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误解
前朝传下来的曲水流觞, 适合人数众多的宴席所办。寻常的玩法单调,年轻人多嫌枯燥。但今日场合与众不同,翁家兄妹的曲水流觞也办得文雅讲究, 众人乐得参与。
六月里气温渐热,但翁家这处修了蜿蜒曲折小溪流的花园,有怪石小瀑,两岸有地势高低,松竹兰叶,环境清雅怡人,人往这里坐来,暑气都消了几分。
另还有各式冰镇的果子、果汁和酒, 源源不断地奉上。再有高大树荫一遮,丝毫不觉得热。
颜姝被迎到人群中, 有翁荣一直陪着她, 她也成了半个主人似的,帮翁荣招待姑娘们。
不远处的翁霁, 时不时都要侧目看她们一眼,看两人情同姐妹,看颜姝游刃有余地招待不同性格喜好的人。
翁家两兄妹都是沉闷的性子, 因此都对颜姝这样落落大方的人儿, 就容易心生好感。
他正看着, 郎君们所在凉亭这边忽热闹了一下,众人纷纷站起身来迎, 翁霁回眸,恰撞入奚元钧盯着他的视线中。翁霁面色如常, 也站起来,对奚元钧点头示意。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 翁霁总觉得奚元钧看他的眼神有几丝敌视的味道。莫非不高兴中了状元的人是他么?
简单见过之后,众人又落座交谈,因为都是参考过殿试的人,有许多话题可说。其余人说话热闹,唯奚翁二人沉默不语,游离在外。但因为他们两个本来话就不多,所以其他人并未察觉到异常。
又过不久,颜淙等人也被带了过来。他们几个是之前走得比较近的寻常贡生,到了翁府,先聚在一起,这才一齐壮胆过来。
发觉又有人,众人齐齐望去,却见一直没开口的奚世子难得发了话:“颜三。”
“奚世子。”颜淙听见奚元钧唤他,回了个招呼,然后自然而然就朝奚元钧走了过去,站在他身旁。
稍微敏锐点的几个,发现这小小的微妙,互相看几眼,想起外面的传言。传言都说如今颜淙和奚元钧走的近,靠的都是他妹妹的关系。奚元钧有了意中人,便破天荒地做起好人,主动提携未来大舅哥。
本来有些人还不信,今日一见,事实都摆在了面前,不信也不行了。
翁霁本不知道这回事,他身边的友人碰了碰他,眼神在奚元钧和颜淙之间来回扫了几下,神情暗昧,暗示明显。
翁霁只是不关心外界的事,并非迟钝,有人提醒,他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不过,尽管明白了,翁霁的反应仍然平平淡淡,不如旁人那样看到稀奇的激动。
颜淙在这里,除了和他原本就认识的友人相熟,剩下的,就只有奚元钧了。因此他们围着奚元钧说笑了几句,奚元钧回应虽简短,但比起他刚才的冷淡疏离,此时已好了不少。明显看出来,他待人亲疏有别。
有人提议:“我们别在这儿枯坐着了,去参与曲水流觞吧,我还想一瞻各位才子的文采呢。”
曲水流觞,万变不离其宗,主要是文人作诗为主。不像之前颜姝她们在裁烟筑玩击鼓传花,有那么多折腾人的把戏。曲水流觞的喝酒惩罚,花样主在作诗的限制上。
在这儿坐着也无趣,既有人提议,众人便纷纷起身,前往前面小溪水池处。那里,颜姝她们已经把准备都做好了,摆好了蒲团、羽觞,还有其余涉及之物。
原本只有姑娘们,游戏就还未开始。见公子们都走过来,颜姝便招呼大家落座了。座位以溪流划分,男子一边、女子一边。小溪不过两跨步宽,距离把控得刚刚好。
