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这些御赐之物, 既是因你而得,便送去涛竹院,充做你的私物吧。”
千两黄金是什么概念?
这对偌大的荣国公府或许算不得什么, 可对与寻常百姓来说,那就是笔横财,许多寻常百姓家操累一生,或都攒不下百两黄金。
更何况这还是新皇御赐之物,那是无上的荣宠。
一时间,周围所有女眷们全都涌了上来, 对徐温云声声道着祝贺之词, 她本人则还有几分发懵。
毕竟谁能想到区区茶叶,竟在阴差阳错间, 与当今天子扯上关系呢?
徐温云出身确实不高,以往甚至都没想过此生能到京城来, 天潢贵胄于她来说,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郑广松笑笑, 又拍了拍嫡长子的肩膀,谆谆欣慰道, “存儿,你确娶了个贤内助。别的不说,她既能嫁入我们容国公府, 又能得幸有皇上赏识,说明至少是有几分运道在身上的。
得此贤媳, 今后我们容国公府必能兴旺!”
郑明存扯扯嘴角顺应了父亲几句, 心中却实在有些高兴不起来, 望着被众人拥簇着的徐温云,他眸底甚至闪过丝犀利的寒光。
嫉妒涌现了出来。
对, 就是暗戳戳的嫉妒。
父亲郑广松为人严厉,待子女们向来非常苛刻,郑明存自小万事争先,弱冠之年后才会得到他的夸赞。
而徐温云?她算什么东西,不过就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父亲竟当着一众亲眷的面,给予了这般高度肯定,她也配?
且还信什么运命之说,觉得她能兴旺容国公府?
笑话,论兴旺也是由他这个嫡长子来兴旺,与她个妇人有什么干系?
郑明存眸光晦暗,心气略有些微不顺。可父亲此举,到底是为涛竹院助长声势,无形中也是为他今后做家主铺路,所以他到底将这些不忿忍了下来,并未在徐温云面前发作。
朝中大局已定。
家宅一片祥和。
就这么着又过了一个月。
在个清风徐徐,不冷不热的好天气中,徐温岚,徐温月与徐绍三人,终于抵达了京城。
为了迎接这一天的到来,徐温云早就做了十足的准备。
弟妹入京后需要花销处颇多,皇上赏赐的那些黄金,真真是解了徐温云的燃眉之急。隔壁卉芳院早在两三日前就拾掇好了,又移种进去了些适宜秋冬日生长的腊梅,里头所用之物,一应都是簇新的。
卉芳院,是容国公中除了正经主子所住的居所以外,一等一的好院落。
那日何宁向来无事,眼见此处这般热闹,便凑上去瞅了眼,结果打探到竟是要收拾出来给徐温云的弟妹们住,又心梗住了。
“真是一朝高嫁,惠及全家呐!
她自己个儿沾了公爵侯府的光不算,这打量着,还要将通家老小都搬来啊?若每个嫁进来的媳妇都是这般做派 ,什么三姑六嫂都招揽着,荣国公府饶是有天大的地方,那也塞不下啊。”
何宁一通埋冤,心里又开始泛酸,
“……上次我想接陇西的妹妹来小住几日,几日而已,都被六郎撅了回来,而她接亲眷来长住,三哥竟也乐意?真真是耗子吃猫——奇了怪了。”
说这话时,何宁并未避讳,被洒扫的丫鬟听了,传到了徐温云耳中,她也只是笑笑,并未同何宁计较。
其实按照常理来说,父母双亲俱在的情况下,确实是没有离家投奔姐姐的道理的,被人说几句嘴也是应当应分的。
门房传信来,道徐家的车架已到城门口了,徐温云闻言,立即带上阿燕去偏门处等着。
约莫过了两刻钟,远远就瞧见列车队缓缓行来……
徐绍与徐温珍都是沉稳谨慎的性子,坐在车架上远远望见徐温云,也只是眸底透着喜悦与欢欣,心中也有对公爵府宅的惊奇,并没有把情绪太过外放。
反而是素日未与徐温云说过几句话的徐温岚,撩起车前的帷幔,朝她热情挥舞着手,“二姐!”
