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当日,沈棠宁由谢睿护送着离开了平凉后,谢瞻便自请卸去副帅之职,由观军容使,也就是隆德帝派来的监军余公公押解入京。
此次黑龙林之战,郭尚斩杀张元伦后遭契人偷袭重伤,其率领的三万官兵伤亡亦是十之八九。
清水河之战,图雷趁郭尚与谢瞻离开之际,半夜三更潜入郑国公世子卫桓的军营,致使卫桓重伤昏迷不醒,我军伤亡无数,折损大半。
这次隆德帝派去围剿张元伦的十五万官兵,除去原镇守在庆阳城内的九万官兵,几乎全军覆没。
观军容使多为隆德帝心腹,上达天听,颇受隆德帝信赖,朝堂之上,余公公义愤填膺道:“若非是谢世子一力保举,主张与西契合作,恐怕也不会发生这等骇人听闻之事!想我大周泱泱华夏,天朝上国,那是礼仪之邦恪守信诚之道!这些北疆夷狄,背信弃义,明面上借着驰援的名义,背地里却行坐收渔利之举,伤我军民,着实可恨,可恨!”
谢四郎性情耿介,当堂怒而驳道:“我二哥本是一片好心,何况当初结盟,陛下也是同意了的!宗张之祸,是他四处奔波保家卫国,那时余公公你又在何处?他为国为民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鉴!分明是契人自食其言,关我兄长何事,你这阉人休要栽赃嫁祸!”
谢三郎和谢璁大吃一惊,谢璁下意识去看隆德帝的脸色,果然他虎目中闪过一丝恼怒,唇瓣紧抿,显然已是十分不悦。
刚要往前,谢三郎便急忙将激愤的谢四郎挡到了后头去,出列道:“陛下明鉴,四郎年幼无知,言行无状,乞望陛下恕罪!这些年来临远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不过一时看走了眼,轻信了契人的盟约,还望陛下念在旧情的份上,对临远从轻发落!”
谢三郎在朝中任户部侍郎,谢四郎任羽林卫指挥同知。
谢三郎性情比四郎更为稳重,他自然看出了隆德帝不喜谢四郎用谢瞻的军功来压他,还一口咬定这事是他同意了的,这不是摆明了推卸责任!
便是如今打出旗号谢瞻与郭尚率领十五万大军去攻打张元伦,哪里有十五万,能凑出十万来都顶了天,当时那种情形,隆德帝不听谢瞻又为之奈何!
果不其然,自有那挑通眉眼之人会看皇帝脸色,首辅黄皓就说道:“谢侍郎、谢同知,老朽理解你二人救兄心切,然当初结盟和谈一事当时朝中许多官员都不赞同,是谢世子一力保举,而陛下力排众议,乃是信重谢世子,如今出了这回事,你一句轻飘飘的轻信就想揭过去,陛下和大周折损的却是将近十万的无辜兵将,你说这话岂不叫人心寒!”
御史赵川更是直呼:“谢侍郎,你说的倒轻巧!官兵损失惨重,唯有谢世子和执失伯都率领的那支前往野狐林的军队毫发无伤,我看这谢世子根本不是看走了眼,分明是有意与契人有勾结谋反才对!”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大惊失色!
要知道,谢瞻若单是因主张和谈订盟而获罪,那最重的责罚不过是被贬官罢职,他勇谋无双,深得陛下信重,过个几年再起复不成问题。
但在本朝私通外敌、谋逆犯上那可是要落得身死族灭的大罪!
隆德帝下令锦衣卫与三法司彻查此事,下朝之后,谢璁又前往武英殿向隆德帝求情,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他情知这两年谢瞻屡建功勋,功高盖主,又兼谢瞻性情刚毅执拗,执法如山,开罪了不少官员,已引得皇帝与朝中官员忌惮不满,如今众人见他遇难,巴不得落井下石,墙倒众人推。
隆德帝言语之间倒是还顾念几分旧情,只是黄皓和赵川那一番话着实戳他心窝子,便不怎么耐烦地回了谢璁,让他回去等三法司审查的结果。
期间,谢瞻已经下狱中,成为戴罪之身。
谢瞻从前的旧部与好友并没有放弃他,包括谢璁和他的几个兄弟都四处为他奔走求情,即便要治罪,至少要帮谢瞻洗脱私通外敌的罪名。
东宫。
梁王颇感不安道:“皇兄,我担心父皇会心慈手软,倘若谢临远一旦脱罪,今日不斩草除根,只怕来日他必成祸患,父皇年迈,一心念着旧情,但宗景先和张元伦的前车之鉴咱们不得不防备啊!”