今日这群公子之中,以奚元钧和翁霁为尊,走到溪边,其余人不动,先等着他们俩选位置落座。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这两人竟然坐到了一起。
翁霁今日为主,其它环节不说,但像这样的游戏,他就应当坐在中间带动。有了状元身份加身,来的客人都盼着听他说话作诗,若他往不显眼的位置坐,就有点小家子气了。
那奚元钧呢,他惯来众星捧月,坐在中间实至名归。
很快,两边的客人都坐好了,女子那一方,颜姝自然而然也是陪在翁荣身边,坐在中间的。因此,奚元钧和翁霁都在她对面,隔着两步之遥的小溪流。
这两人今日身穿一浅色一深色,如日月同辉,满场的人,尤其是女客,都忍不住频频朝这两位龙章凤姿的贵公子投注目光。
在羽觞没流到自己身前之前,其实没什么事可做,只能与身边的人说说话。颜姝余光总感觉有人在看她,视线胶着。她以为是奚元钧,但不时坐正身子时,竟察觉到翁霁也在看她。
她心想,大概是因为两方是正对着,只要不侧头,避免不了会看向她。
不过……为什么奚元钧看起来脸色似乎有点差呢。
奚元钧脸色差,自然是因为发觉有别人看颜姝。颜姝今日主穿了件浅葱色的襦裙,系着鹅黄的腰带,肤白清丽,佳人嫣然,虽无浓墨重彩,但于人群中依然格外出挑。
尤其隔着这样不远不近的距离,看她与人有说有笑,颜色生动,更为惹眼。即使看着别处,也会被她银铃悦耳般的笑声吸走注意力。
奚元钧从前从未注意这些,觉得天下人颜色都一样。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注意力不知不觉会飘向颜姝所在的位置,忍不住关注她的一言一行,看她笑容,心情也会不自觉轻松。
是因为昱王府合奏吗?还是更早呢?
奚元钧没有匀出心思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向来顺其自然。从前顺其自然地孤身一人,无意儿女情长,如今顺其自然地被颜姝带到深沟里,越陷越深。
只是,余光飘向身旁的白衣人,看到翁霁同样不时看向颜姝,同为男人,奚元钧自然能看出来,这样的目光并非无意之举。
奚元钧把玩着一把折扇,手指轻夹着扇骨,有一搭没一搭敲在石面上,纾解他内心的烦躁。
羽觞终于顺着平缓的溪流摇摇晃晃地荡到这一段,走势渐停,恰巧停在奚元钧他们面前。
周围人起哄,纷纷提议让翁大状元接下这盏酒。
这附近坐着四个人,奚元钧、翁霁、颜姝、翁荣,按照玩法来说,他们四人谁接都可以。如果没有其它情况,四人可猜手势决定一个出来受罚。
但此时这么多人起哄翁霁,其余三人自然不会强行出头。如果是平时,没被点名的人会觉得轻松,可今天不一样。奚元钧听着在场全都在喊翁霁的名字,多多少少都不舒服。
作为话题中心,所有人都会看向他,期待他的诗作。看呢,这会儿颜姝不就笑容满面地专注看着翁霁,等待状元郎大作。
今日诗作限题,由姑娘们写了三筒不同内容的竹签,抽取其中三支,作为诗眼。这难度不小,之前作诗的几个都憋了许久,作出来的诗也东拼西凑不成韵味。因此大家都格外想为难翁霁,听听他有什么高招。
众人起哄,翁霁从善如流地应下了,命小厮用竹夹取了酒,抽罢签后端着慢慢啜饮,酒罢诗成。
他抽到的三支竹签,分别写着“芙蓉”“夏季”“醉酒”。词组相斥,不算简单。芙蓉是盛开于秋季的花,与夏季无关。但醉酒是个好词眼。
霁月清风如翁霁,连喝酒都赏心悦目。众人全都看向他,看这位名满京城的大才子举手投足之间,文人风雅翩翩有度。
放下酒盏,翁霁徐徐念作,出口成诗。
“荷月日暖晴空长,晒衣更比铜炉香。”
