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升官
户部一连没了好几位官员, 眼下度支司里,赵算官补了张六的缺,明宝盈补了老主事的缺, 每日都十分忙碌。
直到今年的明算科新进了几个算官、主簿, 他们这俩赶鸭子上架的主事才算有一口气歇。
度支司里新添的算官是一女两男, 其中一个小女娘就是工部郑主事的小孙女郑三娘, 明宝清跟她见过几面,说是个很聪明的小女娘。小女娘得知明宝盈和明宝清是姐妹,自己又在明宝盈手下做事, 一下就不拘束了。
两个小郎倒是身份迥异, 一个是平民出身,父母只做些小买卖糊口,另一个来头就大了, 是林家的十三郎。
不过进官署这一日, 三个小算官都是规规矩矩穿了官袍自己来的, 郑主事没有来送郑三娘, 林千衡、林期诚或者什么别的林某人也都没有露面。
张六手下的人在这一次的事情里被削得更厉害,老主事这边的人只损了他自己一个而已,算上升迁了的赵主事也就两个, 所以林十三郎同另外一小郎都去了他手下。
谁都知道林十三郎在小算官的位置上待不久的, 他还要参加科举,来户部似乎就是为了别一味闷在家里死读书。
赵主事于曲意逢迎这件事上也实在没有什么天分, 他心里倒是想说几句和缓的,可张了半天的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再加上老主事刚去世, 他同明宝盈一样心情不佳,直接连寒暄都省略, 径直叫他们干活去了。
林十三郎好像有些意外,但也没说什么,很自如地在书案前坐下,翻开一本簿子先熟悉一下事务。
在郑三娘看来,明宝盈也是挺严肃的,只在初见她时笑了一笑,这一笑估计还是看在明宝清的面上给的,但她听郑主事感慨过,知道度支司里没了一位官运很差,命很苦的老主事。
萧世颖特批了恩典,给了老主事度支司郎中的官位,替他风光大葬了一场,一应的寿材寿衣都是礼部提供的,非常优厚,但送葬那日明宝盈听见明宝清说,这些东西煮一锅再怎么丰盛,就跟没放糖似的,看起来好吃罢了。
此时郑三娘瞧了眼对面窗子里林十三郎,也似他一般端端正正坐下来,肃着脸翻看起历年来的簿册来。
老主事在度支司里待了太久,很多地方都留了他的痕迹。
书案上的那把算盘一粒粒算珠都是油光水亮的,但有几颗因为因为经常被拨来弹去,所以都崩碎了。
座椅上的蒲团是他夫人一针一线缝的,水房里还有他的存茶,就连这屋子里,好像都还有他的影子。
明宝盈坐在户部与兵部之间充作隔断的小花圃里,这里没有凳子,只有一块平坦的大石头。
春天了,小葱翠翠绿,紫苏似暮山。
这小小菜地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小葱和紫苏有点乱糟糟的,冬时掉落的种子被风吹远了些,这两样老主事种来调味的香料原本只在一隅,可如今,就连大石旁边都冒出来了一株紫苏。
它挑的位置不好,阳光不足,所以小小一株,看起来瘦兮兮的,叶片泛着紫。
明宝盈垂眸瞧着,嘴里嚼着公厨滋味寡淡的午膳。
墙壁上的窗子里走过一个人,他停住脚,站在镂空的花窗前看明宝盈。
花窗边有一株树,长在兵部这一头,繁密的枝叶却有大半都延到墙外去,像是一丛屏风。
在明宝盈没有看见他的时候,他静静站着,看了她许久,见她吃完了才出声。
“三娘。”
明宝盈抬起头,站起身,走到绿幕前撩开了几缕枝叶才瞧见他,微微笑道:“吃过了?”
“我那还有些点心,垫垫肚子就行了。”
兵部因为驾部司犯下大案的缘故,一应门卫封禁还没撤,原本连同户部和兵部的那扇角门还锁着,孟容川若要过来,要出兵部官署再进户部官署了,等他绕上一大圈,明
宝盈也该回去了。
两人就隔着花窗说了说话,听见脚步声明宝盈一转头,从藤叶的缝隙里看见户部司的外郎熟门熟路地走进来,薅了一把紫苏就走,又过了不一会,仓部司的主事也脚步轻快地小跑了进来,蹲下来择了两根葱。
他们都没有看见藤树后的明宝盈,只孟容川一个人瞧见了她面上泛起的柔和笑意,像阳春三月里新发的柳芽一样朗润。
“看来老主事的小菜圃是能留住了。”明宝盈回首笑道。
孟容川轻轻一颔首,道:“是啊。”
“兵部进了几个人?”明宝盈问,“我瞧你近来更忙了,可是忙着调教呢?”
“进了十二人,哪里调教得过来了呢?所以我先前在朝上提请,让驾部司里某些官员以戴罪之身回到官署移交事务,届时可以在量刑上稍稍宽容一些,已经得到圣上的允准了。”孟容川道。
“难怪驾部司那几位官员的判罚迟迟没有下来,你这也是个法子。”明宝盈赞许道:“你再熬一熬,我瞧着能升一阶了。”
孟容川笑了笑,道:“即便如此,也是山中无老虎罢了。”
“怎么不说时势造英雄?”明宝盈道,“你到底是接住了驾部司的架子,库部司的差事也担住了。”
“不过是出苦工罢了。”孟容川道。
明宝盈轻轻哼了一声,抱臂背过身去,嗔怪道:“总是妄自菲薄的,听多了也烦。”
孟容川有些赧然,想了半晌,轻声说:“那就说,我,我也是厉害的。”
明宝盈笑了起来,抬眸看他,说:“还有呢?”