太子慢悠悠地倒了杯茶,闻言冷笑道:“你以为你担心宗张,父皇便不会担心了?你放心老四,父皇比咱们更担心!”
梁王说道:“那若是父皇心慈手软可怎么办?”
太子“砰”的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
“那就想办法让他死!”
太子一直与隆德帝身边的余公公私交甚笃,余公公乐得卖这位未来储君一个好,在隆德帝面前进些谗言,直接给谢瞻扣一个意图联合契人谋反的罪名。
另一面,太子与梁王本想再使些手段,伪造谢瞻与契人私通的信件,坐实谢瞻私通夷狄之名,再将这两年隆德帝倚重的秦王牵扯进来,将谢家与秦王一道斩草除根。
奈何三法司中都察院的最高长官都御史尹世文不肯与他人同流合污,又有郭尚亲自为谢瞻求情,太子眼见谢瞻大势已去,也不愿在其中牵扯太多落人把柄。
横竖想要一个罪臣悄无声息的死,也不是一件难事。
“九月十三深夜,臣等与谢将军约定夜袭张元伦与宗瑁营寨,若是谢将军有心与契人私通,在搁下宗逆首级后为何要赶来救援卫世子?他完全可以等待契人杀光所有士兵之后才佯作来迟!”
“再者,谢将军绝非那等有勇无谋的匹夫,他既要谋反,为何偏偏他领那一行官兵与契人秋毫无犯,在战后,他又何必束手就擒?”
宗张之乱后,郭尚勤王有功,收复河北陕西,加封兵部尚书,清水河之战后,隆德帝晋郭尚为华国公,加食邑一千户。
郭尚求情之时,一番话也说得有理有据,合情合理。
前不久,西契的默答汗还派遣使者送信过来,解释那夜是一场误会,隆德帝看完信后却命人使者驱逐出了西契的边境。
这是摆明了要与西契交恶了。
也意味着,即使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谢瞻与契人私通,然而帝王疑心一旦动了,谢瞻便是百口莫辩。
当年孝懿谢皇后在隆德帝寒微之时嫁给他,两人长子次子接连夭折,孝懿皇后总说谢瞻品性肖似两人早夭的长子,因此谢瞻成为谢皇后的精神寄托,是她最为钟爱侄子。
这么多年来,隆德帝自然也曾真心把谢瞻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爱护。
只是如今他年迈,而谢瞻正值盛年,手握兵权,堂堂三镇节度使,有前两个三镇节度使耿忠慎和宗缙的前车之鉴,隆德帝决不能容忍国家再次重蹈宗张之祸。
帝王无情,趁机除去谢瞻,对于隆德帝而言是最好的机会与选择。
因谢瞻一力担下了所有罪名,最终三法司只判了谢瞻一个轻信契人、贻误军机的罪名,将他贬为庶民,剥夺一切荣誉名号,流放辽东苦寒之地。
在谢瞻戴罪离京之后,不久,同样支持和谈并主持了和谈的五皇子秦王藩地由陕西更换到了更为贫穷,且远离政治中心的河南,改封豫王,被严令无诏永世不得回京。
先前凡为谢瞻求情的同僚,除了宗张功勋的元老郭尚能够明哲保身,大多不是贬官便被罢职,就连谢璁亦被停职在家。
无奈,为了免受谢瞻牵累,谢璁不得不亲自将谢瞻从谢氏族谱之中除名。
离开京都之前,只有谢睿和谢三郎亲自去送谢瞻,一路将他送到城门外。
隆冬时节,寒风刺骨,城外老树枯枝“嘎吱”作响,冰封后的道路坚硬难行,天地间都仿佛只剩下了灰白二色。
押送谢瞻的是六个解差和一个太监,那太监名为袁永禄,袁永禄见两人还要继续送谢瞻,拦住谢睿与谢三郎道:“按照规矩,请两位大人止步于此。”
“袁公公,只是说几句话。”
谢睿给袁永禄塞了一包沉甸甸的银子。
袁永禄却将那包银子一把扬扔到地上。他冷笑道:“还以为自己是那威风凛凛的三镇节度使,堂堂镇国公世子?咱家奉劝你一句,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你再说一遍!”