“醒时不知身在野,只把团扇拟蓉妆。”
众人听罢翁霁的诗,只觉字句看似简单朴实,但细细品来,越嚼越香。
荷月指六月,六月天暖后,日头一日比一日长,夜里变短。在暖暖的太阳下坐着,衣料被晴日晒出特别的暖香,比熏香还要好闻。恰似此时大伙齐聚在此处的感受。
随后是诗人喝醉了,不知身在何处,迷迷蒙蒙之间,把姑娘们手中拿的团扇,当作盛开的芙蓉花。正因为不是芙蓉开花的季节,所以足以见诗人醉得有多厉害,浑然忘我,也忘记了此时尚在夏季。
这首七言诗给人的感觉就像在描写当前,像是翁霁想象自己喝醉后的情景。再看他视线范围,就在他对面,颜姝手里就有一把绣了芙蓉花的团扇。因此从诗句的角度看去,做诗人眼睛里所看的,就是颜姝了。
翁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颜姝写进诗中,但丝毫不轻佻显眼,没引起谁的注意。反正他们二人也是呈对坐的构造,翁霁不看颜姝看谁呢,这很正常。
听完这首诗,其他人纷纷称妙,满场只有奚元钧是黑脸。
今日,他本就视翁霁为眼中钉,他作诗赢得夸赞,还暗暗地牵扯到了颜姝,有了面子也有了里子,实在春风得意。看颜姝呢,她与翁荣说话,与旁人说话,甜甜笑着,还频频点头,十成在与别人一起称赞翁霁才情斐然。
奚元钧垮着脸,自行喝下两盏酒。
此时,众人大部分注意力都在翁霁身上,议论纷纷,称赞连连,然而翁霁一派如常,淡定自持,仿佛才名与赞美都与他无关。然而他越是这样云淡风轻的,反而越是招人瞩目。
从男子这边位置,能明显看到姑娘们那边的反应、神态,一张张倾慕的笑颜,足以证明翁霁受欢迎的程度有多大。
从前他在京中才名盛誉时,就已经可见一斑。如今自身立了起来,有了状元头衔,不知要成为多少年轻姑娘的理想佳婿。那颜姝呢,她会作如何想法。
翁霁出身高、人品好、才能出众,一表人才,桩桩件件都能对应上颜姝的择婿标准。
奚元钧越想越烦心,浑身燥热,遂弹开折扇,摇晃扇风。
折扇摇晃的大动静,从颜姝的位置,很难忽略。她看向奚元钧,见他身子微倾,英挺的面庞冷峻,衣袖随动作和风摇晃,这姿势如此不羁,由他做来,格外俊逸不凡。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她还发现他频频朝她看过来,这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沉浸在一股怨气之中。
其实颜姝很想撺掇奚元钧来作一首诗听听,但顾及到,有翁霁珠玉在前,担心会像上一次水榭作画一样,让奚元钧发挥不好,有损他的颜面。所以她便歇了这份心思,免得又发生不愉快的事。
谁知道,从上游放下来的羽觞,没多久又停了一盏在他们面前。
这一次,众人起哄的对象顺理成章地从翁霁换为奚元钧,奚世子的称呼此起彼伏。
起哄的人可能并未多想,纯粹是因为奚元钧人气旺盛,也想看他的热闹。并不是一定要奚元钧去和翁霁比较,在场的人,文采构思能压过翁霁的寥寥无几,奚元钧又非苦读的文人,人家文武双全,更重武艺,有今日的成绩已是人中龙凤。
就连奚元钧自己也不曾多想,准备让小厮取了羽觞,接下众人的起哄。
然而,颜姝忽然开口打断:“我手痒了,不如让我玩一回可好?”
众人看向颜姝,发觉她已经站了起来,看起来跃跃欲试的模样。翁荣当即附和:“我也想听臻臻的诗。”
有翁荣带头,其她姑娘便也转变了话头。更不用说公子们那边,当然都愿意给面子。就连翁霁都开口说了句“期待臻臻大作”。这下,还有谁不捧场的?
