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换人
颜姝越走越疾, 只想逃离令她心死的地方。
奚元钧竟然不愿意?他好不容易被她打动动了心,原来在他心里,将利益看得比真心还要更重。或许, 他对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之选,早有预设。是她们颜家高攀了。
颜姝心中似乎构筑的什么坚固的东西倒塌一般,第一次对自己的愿景是否现实产生了怀疑。她强撑着表面正常,直到翁家宴请结束。后面因为男女宾客的席面是分开的,她没再见过奚元钧。当然,她也不愿再见到他。
回到家中后,颜姝沉闷了好一段时间,茶不思饭不想。
更令她坚信这其中没有误解的是, 她三哥颜淙回到家中后,似乎对她和奚元钧的事一无所知。如果这其中有什么误会, 或者奚元钧改变了主意, 他都能让颜淙捎几句口信给她。
但却没有。
其实奚元钧有想过传话告诉颜姝,甚至在她没等到他说出口的“愿意”, 离去的时候,他也想过叫住她。
不过念头一转,奚元钧还是忍住了。
颜姝提及郑云淑和翁家七公子翁行梁的事, 大有前例摆在眼前, 翁家愿意迎娶郑云淑, 是与家中早就商议好的,黄榜一出, 既派人上门提亲纳采。
奚元钧是实际的人,他之所以犹豫隐忍, 是因为转念一想,应该先解决更关键的一环, 再给予颜姝承诺。如果他口头答应,奚家那边却还需要周旋,让颜姝白白等待空欢喜,倒不如先压下心中儿女私情。
自然,其中也有奚元钧难以言喻的情绪在作祟。他不如颜姝那样,能坦然地将心中所想全都说出来。到底是头一回经历,陌生的感觉令他无所适从。
所以尽管他可以先告诉颜姝,给她半颗定心丸,让她知道自己的心意,再等待他回奚家与父母商议。但奚元钧没有,他迟疑了。
这一迟疑,造成了超出他预计的误会。
颜姝回家不久后,与好友们见面消暑,把这回事一五一十告诉了所有人。
此时姑娘们在京中著名的攸然茶坊吃凉饮冰酪,最大的雅间里还有小小鱼池,姑娘们或坐或卧,悠悠闲谈气氛闲适。颜姝几句话说出口,惊得全员站直了身子,容色恍惚,一脸不可置信。
“奚世子没答你的话?”
“他怎能如此讨厌。”
人人都为颜姝愤愤不平,但看颜姝,倒早已自行调节得若无其事了。因为颜姝自己在家中想了两日,倒也能理解,奚元钧那样的身份地位,对婚姻大事慎重,也是应该的。
因此她早已不生气也不难过了。
归根到底,颜姝其实并没有她表现给奚元钧那样,有多倾心他本人。她起初接近他,绝大部分原因,都是冲着他的身份地位去的。正如奚元钧所说,她对他了解得并不多,多数来自道听途说。两人见过许多面,却从没什么深入的探讨与相处。
这浅浅的关系,情从何而起?认真来说,颜姝只是觉得奚元钧此人不错,是个值得托付的君子。
是她一直在讨好奚元钧,给他留下各式深刻印象和不同的感觉。所以奚元钧动心了,但颜姝这一方呢,她并没有得到什么非他不可的感受。
想通之后,颜姝很快清醒冷静,从中脱离。
她能想通,其她姑娘们可不行。人人为她打抱不平,尤其秦相宜,气出一番惊人言论:“奚元钧那个没眼光的,他不要你,我替我哥要你!”
全体又看向秦相宜,同样一脸惊诧。
秦相宜最看不得男人没担当的样子,不顾大家震撼,继续义愤填膺:“你们不知道,其实秦少珩他可欣赏颜姝了,觉得颜姝样样都好。我看啊,要不是他知道你属意奚元钧,兴许早就接近你了。”
她看向颜姝,颜姝同样和大家一样目瞪口呆。被秦相宜这一番话吓得不轻。
秦少珩就这么简单地被他妹妹给卖得一干二净。
有秦相宜一打岔,之后姑娘们便没再议论让颜姝伤心的事,转而聊起来,奚元钧那条路行不通,外面还有大把的选择。一方面,女子大都清醒,知道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不管怎么努力也无法跨越。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不如另一条。另一方面,也是大家怕颜姝伤心,还不如说些更有价值的话。
这导致颜姝的注意力被占满了,也挪不出来思绪再想奚元钧。这事便这么被搁了下去。
这还不算完,待这次聚会散后,事情才是真的闹大了。
秦相宜回到武威侯府,第一时间不是回自己房里,径直找去秦少珩的院子,来了一出替友逼亲。
秦少珩看到秦相宜怒气冲冲闯入他房里的时候,还以为又哪里出事,惹着这个小祖宗了。他仰头便斥:“慢点走,别摔个狗啃泥。”
秦相宜把他房里的人全都轰出去,在秦少珩对面坐下,直勾勾盯着他。秦少珩莫名其妙:“怎么了这是?”