“也是样样都懂一点,算得上眼明心亮,也没那么木讷呆愣,上官下属都能应对的。”孟容川又道。
明宝盈听得眼眸弯弯,盯着他细瞧了一瞧,道:“这还差不多。”
又过了三两月的功夫,驾部司的人手也组齐了,原先那些犯了事的官员也就用不上了,该流放的流放,该贬斥的贬斥,孟容川升任了库部司的郎中,他原本的上官则平迁到了驾部司做郎中,这样一来,上司下属倒是平起平坐了。
虽说在驾部司官员的陨落中得以升迁的人不只孟容川一个,但他本来就是新进的兵部,在外郎的位置上坐了一年就升成郎中了,当然算是迅速,旁人只怕坐十年都不一定能跨这一步。
他有尚将军的帮扶,自然算尚将军一派的人,虽说尚家是武将世家,势力都在军中,但在尚家在朝中的姻亲也很不少,其中便有几家主动亲近孟容川的,这也是意料中事。
孟家的小小门庭一时间热闹起来,原本老苗姨一天总有几趟进孟家找孟老夫人玩,但孟家时不时来客,她倒不好去了。
孟家虽然有些家底,但孟老夫人毕竟是乡野妇人,也并未当过几日正经的官夫人,这一向就有些招架不住,明家女娘谁在家,她就赶紧请过去作陪。
蓝盼晓是最常去的,她毕竟做过侯夫人,虽不是什么让她自得自傲的过去,但交际上的事情她毕竟是练熟了,她又跟文无尽定了亲,是个方便往外拿的身份,孟老夫人只消在她边上笑呵呵,点点头,吃吃茶,说说符合她身份的场面话就成了。
再有,就是明宝清也去帮着张罗了两回。有一日是明宝清休沐的日子,她平素里骑马穿便装穿惯了,小草又请得急,也来不及梳妆换衣裳了。
孟家待客的花厅里坐着的是京兆府少尹家和秘书丞家的夫人,她们分别是尚将军隔房的堂妹和表姑母。
听见脚步声时,两人就移了目光看门外,见到一位高挑的女娘走了过来,因抬手挽帘子而挡住了脸,反而先晃出了一角衣料。
乍一眼不过是块青绿绸子,再一看居然泛着月白光芒,秘书丞家的夫人一下就瞧了出来,那是上品的云锦绸缎。
可这么好的绸子,居然拿来做了件样式极简单的圆领袍,正在她们有些疑惑的时候,人已经走进来了,利落舒美的发髻上一点装饰都没有,只是这么一头乌黑的发,却将她面庞衬得鲜明而耀目。
‘大郎说孟郎中总是不接话茬,这年岁了也不议亲,言语间似乎是有心上人了,莫不成就是这一位?’秘书丞夫人暗自咋舌,‘这下难办了,咱们家里的女娘还真没有这种身段气度的。’
秘书丞夫人正想着,又听孟老夫人介绍,说明宝清是工部的主事。
‘呀呀,还是当官的,原是喜欢性子厉害的,有本事的啊。’秘书丞夫人更觉得棘手了,同少尹夫人对了一眼,堆起客套的笑容看向明宝清。
同这两位夫人打交道,明宝清可是轻轻松松的,但她没有意识到自己今时今日的言谈举止不及从前那样婉转周到了,即便她是无心的,却也叫两位夫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们不太理解这种压力的来由,依靠自身的经验判断,下意识就认为明宝清与孟容川该是有什么,而明宝清是洞察了她们来的目的,所以才会如此。
虽说这婚事不成了,但秘书丞夫人瞧着明宝清并没有恶感,她的女儿去岁也送到尚家族学里去念书了,她瞧着明宝清,想着若是女儿长大后也如明宝清这般模样,有这般当官的能耐,想想也觉得很喜欢。
两位夫人走时是明宝清来送,秘书丞夫人本来是想与明宝清多说几句的,但听见路那头有马蹄声,想着是不是有车马要过,于是就请明宝清留步。
不过她要上轿子时,见到那头路上的来者是一人一马,不至于被轿子堵了路,秘书丞夫人就又停了停,握着明宝清的手笑道:“今日也算与小娘子有缘,来日若有喜事,可别少了我一杯酒吃。”
这话对于才初次见面的明宝清而言有些逾越了,但秘书丞夫人与岑嫣柔去世时的年岁相近,又是亲和的样貌,明宝清就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他日有喜,我定然也有厚礼奉上。”
秘书丞夫人此时想的不是替自家郎君交际,而是替自己女儿将有可能的仕途拉一点人缘,她拍了拍明宝清的手,朝孟家的大门努了努唇,又对站在明宝清身后的小草也笑了笑。
小草呆呆回以更灿烂的笑容,明宝清却愣住了。
这番示意之下,明宝清怎么会不懂她的意思,可她不明白对方是怎么得出这番结论的,只是还未等她解释,秘书丞夫人就坐进轿子里去了。
小草进屋去了,轿子渐行渐远,马蹄声越来越近,‘哒哒’声贴到她背上,一只漆黑硕大马头缓缓从明宝清肩头伸过来。
绝影嘴里嚼着一口从孟家墙根处啃下来的草,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哼哧哼哧同明宝清打着招呼。
这马嘴里‘吧嗒吧嗒’响个不停,嚼得明宝清脑袋都疼了。
只这还没完的,明宝清果然就听一道声音从她发顶劈下来,有点阴恻恻的,又醋又怒还不能吼。
“那妇人的意思,是说要吃乌珠儿和谁的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