谢三郎勃然大怒。
他奈何不了隆德帝,莫非连一个卑贱的阉人也惩治不了吗?憋闷了多日的怒气终于爆发,再冷静不下,谢三郎挥起手中的马鞭便往袁永禄身上抽去。
“我二哥岂是你这等阉人可以随意诋毁,我警告你,风水轮流转,他日我谢瞵若有起复之日,必定先灭了你这阉宦狗命!”
谢睿急忙上前抱住谢三郎。
袁永禄一抹脸上的血,从地上爬起来,“只怕你没这个本事……”
谢三郎还欲再打,谢瞻叫住了他们。
“三郎七郎,我有话嘱托你们。”
嘱咐完两人,谢瞻又看向谢三郎。
“三郎,你回避一下,我有单独对七郎说。”
谢三郎不甘心地怒瞪着袁永禄,到底离开了。
谢睿问道:“二哥,你是不是还担心嫂嫂?你放心,我已将她平安送到镇江,在你回来之前,我都会替你照顾好她和圆姐儿!”
谢瞻却说道:“我离开后,你去找长忠取一只匣子,将里面的和离书和一封信帮我去镇江再交付给她。”
谢睿震惊道:“二哥,你,你……”
谢瞻垂目看着两手之间的枷锁。
“我已是戴罪之身,何苦还要牵累她。”
他忽地抬眼看向谢睿,“七郎,我知道你一直爱慕她。”
谢睿脸色大变,急忙否认道:“二哥,你别误会!我对二嫂一直都是敬慕之情,别无他意!”
或许是因为他心中的确有鬼,在兄长那淡然,却洞若观火、仿佛看破一切的目光的注视下,少年郎白净的脸庞骤然涨得通红,愧疚得不发一言。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没有怪你。七郎,你愿意日后替我照顾她和你的侄女圆姐儿一辈子吗?”
“当然,即便二哥你不说,我也会这么做!”谢瞻急忙保证。
谢瞻定定地看着谢睿。
他的这位弟弟,从小性格便温吞谦和,常常和人没说两句话便先红了脸。
今日细细看来,他生得是极漂亮:两道斜飞入鬓的剑眉,谢家人狭长的凤眼,高挺的鼻梁,白净的肌肤,比起家中的几位兄长,谢睿的眉眼之间更多了几分柔和秀气,却并不显得过分阴柔。
少年人未经世事的眼神依旧仁厚纯朴,好像对未来的一切仍然充满了热忱向往。
“我不是让你像对待姐姐一样照顾她。”谢瞻说道。
……
“他后来说什么?”沈棠宁追问。
谢睿低头说道:“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我照顾你和圆儿,便离开了京都。”
后面的话,谢睿不敢再说出口。
“七郎,倘若有朝一日我死了,我要你娶她为妻——是一生一世只能娶她一个!照顾她和圆姐儿一辈子,把圆姐儿当成你的亲生女儿,你能做到吗?”
谢睿开始无论如何也不肯同意。
他承认自己一开始确实嫉妒谢瞻,他的这位兄长从小到大都是世人眼中天之骄子,出身是王谢两大氏族的结合,样貌潇洒英俊,是京都无数女子的梦中情郎,皇帝姑父、皇后姑姑都将他视若珍宝,委以重任。
即便他倨傲自负,目中无人,也有大把的女子愿意为他如痴如狂。
沈棠宁是谢睿心目中如同洛水女神一般的女子,他曾经怨恨谢瞻娶了沈棠宁却不能真心以待,让她受尽委屈。
可是在庆阳之时,他却亲眼见证了兄嫂的恩爱,他永远只是个局外人一样看着他们。
为了不连累昔日同僚和家族,谢瞻在狱中割发与大伯断绝了父子关系,毅然承担下一切罪过。
宗张之乱,他舍生忘死,一心为了隆德帝,为了大周百年基业,最终却被余程两个小人谗言,被自幼口口声声疼爱他的皇帝姑父流放,换来这样的一个下场。
那么骄傲的兄长,会让他代为照顾妻女。
他分明是存了死志。
如果有一天谢瞻当真遭遇不测,作为他的弟弟,最后,谢睿对天发誓,他能够做到对沈棠宁一生一世一双人。
在沈棠宁的“逼问”下,谢睿顶不住压力,只得将一切都和盘脱出。
唯独出于他的私心,不希望玷污他对她的一番痴慕之情,亦令她难堪,隐瞒了谢瞻最后对他说的那番话。
其实,谢睿本来也没打算瞒沈棠宁多久。
毕竟沈棠宁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离开房门,总有一日她会从别人的口中听到这一切。
甚至就连温氏,她也一早都知道。
是谢瞻写信给她,让她佯装重病抱着圆姐儿去镇江躲避风头。
生病不过是为了瞒过沈棠宁的由头,否则以沈棠宁倔强的性子,在得知真相之后,她怎么肯抛下谢瞻一走了之?
