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小团鸡
张家是先抄得了证据才抓的人, 比部司的官吏夜里往灵泉乡上去了,一大早就站在张家门前了。
原本应该是张家的男丁不论年纪全部抓走,而女眷就地软禁。
宋氏死死搂着自己的儿子, 只想着若是把儿子带走她也就跟着走了。
原本有官吏上手来拉扯的, 宋氏连牙都亮出来了, 只听得其中一个押官道:“你是宋氏?”
宋氏不明就里, 抬起眼看那押官,左看右看也不认得,只畏惧地点了点头, 将孩子抱得更紧。
“你儿子, ”押官上下瞧了瞧她们母子,翻了翻手中的一本簿册,道:“三岁?”
宋氏心里涌起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 颤巍巍又抬眼看她, 连连点头。
“先行随母软禁。”那押官说着, 报刀四下巡视着。
宋氏一句话也不敢说, 只是和黄嬷嬷一道搂着孩子往角落退去,自觉往屋里去。
张家的男丁只此一个不必下狱,张六这才反应过来, 忽然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朝宋氏跑去,嘴里怒叫着, “你这贱人,竟敢坏……
只是话没有说完, 已经被刀吏一脚踹趴下去, 他被反捆了手,直接一脸摔到地上, 被提起来时满面的血。
宋氏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捂着他的眼耳。
看着一脸血的张六,虽然这事是自损八百,但宋氏却还是感到一阵快意,张六也有挨别人揍的一日!
宋氏在院里被软禁了足有小半月,这府上其他女眷过得如何她不知道,但她自己和孩子都还是有吃有喝的,除了院门口站着的官兵,孩子甚至都不觉得这日子有什么不一样了。
宋氏熬呀熬,等来了一个笞杖十棍,发回原籍,永世不得入京的惩处。
她带来的嫁妆自是没有了的,但宋氏眼下哪里还想着这个,她能把黄嬷嬷和儿子带走就不错了。
颇为讽刺的是,带宋氏回益州也是一张驿券,只这驿券上可没有任何驴骡可使唤,顶多就是遇河的时候可以乘船,再者就是押她们回去的刀吏可以在驿馆歇脚,能在驿馆喝一口水,吃一口食而已。
宋氏受了十棍,虽是用荆条行刑,并不致残,但也留了两腿的疤,而她还要用这两条腿没好全的腿走回益州去。
城门口,她远远瞧见了一个女娘骑在马上,似乎是在等她。
宋氏以为是明宝珊,走近了才看清是明宝清。
她瞧了瞧宋氏,并没有要与她说话的意思,只是交了一袋铜子给两个刀吏,又给了他们一个装着干粮的包袱。
“主事您也太好心了。这婆娘的下场比那些人都好了太多,老嬷嬷和儿子都能叫她全须全尾地带走,您还给她准备这些路上的盘缠。”刀吏道。
明宝清扫了黄嬷嬷一眼,宋氏立刻侧了侧身子,挡在黄嬷嬷跟前,望着明宝清的那双眼睛里登时就全是泪了。
这婆子待宋氏一片慈心,待别人却是手硬心狠,明宝清本来不愿来这一遭,是明宝珊请她来的。
明宝珊说自己如今一点儿都不怨宋氏,也不怨黄嬷嬷了,她想把这件事好好的了结了,往后就再也不想了。
明宝清没有同宋氏说一句话,只交代了刀吏几句,说那孩子还太小,路上多有耽误了,还请多多包涵,容她们几分。
宋氏没有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猜到几分,因那刀吏转首回来看她背上的孩子,点了点头。
她知道张家的其他女眷下场定然比她更惨,宋氏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只觉得命运好像拐到了一条不算最好但也不算最坏的路。
回了益州,祖父祖母已经不在,她将在祖宅如何立足?能否立足?也还有一番好周旋的。
走出城外,宋氏转首看了孩子一眼,见他正一眨也不眨眼地瞧着远方,像是那有些什么值得期盼的,宋氏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劲儿来,她轻声对孩子说:“阿娘带你回家了,啊。”
明宝珊这次检举有功,得赏银百两,还赐了她百匹绸缎,百卷丝线,百枚金针。御赐的绸缎全是上品,一共一百二十匹,买闹市的大宅都够了。
明宝珊许久不碰这样的好料子了,一时间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朱姨既欢喜又后怕,白天高高兴兴像只花蝴蝶一样在绸缎堆里飞来飞去,一入夜就发噩梦,噩梦全是明宝珊的各种死法,做了半个月的噩梦才渐渐淡了。
明宝珊的成衣铺子一开门就热闹非凡,全是来瞧个稀罕的,又有好些贵妇人说想买那些御赐的绸缎,价钱随便明宝珊开。
更有甚者,居然要给明宝珊说亲,吓得她直接关了门,索性就在家中多歇几日。
原本明宝珊还以为朱姨会埋怨她接不住这泼天的富贵,但没想到朱姨什么话也没有,只是挑了几匹布,各裁了几尺,就出门找她那些个姐妹显摆去了,这对于朱姨来说可谓非常谦逊了,明宝珊有些好奇,揶揄道:“阿娘这回倒不嫌我躲懒了。”
朱姨那时喝多了酒,倒在榻上歇着,半晌后才道:“既有你这论功行赏的,就有那被严惩不贷的,咱们得了好,整个铺子都有了御赐的名头,还怕往后没有生意做?眼下合该低调踏实些,免得刺了哪些人的眼。”
这教训,朱姨自裘老八身上学到了,小人物搅和进大事情里,稍不留神会死的!