阿燕见状撇撇嘴,暗自嘀咕了句,
“瞧三姑娘这样儿,没得让旁人以为,她才是夫人的亲妹妹呢。”
收到父亲来信,道徐温岚也要哭闹着跟来京城时,徐温云心中是不愿的,可父亲信上又说,终究是一家子骨肉云云,岚儿已经改了性子云云……
想当年出嫁时,不管是充场面也好,真心为她着想也罢,父亲确确实实出血,打发了她笔不菲的嫁妆。因着这点,徐温云也不好驳了父亲的面子,终究还是松了口。
偏门处不是能好好说话的地方。待三人下了车架,见礼问安,寒暄了番之后,就被仆婢们簇拥着朝卉芳院走去。
膳食是掐准了时间,早就摆好了的,热气腾腾的精致菜肴摆了一桌子,四人坐在八仙桌前,终于能好好说会子话。
徐温云有些怜爱看向胞妹,
“你本就身子不好,又舟车劳顿了一路,瘦得都没个人形,瞧这下巴尖得,实在怪让人心疼。”
徐温珍态生两靥之愁,行走坐落之间,确有些弱柳扶风之状,此时她苍白的面容上,只淡着脸笑笑,
“……饶是路上再颠簸,一想到能马上见到二姐,及即将出世的小外甥,我就什么都好了。”
静坐在一侧的徐绍,清矍俊秀,眉清目秀中带了抹英气,通身都有种雨后嫩竹般的清新。
他道,
“二姐如今身子重,要千万般小心才是,今日风大,二姐方才合该留在院中等我们的。”
就连徐温岚也笑道,
“可不是?父亲听说二姐有喜了,高兴得去庙观中,撒了三五千的铜钱布施祈福呢,在临行前也是对我面提耳命,让我来了京城之后,切不可惹二姐生气。”
在徐温云印象中,徐温岚并不是个安分的性子,以往在内宅中,常常仗着嫡女的身份及罗氏的宠爱,因着三瓜两枣见天滋事。
可或是长了几岁,现下又是特来京城投奔她,所以现在瞧着,徐温岚倒没有以往张牙舞爪的样子。
这样家人齐聚的温馨时候,徐温云不愿去纠结那些过往的龃龉,只要徐温岚在府中莫要惹出事端,容她小住上两月,也并非不可。
“这赶路的疲乏,我是再清楚不过了,早就命人备好了热水,待用过膳后,你们就先去沐浴更衣,好好先睡上一觉。”
香酥羊排。
青铜烤炉鸡肉串。
南岳古法金小豚。
宝鼎御馔鳖裙香。
……
自踏入容国公府的偏门起,徐温岚就被眼前的富贵繁华迷了眼,现下又瞧见这么多宫廷御制菜,终于没能忍住感叹道。
“二姐,这些菜莫说吃过,我实在是听都没听过,原来你在国公府,过得就是这样逍遥似神仙的日子……”
徐温珍的关注点则完全不同,再蹙着两道细柳眉,细声惴惴道,
“……这一桌子席面,看着就所费颇多,二姐,其实我们在家中粗茶淡饭惯了,实在不必如此奢靡。”
徐绍是个少年老成之人,自二姐得嫁高门后,由众人截然相反的态度中,也明白了许多人情世故。
所以现在旁点头附和。
“我们住在此处,原就是在给二姐添麻烦,若再花销起来没数,只怕二姐愈发不好在高门侯府做人。
依我看,我们几个也不用住这么好的院落,不必配额外的仆婢,吃穿方面,至多至多与府中的女使管事相等就可以了。”
徐温岚闻言的瞬间便急了,瞪圆了眼道,“六弟这是说的什么话?二姐可是容国公府的嫡长媳,今后统管全家的当家主母,我们作为她的亲眷,岂能过得那么寒酸?”