“奚元钧那厮瞧不上颜姝,你给我句准话,你愿不愿意娶她?”秦相宜竹筒倒豆一般,这巨大转折,把秦少珩也弄愣住了。
“不会吧?”秦少珩第一反应,是不信秦相宜的前一句话。以他对奚元钧的了解,他绝不是对颜姝没有任何感觉的。不然放黄榜那日,他何故置那么大的气?摆明是吃了挂味,不满颜姝先去了翁府。
他要问秦相宜发生了什么事,可秦相宜决口不说,只逼问他,觉得颜姝怎么样,能不能让她做正妻。
秦少珩似笑非笑,缓了好一阵,才给她答复:“你起码得先告诉我,他们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才能告 诉你。”就这样没头没尾的,难道让他在明知道最好的朋友心仪谁的时候,来一出横刀夺爱吗?
秦相宜原本不想说的,因为怕给颜姝丢人,但秦少珩非要问,她只好告诉他,奚元钧不愿意娶颜姝为正妻。
原来如此,秦少珩点了点头。他又不知道奚元钧的真实想法,所以听到这个情形,只是觉得正常,且合理。颜姑娘那样的人,是肯定不会甘心做妾的,要嫁,只能做正妻。
但奚元钧喜欢,未必等于颜姝能进国公府。以秦少珩对奚元钧的了解,他得知颜姝只想做正妻,但他许不了正妻之位,按奚元钧的为人,的确可能在情谊尚未酿大之前,坚决地斩断情丝。
秦少珩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桌面,忽然笑了一下,让秦相宜莫名其妙。
不过他很快正色,道:“不然,我先向元钧打探一番,万一他们之中有什么误会呢?打探清楚,给颜姑娘一个确切的答案,你也不要太着急。”
“那你呢?”秦相宜眼巴巴的,就盼着自家哥哥给个准确的答案。
可秦少珩说得模棱两可:“好姑娘,谁不喜欢?”再问,他就不愿多说了。气得秦相宜白了他好几眼,踢倒房里一个花瓶,气冲冲地走了。
秦少珩看着秦相宜的背影无奈摇摇头,与此同时,脸上隐隐还是有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万万没想到,竟还会有这样的时候。
提到颜姝……秦少珩的确觉得她有趣,又特别。他欣赏她,所以乐意撮合给奚元钧。奚元钧那边要是不成,问秦少珩,他心动吗,他还真有一些心动。
不过事实尚不明确,秦少珩就算有那个想法,也不至于这么心急。他还是得先问问奚元钧的意思。确认两人再无可能,就不能怪他不客气了。
不巧的是,奚元钧回到国公府,向晋国公与国公夫人提出想要迎娶颜家姑娘为正妻的事后,得到双亲一致的反对。
国公府嫡长子,未来要袭爵的世子,怎么能娶平民之女为正妻?不是说奚元钧不能追求两心相许,也不是非要门当户对,但作为未来的世子夫人,起码要有一定的出身、教养和贤德,未来才能服众,担当国公府主母大任。
国公夫人贺氏被儿子的提议惊得不浅。她之前不是不知道奚元钧对那颜家的女儿有意,但她想着,此事简单,若奚元钧喜欢,待娶了正妻后纳入府中当一名宠妾,也是圆满。可谁知道,他竟想迎娶商户女为正房夫人?
实在荒唐,贺氏无从答应。
晋国公同样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放着满京城那么多出身好人也好的高门贵女不娶,怎么要娶个平头百姓?
双亲断然反对,奚元钧静默不语,他早有预料,知道此事若想办成,还需他做出很多努力,求娶颜姝长路漫漫。
秦少珩前来打听的时候,奚元钧正在为这事发愁呢,说服双亲的压力犹如泰山压顶,奚元钧心情不好,这时候聊天,那结果肯定也是好不了的。
秦少珩陪着他在亭子里喝闷酒,他还愁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呢,正好奚元钧沉闷。这下,能顺着关心奚元钧的理由,把话题打开。且还能不被奚元钧发觉秦少珩都知道了什么。
只不过,他问一句话,奚元钧半晌才答。
秦少珩假装什么都不知情,只问:“发生了什么,作何如此低落。”他一边问着,还一边陪了他一盅酒,降低奚元钧的防备心。
奚元钧也喝着闷酒,起先并不作声,过了良久,或许是憋在心里一个人撑着也不好受,才向秦少珩说:“究竟要做到什么程度,婚姻大事才能由自己做主。”
秦少珩还假装思考了一番,试探问:“由自己做主?你想娶谁,颜姑娘吗?”