所以她主动提出把道德坊的那间小宅子卖了,把卖宅子的钱都交给了蓝盼晓,同明宝珊一块回来住,彼此间有个照应不说,这宅子还在公主府边上,金吾卫夜巡,公主府门口的护卫值夜,总漏不过这里去!
明宝珊倚过去,垂眼看着朱姨,酒气再怎么熏红了她的面颊,她也老了。
“阿娘,要不让媒人给你说门亲事吧。”
朱姨翻了个白眼,又翻过身去,说:“老娘想找人还用得着媒人介绍?!我是懒得折腾了,这辈子有过的也够了。只怕是跟圣人比也不输。”
“哈。”明宝珊才不信,大笑起来。
过了一会子,朱姨又翻了过来,点了点明宝珊的鼻子,道:“你呢?”
明宝珊无声地摇了摇头,神色非常笃定。
“世上也不全是张六那样的人。”朱姨的神色和语气是很少见的温柔。
“我知道,文先生和严中侯就很好,但曦姐姐和大姐姐更好。”明宝珊说。
朱姨想了一想,道:“这还真是,没见过阿曦
这样好脾气的人,像块暖玉。你大姐姐么,先前穿着官袍骑马接你去下馆子,你俩走了之后,店里那些女客议论的哦,亏得你大姐姐没听见,真是做女娘的都想跟她好。”
明宝珊笑得花枝乱颤,道:“是了,亏得严中侯是知道自己得了便宜的,他若是个牛气哄哄,整天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的,我非搅黄了他们不可,不过么,那样的人大姐姐也瞧不上。”
“文先生是守孝没法子,可亏得严中侯也耐得住,成婚的事你大姐姐不松口,他也不逼,瞧着是个会来硬的呀。”朱姨啧啧称奇。
“大姐姐又不是剪了羽的彩雀。”
明宝珊说着转眸看向屋里笼子上的两只彩雀,青雀是跟着游飞回来的,黄雀是孟容川转赠给明家女娘们的,刚好一雄一雌,正依偎着睡觉。
两只雀鸟非常亲人,又最喜欢游飞和明宝锦两人,他俩一来就跟着走了,一人肩头蹲一只,看着可爱极了。
但这屋里最会养鸟的人是明宝珊,两个小的就坐享其成起来,平时上学就把鸟放明宝珊房里,想起来了就过来玩一玩。
明宝珊如今对待鸟儿已经没了从前待那只‘荔枝儿’的宠溺了,她也没想过再弄只相似的鸟儿回来养。
想起自己那时候万念俱灰的心境,明宝珊此时才知道什么叫做轻舟已过万重山。
朱姨睡着了,醉后她总是睡得格外沉。
明宝珊替她掖了掖被子,听见院外有些响动,她起身朝外去,果然就见明宝盈才回来,刚锁好了内门从台阶上走进庭院里。
月光仿佛在她面上涂了一层薄薄脂粉,可难掩她一脸的怅然倦色。
明宝珊正要说话,忽然笑了。
明宝盈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还披着孟容川给她的一条薄巾,这长巾是陇右产的绒褐,上品绒褐只做贡品,明宝盈肩头这一条虽是中品,却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春夜寒凉,”明宝珊说:“这样忙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啊?”
“恐怕还要还一阵呢。”明宝盈黯然地说:“老主事没撑住,今夜去了,他几个街坊替他守了这夜,我明早要拿几吊钱去支应,所以说度支司里真是一个人都分不出来了,我这一月连休沐都不得空。”
从户部的张郎中乡下酒窖里抄出来的簿册和钱数成了撬开这件案子的关窍,铁证如山,不可辩驳,刑部就有了从大理寺移交驾部司那些罪官的由头。
老主事和几个老算官、老主簿虽然放回来了,可又从度支司抓了另一批人去,老主事出狱时已是强弩之末,另几人也要休息将养,度支司人手更缺,明宝盈每日披星戴月,亏得孟容川同她是一般光景,路上也能搭个伴。
“啊。”明宝珊轻轻叫了一声,走到庭院中牵起明宝盈的手,道:“左右我无事,明日我替你去瞧着,唉,这老主事也是可怜人呐,可你也要节哀才是。”
明宝盈点了点头,就见正屋房门推开一扇,檐下那只没做完的风筝在明宝锦头顶轻晃,翠绿而纤细的竹骨勾勒出鹰隼的轮廓。
“姐姐回来了。”
正屋的桌上永远都有吃的,褐色的粗陶碟子里跌坐着四只雪白白胖墩墩的糯米小团鸡。
明宝珊一瞧就捧脸,“好可爱啊。”
小团鸡里有一只坐不太稳,歪着身子靠在另一只小团鸡身上,明宝盈看了看小团鸡,又抬眼看着明宝锦软绵绵倚在明宝清怀里,简直是一模一样。
“这叫人怎么吃?舍不得呀。”明宝珊仔细瞧那糯米小鸡,见它们的眼睛是芝麻镶的,嘴巴是用山楂酱点的,两只小丫爪是用橘丝黏上去的。
“不用舍不得。”明宝锦捏起一只,‘啊呜’一口,把里头的红豆馅亮给她们看,“唔,这回的红豆还差不多,红豆还是一颗颗的,但又绵软。不像之前那样要么就是硬豆子,要么就是糊糊了。”
“那些红豆哪去了?”明宝盈问。
“加点水,搅合搅合成红豆汤,小青鸟喝光光了。”明宝锦抹抹嘴角的糯米粉,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