徐温珍与徐绍确是在为她考量。
至于徐温岚,大老远赶赴京城自然也是想过过舒坦的好日子,也是无可厚非。
对于弟妹们的想法,徐温云全都了然于心,她只抿唇笑笑,“你们不必为我操心,这卉芳院中所耗用的一切,走得都是我的私账,并未动用容国公府一分一毫。”
她眯了眯眼睛,慧黠一笑,
“你们有所不知,我现在可是个小富婆。
原还想给你们置间小小宅院,可你们初到京城,若住出去有何什么差池,我怀着身孕也难免顾及不到,就耽搁了下来,可平日里吃穿还是不在话下的,就算你们日日敞开了吃,也决计不会把我吃穷了。”
听了这番话,众人这才略微心安了些,再没什么那么多忐忑。
待用完膳,徐温云就先回涛竹院去了。
待她一走。
徐温岚的婢女,就率先抢了那间最好的上房,压根也不同任何人招呼一声,只哐哐将随身的行囊往里头搬。
徐温岚扬扬眉,
“这间屋子,今后便由我住了。”
徐绍蹙眉,言语中带了几分少年锐气,“方才二姐已经分好房间,这间屋子是给四姐姐的,不是给你的。”
徐温珍担心二人起争执,立即上前打圆场,捂着胸口上前,咳了几声后,紧而虚虚道,“罢了罢了,就是间屋子而已,我住另间便是了。”
看着徐温岚趾高气扬离去的模样,徐绍只为徐温珍感到憋屈,“四姐越让,她便越蹬鼻子上脸,这一路来也不知生了多少是非,父亲实在很不该让她跟来的,指不定今后还会搅闹出什么乱子呢。”
徐温珍抿了抿唇,
“……不过都是些小事,忍忍也就过去了,总不能当真捅去二姐面前,她现正怀着身孕,莫要让她为我们费心。”
由衢州来的三人,暂且就这么在荟芳园安置了下来。
到底是外眷,平日里若无主家发话,自然是不能如在自己家中一样,随意走动。
徐温珍喜静,只要手里有卷书,自己个儿猫着就能呆上大半天。
且她很擅长刺绣,想着姐姐即将产子,便给即将出世的小外甥,做了许多襁褓婴孩所需的物件儿,什么口水巾帕,头巾,贴身衣物……缝制得不亦乐乎。
而徐绍。
因着容国公府并未在此次政权变更中失势,依旧在朝中屹立不倒,所以徐绍的国子监入学信,在郑明存的打点下,很快就签了下来。
徐绍几乎就只在容国公府待了两天,就在带着小厮上街置办了些学习必备的物品,在三个姐姐的谆谆嘱咐下,拿着入学信,上国子监报道去了。
徐绍与徐温珍都有几分寄人篱下的自觉,并不想给徐温云添太多麻烦,平日里也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遇事从不抱怨,也谨守着容国公府的规矩。
反倒是徐温岚,端起了客人的款儿来。其实衡州到京城数千里,无论是气候还是饮食,比起之前的生活环境与喜欢,总会有些差异,需要时间适应。
而徐温岚却动辄就怨声载道,惹得卉芳院的下人都对她颇有微词。
她是个爱闹腾的性子,装了两日之后,那起子心里的躁动就憋不住,开始试探着放飞自我起来,下人们一个看不住就喜欢往外跑,花房庭院乱窜。
有一次在月洞门的转弯处,险些还冲撞到了何宁。
何宁在柳叶的搀扶下正要入院,只觉团黑影扑袭而来,一个躲避不及,就被人撞上了肩头,吓得她立马捂住了已经隆起的肚子。
幸好柳叶眼急手快,立马上前将主子扶稳了。
气得立时破口大骂。
“谁家院里的杂碎!两只招子都生蛆流脓了么,是着急去奔丧还是急着去投胎?若是冲撞了我们大房六奶奶这一胎,饶是你那通身贱皮烂肉都赔进来,也担待不起!”
伺候徐温岚的婢女,脸色发白,立即双膝触地扑通跪下,嘴里不住地告饶着,“六奶奶勿怪,这是三奶奶的娘家妹妹,刚来府中不久,还不知道规矩,还请六奶奶宽宏大量,莫要同她计较。”
这婢子态度倒是好。
架不住正主,倒如土地菩萨打哈欠——神气得很。
徐温岚懒懒屈膝赔了个不是,认错态度不甚诚恳也就罢了,偏还嘟囔了句,“……怀个孩子哪儿就那么矜贵?六奶奶罢了,又不是嫡长媳,搁这儿和谁摆款儿呢?”
何宁望着那个已经跑得没边儿的背影,只觉被气到脑仁儿都疼,
“她徐温云一家莫非就是来克我的?她踩在我头上也就罢了,她那娘家妹妹算是什么东西,竟也敢对我如此不尊不敬?婆母还没将家业交到她手上呢,她娘家人就拿嫡长媳这三个字来压我?便且等着瞧,她究竟能狂到几时!”