奚元钧也不说话,只点头当默认。
秦少珩心道机会来了,缓了一缓,才认真问道:“你喜欢她吗?”
谁知奚元钧暗叹一声:“喜欢又如何,不说服父亲和母亲,再喜欢也是徒劳。”秦少珩抓取重点,“怎的,国公爷和夫人不许?”奚元钧沉默以答。秦少珩又问,“那你如何决定?”
奚元钧当然不想就此放弃,他从昨夜想到今天,心里想的全都是怎么克服阻碍,让双亲接纳颜姝。他有决心,但把握并不多。更担心的是,如果因为想娶颜姝和双亲闹僵,最损害的,还是颜姝的名声。
父母和亲生儿子永远没有过不去的愁怨,如果处理的手段和方式不妥,让国公夫妇生了不满,迁怒颜姝,伤害的只有她一个人。
这一点,是为难奚元钧最大的阻碍。如果单纯只是娶妻,他有大把的方式可以强行达成这个结果,但奚元钧不想这么做。为了协调双亲和心上人的关系,为了国公府上下的和谐稳定,他必须两头兼顾,让父亲母亲心甘情愿地接纳颜姝成为世子夫人。这样对谁都好。
心里想了一千一万,话到嘴边,说出口的只有一句简单的:“走一步看一步。”在尚未有把握之前,奚元钧不想把话说得太满太绝对。他必须先有收效,才能作出承诺。
然而这句话在秦少珩听来,鬼使神差地成了另一个意思。
秦少珩一直以为奚元钧虽重情重义,但感情寡淡,他都不知道在昱王府发生的事,不知道那两人中间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小秘密,以为奚元钧对颜姝只是一般的喜欢,不曾深刻。
所以他听奚元钧这么说,按照他以往对他的惯性理解,还以为奚元钧知难而退,不会为了娶颜姝付出多少心血。
从秦相宜的态度来看,秦少珩明确地知道,对于颜姝来说,所求并非谁的真心,比起儿女情长,对于颜姝来说更重要的是选择她成为正妻的坚定。
如果奚元钧做不到,他们两个人也只有遗憾收场。
秦少珩和奚元钧就不一样了,他早就与双亲说过,将来娶妻,不论出身地位,不讲贤良淑德,只看自己喜不喜欢。他爹娘知道他一贯桀骜不羁,想管也管不住,都任他去了。
更何况,秦少珩的母亲出身也不高,他爹娘自己榜样在前,没有立场制约儿女的姻缘选择。
如此一来,秦少珩的优势大大超前。他早跟秦相宜说过,先确定奚元钧的心意,给他尊重。他不争取,就不能怪兄弟不义了。
想帮颜姝另寻出路的,不止秦相宜一个。
回到家中的翁荣,原本不准备把这事说给谁听,毕竟是未出阁女儿家的私事,并且还不算光彩。就算再着急,翁荣也只能烂在肚子里。
她替友着急,坐在水榭旁喂池塘的鲤鱼,出神良久,手上动作没注意,也不知道往池子里丢了多少鱼粮。
翁霁途经此处,看见妹妹在出神喂鱼,他站着看了多久,翁荣就丢了多少鱼粮入水。反正闲来无事,翁霁走近,提醒道:“别喂了,鱼不宜多喂。”
一语惊醒翁荣,她停下手中动作,扭头看向来人,唤道:“三哥哥。”
翁霁看她背影就已察觉到她有心事,再看她转头来,心情不好的状态更为明显。翁霁关怀道:“阿荣是有什么心事,闷闷不乐的。”
翁荣也是憋得太久了点,翁霁开口问,她就有些忍不住。想着哥哥多少知道点颜姝的事,为人又正直可信,翁荣这才开口,简短地把情况向翁霁说了,还问他:“三哥哥,你觉得像这样情形,要怎么办呢?”
