嘴里不干不净的骂谁呢?”
常清念眼神瞥去下首,没等听得常夫人说什么,却先见锦音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
“娘娘,大事不妙——”
锦音小跑进殿里,跪倒在常清念身前禀道:
“长春宫出事了!”
-
将常夫人打发走后,常清念命人传来轿辇,急匆匆地往长春宫赶去。
路上听得锦音细细禀告,原是娄婕妤忽然见红,眼下方召了御医过去,具体什么情形还不得而知。
宫门前,承琴扶着常清念下辇。萧瑟秋风拂过,常清念不禁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抬眼只见长春宫中早已乱作一团。
各宫嫔妃聚在一处窃窃私语,有人在等着瞧热闹,自然便有人忧心祸及己身。
德妃暂理六宫,最先闻讯赶来,此刻已在廊下等候常清念多时。
见德妃投来探询的眼神,常清念无声朝她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内情。德妃见状,只好又转身进去守着娄婕妤。
常清念刚想寻个角落站定,便见宓贵仪身边的宫女来寻她过去。
德妃进去陪着娄婕妤,只剩宓贵仪孤身一人待在殿外。
宓贵仪正盼有人来和她作伴,忙上前拉住常清念的手,说道:
“妹妹可算来了。”
常清念瞥了眼自己被拉住的左手,也没抽回来,反倒又覆了右手上去,轻拍着安抚,问道:
“里头如何了?”
宓贵仪挽着常清念,轻声说道:
“御医正在施针,不知龙胎还能不能保住。”
常清念只瞧众人神情,便知她们都在盼望着,娄婕妤这胎还是保不住的好。
“这回准是咸宜宫又坐不住……”
宓贵仪一面紧张地同常清念倾吐,一面有意无意地扫向对面。
只见这话被岑贵妃听了去,立马狠狠瞪了宓贵仪一眼。
常清念有话要问宓贵仪,便将她拉远些,低声问道:
“姐姐,今日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宓贵仪凑到常清念耳边,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今日尚食局送来的膳汤里被人掺了红花,可巧娄婕妤今儿个犯了头风,没喝几口便命人撤了下去。不然这会子血崩起来,御医们也都用不着在里头了。”
说到此处,宓贵仪不禁掏出帕子,忌讳地掩了掩唇。
常清念却不关心什么一尸两命的事儿,只讶于宫中还有人手段这么粗劣,不禁道:
“这么明目张胆?”
“可不是么。”
宓贵仪立马被常清念引去了心思,恨恨地说道:
“依我看,这分明就是冲着德妃娘娘来的。等到了皇上跟前,她们便状告德妃娘娘办事不力,好借机教岑贵妃重掌六宫。”
常清念顺着宓贵仪的目光望去,只见岑贵妃等人也在暗中朝这边瞥过来。
可常清念总觉得她们眼神中同样充满戒备,并无计谋得逞后的挑衅或是喜悦。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一道嗓门儿尖细的通传声:
“皇上驾到!”
众人连忙收敛心神,纷纷聚拢到宫门前,跪下行礼道:
“参见陛下。”
只见周玹仍着衮冕,应是散朝后未及更衣,便匆匆赶来长春宫。
一眼瞧见常清念在何处,周玹半刻未停,只举步越过众人,沉声命道:
“平身。”
十二旒珠垂落在周玹眼前,将旁人欲要窥探的目光尽数隔绝。天威俨临咫尺,却深不可测。
不同于岑贵妃之流想在周玹身上下功夫,常清念忙着未雨绸缪,半点儿不曾分心去瞧周玹。只于心中推演等会儿若有人发难,自己该如何化解。
忽然,大片阴影自头顶覆下。
瞥见衮袍一角出现在视线里,常清念心头陡惊,连忙抬头。
自下而上望过去时,却陷进男人一双温和深邃的眼眸。
旋即,常清念感到腕间一热。
周玹竟是俯下身,亲自将常清念扶了起来。
待常清念站稳,周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转身问道:
“娄婕妤如何?”
众人屏息怔愣,还没从方才那旁若无人的一幕里回过神来,便听殿门处传来“吱呀”一声。扭头一看,原是吴院判推门从里面走出来。
吴院判整了整衣冠,快步走到周玹面前,跪地禀告道:
“启禀皇上,微臣已为娄婕妤诊治过,幸而娄婕妤服食毒汤不多,眼下龙胎无碍。只是娄婕妤受了惊吓,近来仍需好生休养,方可至岁末平安生产。”
听到娄婕妤腹中胎儿无恙,宫妃们心中皆是大失所望,但面上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欢天喜的样子,称赞娄婕妤吉人自有天相。
“果然是上天庇佑,陛下一来,娄婕妤腹中皇嗣便安然无事了。”
岑贵妃挤出笑容,率先朝周玹福身道。
周玹瞥了眼岑贵妃,只颔首作听见状,便再无多余反应。
“朕进去看看娄婕妤,九嫔以上去正殿候着,其他人散了罢。”
吩咐完,周玹也不理会众人作何想法,抬步便朝偏殿迈去。
听闻周玹只命主位宫妃留下,众人登时面面相觑,心底虽猜测纷纭,但总归都是暗自胆颤,不觉得是个好兆头。
低位嫔妃见事不关己,朝位份最高的岑贵妃行过礼后,便纷纷作鸟兽散。
却说常清念方才被周玹一扶,脑中原本盘桓的念头也骤然烟消云散。直到此刻,仍没能再找回方才那番心境。
左右进去也是争锋斗法,常清念索性缀在众人后头,慢悠悠地往玉阶上走,能拖一会是一会。
正当此时,一个端着热茶的宫女从正殿里弯腰钻出,却跟没长眼睛似的,突然直直撞向常清念。
撞倒常清念的瞬间,半碗热茶顿时泼洒出来。
虽然仲秋时节,身上衣料已不算薄,常清念仍被烫得轻“嘶”一声。
承琴和锦音跟在后面,眼见常清念脚步趔趄,马上要从台阶上栽倒。二人也顾不得自己站没站稳脚跟,连忙伸手想去托常清念。
失重的前一瞬,常清念忽觉有人握住她手臂。那人力道很大,一下子便将她扶稳在台阶上。
“淑仪娘娘当心。”
话ῳ*Ɩ音落入耳畔前,蔷薇露的气味已先一步钻入鼻尖。
惊魂甫定间,常清念灵光一现,连忙转眸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