所以当沈棠宁告诉温氏,她要去京都看望舅舅一家和王氏的时候,温氏便立即猜到了沈棠宁想做什么。
“傻孩子,你非去不可吗,我们一家人就在镇江平安终老,不好吗?”
四十多岁的妇人发间已有花白之色,她流着泪问自己的女儿。
她已经不能再承受失去女儿的痛苦。
温氏青年守寡,长子失踪,至今杳无音讯,为了女儿能平安长大,她不肯改嫁,忍受郭氏的欺辱,面对沈弘谦的求爱,多年不曾踏出房门一步。
眼看叛乱将定,天下太平,本以为一家人终于能有团圆相聚的那一日,女婿却突遭奸人污蔑下狱,偌大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对不起,对不起娘,是女儿不孝!”
沈棠宁亦是泪流满面,跪在地上给温氏磕了三个头。
“女儿一直没有对您说过,阿瞻对我有三次救命之恩,若是没有他,今日您再也见不到女儿。我不能,不能在他最艰难的时候离他而去。”
“当初是我牵线搭桥,一力劝说他与契人结盟,若非我固执己见,他也不会遭此横祸。他是代我受过,又为了救我才狠心与我和离!”
“而且我有预感,倘若我苟且偷生,固然能平安终老一生,但是他会死……”
沈棠宁闭上眼睛,伏在温氏膝上哽咽道:“娘,女儿做不到眼睁睁看他去死啊!”
“过刚易折,情深不寿。”
在从谢睿口中得知真相以后,她与谢瞻在中秋节那夜所遇的道人的谶言便始终回荡在沈棠宁的脑海中。
对于男人来说,自古忠孝难得两全。
对于女人而言,夫家与娘家同样难以抉择。
年幼的女儿,年迈的母亲,要抛下这两个血脉至亲之人,不啻于在她心上割肉,沈棠宁心如刀绞。
但温氏身边没了沈棠宁,还有圆姐儿,朱妈妈、锦书韶音和谢七郎帮忙照顾她。
谢瞻却一无所有。
他是一个那样骄傲的男人,一夕之间从天之骄子沦为罪臣之身,阶下之囚,遭宗族除名,寻常人尚且都难以承受巨大的身份落差,轻生寻死者比比皆是,何况向来骄傲自负的他?
“可你一个弱女子,去了又能如何?”
“我会帮他活下去。”她一字一句地道。
只要他们二人能够活下来,日后一家总会再有相聚之日。
……
临行前,沈棠宁将圆姐儿,以及锦书和韶音两个心腹丫鬟都留在温氏身边代她尽孝。
锦书和韶音都哭着让沈棠宁不要抛下她们,她们两个什么苦都不怕吃。
圆姐儿搂着外祖母的脖子,眨巴着大大的凤眼目送着母亲上了马车。
自她出生起,爹娘好像总是每隔很久才会回来看她一次。
所以年幼的她早已习惯了看着母亲一次次离去的背影。
她还不懂得什么叫做生离死别,也不明白母亲这一去,或许母女二人将再无相见之日。
温氏抱着圆姐儿,强忍着眼眶中的泪水挤出一个微笑。
“走罢,团儿,别挂念我,娘会照顾好圆儿!”
马车发动起来,母女两人相牵的手仍不愿意松开。
温氏追着马车,直到她再也追不上。
“团儿,团儿,娘会好好活着等你和阿瞻回来……团儿……我的团儿!”