两人已有情分,但有家世之隔,无法成为一对眷侣。
翁霁面无表情,看似对这情况好像漠不关心。他轻声道:“另择良缘。”
翁荣泄气,果然,所有人的看法都是让臻臻再换一人。可是换谁呢?谁能坚定地给出高门的正妻之位,并且人品值得托付,不会负了臻臻。原本翁荣以为奚元钧就是那个最好的选择,并且他那样孤高一个人,还真被颜姝打动,冰川消融,难能可贵。
谁知道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欢喜。奚元钧原来也是个逃不开世俗观念的庸俗之人。
翁荣视线垂落,累了一般长吁短叹。
她看翁霁一言不发地要走,叫住他:“三哥哥,你去哪儿,我都还没跟你说完话呢。”
翁霁背影利落,说话声从他身前飘过来,显得模糊听不清。
翁荣愣了好一会儿,从稀薄的记忆中拼拼凑凑,终成一句令她惊讶万分的话。
“去同母亲商议,我的亲事能否自己做主。”
什么?翁荣站起身来,迟迟反应不过来。翁霁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想做颜姝“另择良缘”里的那个人吗?不敢置信,翁荣把瓷盅往旁边匆忙一放,带着丫鬟提着裙摆追了上去。
不过,翁荣最终没能听到翁霁和母亲说了什么话,他不让她听。翁荣不知道谈话的过程,只在翁霁离开正房时,看到哥哥的神情并不像是碰过壁的。
翁荣受了一惊又一惊,想着翁霁嘴严,问他还不如问母亲,遂紧跟着钻进母亲房中。
翁夫人摇着头喝茶,看女儿来了,忙唤翁荣到她跟前来,搂着女儿缓解心情。
翁荣坐在母亲身边,挽着翁夫人胳膊:“母亲,三哥哥跟您说什么了?”
翁夫人无奈笑笑:“你哥哥啊,说婚姻大事想自己做主。我问他,想做个什么样的主,他说‘情投意合,不问出身’。”
对聪明人来说,这后半句话的意思很简单。翁霁这么说,翁夫人就知道了,他所谓“情投意合”的人,恐怕出身极低微。但翁霁是靠自身连中三元的人,他的婚姻大事,让皇上满意,比让双亲满意更重要。
因此翁夫人并未多说,只提醒他,要多考虑周全,还要问过皇上的意思。听闻此话,翁荣久久无法回神。她竟不知道,三哥哥什么时候也对臻臻有了男女之意了。
翁夫人见她这般神情,琢磨出一点不同寻常的味道:“你们兄妹俩,有什么事瞒着母亲?”翁荣决定先不告诉母亲比较好,因此只打哈哈说自己也不知道,应付了过去。
翁荣想着,她三哥哥不是那等鲁莽的人,应当是听她说了臻臻的事后,先确保自己能不能做到,才会有所行动。他自己也说了,先是“情投意合”,才是“不问出身”。就算他有意,也得臻臻对他也有情,才会有结果。
不约而同的,秦相宜和翁荣这两位哥哥,都做好了接替奚元钧,成为颜家佳婿的准备。此时的奚元钧不知道,莫名其妙的,他就多了争抢他心上人的竞争对手,而且还是两个。
颜姝也不知道,一条大路走不通,还有两条大路等着她。在好消息没来之前,她先等来了两个坏消息。
秦相宜几乎是在秦少珩从国公府回去之后,立刻就来了颜家找颜姝。她昨天气了一场,今天在颜姝的闺房中,又气得捏烂了几颗葡萄。
“岂有此理!”秦相宜丢掉粘手的葡萄皮,颜姝给她擦着沾了甜水的手指,免得黏糊。她任凭她忙着,嘴里还在叫骂,“什么叫‘走一步看一步’?谁有功夫等他看来看去。颜姝,我跟你说,绝对不要给这种男人好脸色。他不坚定,我们扭头就走,绝不留恋。”
秦相宜带着新鲜准确的一手消息来给颜姝通风报信,她和秦少珩的理解如出一辙,都觉得奚元钧不想付出努力。
既然他没个准话,以秦相宜的脾气,跟颜姝说,就当他死了。
颜姝倒没觉得有什么,反而还被秦相宜的话给逗笑了。其实要让她来分析,奚元钧这话并非只有一个意思。最简单的道理,如果他认可国公夫妇不满没身份的女子做世子夫人的决定,他要么接受,放弃她。要么会说服她不做正妻。
走一步看一步是什么呢。他既没法改变她,也没法改变双亲的决定,能“看”的,不就只有他自己的作为。
所以颜姝听了这句话,反而比那天他什么都不说,要觉得心里舒坦。不过她并不会因为这句话转变什么想法和态度,奚元钧惹她生气了,除非他带着官媒人上门求娶,否则她不会再对他报什么希望,更不会像以前那样讨好他。
秦相宜发完火,深呼吸了许久,换上另一副表情,笑得暧昧:“颜姝,你觉得秦少珩如何?我觉得,让你当我嫂嫂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