。。
另一头。
过了中秋之后,郑明存在府中焦急的待了几日后,终于如愿接到了朝中调令,去了工部入职。
新朝新气象。
自李秉稹登基后,宫中不仅要重新修葺一番,还要建造好几座宫殿,郑明存平日里当差本就格外上心,更何况现在还是新官上任,自是警醒万分。
吃睡都在公署中,熬驴似得待了七八日,直到今日休沐才回家。
他回来后先是去德菊堂给詹氏请了个安,而后就往涛竹院走。
才将将跨入内院的垂花门,前方远远就瞧见个身着绯红衣裙的女子,娇娇媚媚地迎上前来,吊梢着眉眼同他请安,“见过郎主。”
?
郑明存压根就不记得自家院中还有这么号人物,这股矫揉造作的劲儿,实在是比他那六弟妹还要更胜十倍。
他心中有些不耐,却又担心或是哪家叔伯新纳的妾室,不由蹙着两道剑眉,冷声问道,“……你是?”
“姐夫怎得不记得我了么?
是我呀,衡州温家的三娘子岚儿呀,你和二姐回京城前来衡州省亲,我还敬姐夫酒来着呢。”
这么一说,郑明存记起来了。
徐温云除了那个病秧子妹妹,好似确实还有另个嫡妹,是个痴愚的,姿貌不佳,脸上的脂粉倒抹得却比城墙还厚。
郑明存压根不想与她多说一句话,可奈何在人前时,维持温润公子的形象已经习惯了,只扯扯嘴角,
“……是我眼拙,未曾认出你来。”
徐温岚是个正在待嫁的女儿家。
她梦寐已久的夫婿模样,就是郑明存这样的。相貌俊朗,风度翩翩,才华斐然,出身高贵,以至于每次徐温云夫妇回家省亲,她都要凑上前去多看上郑明存好几眼。
现下人就在眼前,她不禁生出几分腆然,略带几分扭捏道,
“姐夫贵人事忙,记不得也是有的,只是我和四妹由衡州来京已有五六日了,却还未和姐夫用过膳,不知姐夫何时……”
“另还有要事,失陪。”
郑明存哪儿有心思听她说这么许多废话,淡道了这句后,就阔步朝涛竹院的方向走去。
好不容易遇上天休沐,郑明存原是有几分好心情的,可方才遇上徐温岚之后,整个人都烦躁了起来。
他本就对女人无感。
尤其此女还是那等没有自知之明,那等丑陋蠢笨的,甚至连说话的腔调,都那么黏腻恶心,可以说徐温岚存在的本身,完全精准踩在了他的雷点上。
他心气不平,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火气正是没处发……此时正巧徐温云听闻他回府了,款款行至书房给他请安。
“妾身给郎主请安。
郎主一去七八日,宵衣旰食必是辛苦了,妾身已吩咐下人备了热水,让郎主沐浴解乏,还吩咐小厨房做了您喜欢的芙蓉酥脆烤乳鸽……”
郑明存压根听不进她的这些话,眸光骤然扫在她脸上,透出几分凶光,狠戾而冰冷。
“那个蠢货怎得也入京了?”
徐温云被这劈头盖脸的怒喝声震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略微反应了几息,才咂摸出他口中的“蠢货”是徐温岚。
郑明存眼见她不做声,心中怒火愈发添了几重,眼中寒光迸射,带着蔑视与不屑,甚至隐约闪烁着几许病态的疯魔状来。
“说白了你就是个奴才,有何资格自作主张,让那个蠢货也跟着入京?
你岂敢?你岂配?”