温氏撕心裂肺地哭喊道。
沈棠宁捂着脸,泪如泉涌。
一个月后。
沈棠宁回到了阔别两年的京都城。
她先去见了舅舅一家。
这两年战乱,温双双也到了及笄之年,笄礼就在下个月,可惜沈棠宁没有机会参加了,便提前送给了表妹一支漂亮的白玉笄当做生辰礼物。
至于表弟温珧,这两年的时间变得也愈发稳重,今年六月刚过了院试,成为街坊邻居之中唯一的秀才。
提起温珧,温济淮依旧是满面的骄傲自豪。
温济淮和姚氏夫妇却苍老了许多,夫妇两人,包括两个孩子都小心翼翼在沈棠宁面前说话,生怕提到谢瞻,触起她的伤心事。
在得知沈棠宁已与谢瞻和离后,姚氏才松了一口气,高兴地和温济淮商量着要给沈棠宁介绍一门更好的亲事。
温济淮不屑地道:“你家的那些亲戚,你口里提到的那些公子哥儿,哪有一个能配得上我的外甥女,别做梦了!”
温珧则信心满满地道:“宁姐姐就算一辈子不嫁,我以后也能好好读书,也能养她!”
沈棠宁听了,也只是在一边微笑着点点头。
离开前她告诉温济淮夫妇,她在塞外找到了哥哥沈连州的踪迹,她准备亲自去ῳ*找沈连州,可能会有几年不回来,让温济淮夫妇多与温氏通信,对她照拂一二。
温济淮和姚氏自然不赞同,百般留她在京都城,沈棠宁看着却像是铁了心。
辞别温家后,沈棠宁才动身去了谢家。
镇国公府门庭紧闭,管家将沈棠宁从后门引入。
王氏要给她一大笔银子,劝她回镇江老家改嫁,日后和圆姐儿温氏不要再回京都。
沈棠宁温声婉拒了。
“怎么不见阿妤?”她转而问。
提起谢嘉妤,王氏默然无语。
半响,她深深叹了口气道:“郑国公府与她退婚了,这个孩子,面上什么都不肯说,装作没事人一样,好孩子,你快去瞧瞧她吧,她一向与你交好,你也帮我劝一劝她!”
谢瞻出事之后,谢璁自然也被停了所有的职务,这无疑释放出一个信号:谢家已岌岌可危。
其实早在三年前,孝懿皇后去世后不久,谢璁便从正一品的大都督被换成了太子太傅,彻底失去了实权,变成了荣誉衔。
只不过隆德帝待谢家表面一切如故。
而今,就连谢瞻也不可避免功高盖主的下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隆德帝彻底将对谢家的忌惮摆在了明面上。
这个时候,储君都能做到大义灭亲,不肯回护自己的外家,还有谁再敢冒着诛九族的风险与谢家交往过密?
郑国公府直接和谢嘉妤退婚,断绝了与谢家的一切往来。
自退婚之后,谢嘉妤便整日将自己关在房中。
一个从前多么活泼可爱的姑娘,变得终日只是呆然不语,才不过多久,便从珠圆玉润瘦成了一把骨头。
谢家出事之后,先前与谢嘉妤交好的闺中密友们也都和卫家一样主动与她断了关系,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棠宁陪了谢嘉妤三日。
谢嘉妤白天不是在和沈棠宁逛园子,便是做针线绣小绷,明明从前她都不喜欢做这些女工,嫌太过于无聊,宁可躺在床上看话本子都不愿意动一动那些针线筐。
沈棠宁很担心她,但她不愿说,她也不能强迫她。
唯有在她即将离开的那一晚,夜深人静之时,两人共卧在一张床上,谢嘉妤忽转身抱住了沈棠宁,默默流了满脸的泪水。
“嫂嫂,对不起,其实从前我曾怨过你不识好歹,像我二哥这样出色的人物,为何你却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喜爱他。”
“你现在想明白了?”沈棠宁轻声问。
谢嘉妤点头,又摇头,哽咽出声。
如果她的生命中没有出现过卫桓。
那个待她温柔似水的男子,那个与她青梅竹马的男子,那个等了她三年、待她如珠如宝的男子,在谢家出事之后,他终究是在父母的逼迫下与她退了婚。
她曾不顾一切地约定与他月夜私奔,然而那个凄冷的夜里她在金鱼池等了他整整一夜,等到的不是卫桓,而是把她痛骂后又强行带走的陈慎。
陈慎那些冷酷锥心的话,也让一直不愿接受事实的她彻底死了心。
……
看着谢嘉妤睡熟了,沈棠宁才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
昨夜一晚没睡,头脑有些昏沉,沈棠宁不想耽误时间,她与谢睿约好了,两人一早离开,谢睿护送他去辽东。
早一日离开,她便能早一日再见到谢瞻。
她走出谢嘉妤的闺房,想喊丫鬟进来,可是不知为何门口静悄悄的,竟无一人。
她疑惑地走到一旁的耳旁中,想看昨夜是何人值夜,刚走了几步,忽觉颈后一痛,人便失去了意识。
……
是熟悉的旋律和曲调。
沈棠宁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于一间陌生的房间内。
她下床推门而出。
寒冬腊月,庭院中竟然植满了盛放的海棠花,风一吹,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飘洒于空中,宛如一场花雪。
沈棠宁的目光,落在花雪尽处的那个身影上。
那人踩着一径的落花走到了她的面前。
“你意欲何为?”