徐温云确实不敢。
或许也是真的不配。
所以早在他们三人从衡州出发前,她就特意像郑明存请示过,他那时在忙,只摆了摆手让她自己看着办。
所以徐温云其实很想说,她其实没有自作主张,徐温岚入京实则是经过他允准的。
可她知现在辩白无用。
且对郑明存时不时的疯癫,她早就有一定的耐受力了。
她只低眉顺眼,扶着腹部,小心翼翼跪在了地上,身板却是挺得笔直,先是认错,然后立即给出了解决方案。
“郎主莫要动气。
都是妾身的错,都是妾身考虑不周,妾身这就吩咐下去,让她即日离京。”
徐温云现已有孕四个多月,身形上并不太现,站着时压根看不太出来,现跪在地上,小腹格外明显微微隆起。
地上的青玉方砖寒凉无比,而她浑然不觉,只垂下眼眸,樱唇轻抿着,这幅听之任之的模样,仿若只是不知悲喜,无谓生死的躯壳。
郑明存对于女人,向来是不会生出什么没由来的怜惜之心的。
他浑然忘记之前已答应过这桩事,整个人都被团怒火笼罩,眼神如刀,额头青筋暴起,面目狰狞,显得格外扭曲。
就算是她跪下,依然觉得不够解气,干脆倾身上前,手掌狠狠掐住她的下颌,迫使那张楚楚动人的面庞扬起。
“莫非得了父亲几句夸,你还当真就以容国公府嫡长媳自居了不成?你肚子里的野种是怎么来的,莫非自己心里不清楚么?
爷是能捧你上天,可若今后你还如此擅自做主,自也能拽你下地!”
说罢。
手掌蓄力将她整个往旁边一甩,面色铁青着,语气寒森怒喝一声,“滚!”
徐温云单薄的身躯,被这股力道整个甩飞,摔落在地上的瞬间,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腹部。
她并未多发一言,只艰难着由地上挣扎起身,站稳的瞬间,甚至还不忘屈膝给郑明存请安,这才缓步退了出去。
侯在外头的阿燕,将方才发生的所有动静都听在耳中,在徐温云踏出书房的刹那,就立即迎了上来。
平日里阿燕都是粉饰太平,宽慰人心的那个,可今日无论如何都欺骗不了自己,只眸光盈盈闪着泪光,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恨声道,
“夫人还怀着身孕,郎主岂可如此动粗?他是那样一个阴晴不定之人,今后瓜熟蒂落后,指不定还要再生什么是非。”
徐温云垂下乌羽般的眼睫,在下眼睑扫下一片阴影,垂头抚了抚小腹,只抿唇沉默不言。
*
皇宫。
御书房。
大臣们议完事后,李秉稹的几个肱骨之臣,好似约好了般,并未随其他人散去,反而齐齐道,
“微臣有要事启奏。”
李秉稹悠然散漫扫过众人,嗓音平淡无澜,“说。”
众臣子彼此对了个眼神,终究是当今皇上的亲舅父,肃国公向前一步,率先站了出来。
“皇上登基已有三月,朝局已定,李秉稷一党余孽围剿得差不多了,剩下些虾兵蟹将,已是成不了气候……
也是该好好考虑立后事宜了。”
“是啊皇上。
后宫不可一日无主,太后娘娘殚精竭虑多年,正是要颐养天年之时,现下却一直操持后宫庶务,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容微臣斗胆说一句。
皇上的婚事,还得在太上 皇离世之前操办为好。”
未免冒犯太上皇,此番话说得相当隐晦。
众人皆知如今太上皇的身体急转直下,已是时日无多。
若李秉稹现在大婚,便能为皇室增添喜气,除除污秽,指不定太上皇一高兴,通身的沉疾便能好了呢?也算是尽尽孝心。
且按照祖制,如若太上皇薨逝,皇帝是要服丧期的,丧期之内不能舞乐,不可嫁娶,那李秉稹的婚事必然会一拖再拖。
现能在御书房中候命的,都是皇上在潜龙时就出力颇多之人,现在受封的受封,得赏的得赏,朝堂上的政治利益,已在李秉稹的主持下,瓜分得差不多了。
那剩下的,就是要在争夺后宫中那一亩三分地了。
试问在场者又有哪个臣子,不盼着自家女儿能到李秉稹身边,能获宠爱,得幸一朝诞下龙裔,被封为太子呢?
李秉稹将众臣的劝谏都听在耳里。
且表现得格外有耐心,甚至偶尔还附和点了点头。
眼见皇上这般模样,众臣对了个眼神,只觉得此事或许有戏,指不定就要松口安排选秀事宜。
“朕原也是想着登基之后,就要立马成婚立后的……”
可谁知到了最后。
李秉稹流露出些苦恼之意,唇角溢出丝讥诮的笑容,无可奈何的言语中,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奈何现在朕看见女人,不仅提不起丝毫兴趣,且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一气到底扭断她们脖子,划烂她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