沈棠宁仰头,看着他道。
这是沈棠宁开口问他的第一句话。
萧砚面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年,整整一年的时间,他本以为两人再次见面她会先问他好不好,再不济,问一句为何她会出现在此处也好。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问出的第一句话会是“你意欲何为”,会是如此的冷漠!就好像两人只是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他恼怒地抓住沈棠宁的双肩,一向俊朗温和的脸庞上竟露出了狰狞之色。
“你说我想如何?团儿,你当真绝情,你难道连从前我们两个人的誓言全都忘了?你说过只要我不负你,你永远都不会负我,为了谢瞻,你为何要这样对我,你凭什么?!”
沈棠宁闭上眼。
她不愿看,萧砚便攥住她的手,强行扯着她去看那些海棠树。
他癫狂地,近乎咆哮地在她面前喊着,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懂得他到底为她付出了什么。
“这些都是我亲手为你种下的,你说过你最爱海棠花,我便在府中种满了海棠树,谢瞻能为你做到吗?他如今连自身都难保!在他心里,你永远都不是第一位,他想抛弃你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将你抛弃,只有我,从头到尾只有我最爱你!”
“我现在终于得到了一切,曾经他的一切,如今都属于我了!我等这一天你知道等了多久吗?”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沈棠宁仰头看着他。她的声音很平静,一双清澈的美眸里却满是哀伤。
“我原本便是这样的人。”
萧砚无力而苦涩一笑。
“你不明白吗团儿,我萧仲昀从来都是这样的人,我那么卑劣,可是你也爱过我,我们也是相爱过的!你为什么不能回头原谅我,为什么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你以为普济寺的那道缭墙下是我们的初见,你可知为了那一次相遇我等待了多久?
你以为我深谙你的心事,每每与你想到一处,你可知为了与你能够说上一句话,我花费了多少的心思?
“对不起。”沈棠宁说。
“我不要听这句话!”
萧砚掰着沈棠宁的脸。
“团儿,你给我听好了,谢瞻如今就是一介罪臣,贱命一条,他再也配不上你!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要你做忠毅侯夫人,风风光光把你娶你萧家,你不愿我和娘生活在一处,我们就离开京都城,你想去哪里我都答应你,但我绝不允许你去辽东陪他过那样的苦日子,你死了这条心吧,从今往后,我都不会再放你离开!”
他阴沉沉地瞪着她,什么风度休养统统都不要了,说完这一番话,粗重的鼻息一下又一下地喷在她的脸上,想要从她脸上看到一丝的动容。
沈棠宁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没有说什么,抬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幽凉细滑的触感,令萧砚心内一颤。
他感到自己已经在失去她了——明明他早就知道,可悲的是,此刻她就在她的眼前,可是她说的每一句话,她的每一个眼神,眼中都不再有他的身影。
只是他仍不甘心,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和疯癫一般的发泄。
沈棠宁推开了他的手,退后两步。
“你当然可以这么做,”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地温柔悦耳,“仲昀,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们两个人不再有可能了。我的夫君,他不是贱命一条,在我的眼中,即使他一无所有,也是这世上最顶天立地的男子,我绝不会弃他而去,除非有一天我死了。”
“仲昀,我永远都记得你第一次为我抚绿绮那日的清风朗月有多美。”
她说道:“不要让我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