已经做好准备的奚元钧被截了胡,他看向颜姝的眼神古怪,第一时间揣测的想法各式各样。
她为什么拦着不让他作诗,是觉得他才情不好,怕他比不过翁霁?还是她也想来一首诗,与翁霁方才涉及她的诗句做对仗,两人隔着小溪,有来有回?
这么一想,奚元钧当即沉了脸色,眸光黯淡。
可怜颜姝一心为他,生怕他损了今天的兴致,宁可身先士卒替他拦下这一劫。这就像奚元钧不胜酒力,她主动为他拦酒,替他喝下是一个道理。
奈何有人敏锐过了头,误解了她的好心好意,还以为她只是想当着众人的面,与翁霁从诗面上发生牵扯。颜姝要是能知道奚元钧此刻在想什么,恐怕四月飞雪,会大呼冤枉。
随后,颜姝抽了签,喝了酒,用抽到的“桑叶”“雨天”“节日”做了首乱七八糟毫无韵味的寡淡诗文。
但是仍然挡不住奚元钧的多心。
因为就颜姝那样的烂诗,翁霁都能昧着良心称赞一声“好”,他对颜姝的不轨心思可见一斑。奚元钧怎么能不介意?
再之后,羽觞不再停驻过几人面前,直到众人玩累了,曲水流觞结束,没再发生什么事。
此前颜姝频频观察奚元钧,见他神情如旧,没有多开心,也没有变得更糟。她还觉得庆幸,庆幸她成功介入,没让奚元钧作诗。或许奚元钧不曾意识到她的好心,这让颜姝蠢蠢欲动,觉得应该找到他,说点什么。
另外,她原本也早就想好,要寻机会与他说几句话的。郑云淑与翁七公子定亲,让颜姝生了想法,想要试探一二。如果奚元钧并未想过聘她为正妻,她还是及时抽身的好,不能在他身上浪费她的时间。
颜姝想嫁高门,但从未有过做妾委曲求全的想法。之前她想过这事,但之前还不到这一步,提前担心也无用。但到了目前,感觉奚元钧心意已变,这等关键大事,还是趁早弄清楚的好。
翁府的园子很大,曲水流觞散席后,宾客三三两两聚着说话,颜姝和翁荣说过之后,自己循着之前关注奚元钧离开的方向去找人。
今日在翁家,奚元钧身边没有呼朋引伴,反倒和颜淙走得比较近。颜姝寻上前去,发现他们在假山中散步,聊着一些时政。她远远跟着走了一会儿,保持着距离并未偷听,还是他们察觉背后有人,转头来看时才发现她在后面跟着。
颜淙自然识趣地带人走开了,留下奚元钧,给二人制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奚元钧看到颜姝跟过来时,克制自己没做出明显的反应。他默许了颜淙他们的离开,站在原地等待颜姝靠近。
假山上爬了一些茂密的爬藤,苍翠饱满,两人站在一处,不知有多赏心悦目。
奚元钧静立不动,垂眸望着颜姝,默默等待她开口。可能是和颜姝交手多次,她回回都让人惊讶,奚元钧现在已习惯了,甚至期待她今天说些什么来挑战他的情绪。
上次两人在忘川馆后院不愉快的对话,对奚元钧造成不小的影响,但并未改变他对颜姝的感觉。虽气她,又不忍分隔开。
颜姝因为知道奚元钧兴致不高,先说着之前曲水流觞的事来试探他:“世子爷,刚才抢了你作诗的机会,你不会不高兴吧?”
说起这回事,奚元钧就忍不住心寒。他平稳了片刻,尽量不让自己言行失态:“怎么会不高兴,成全你的心意,是善事一桩。”
这话,倒把颜姝给说晕乎了:“成全?心意?世子在说什么?”但是奚元钧不接着往下说,她只能自己猜,想来想去,能让他用上这个说法的,只有一件事了。颜姝不敢置信地问,“你觉得我想作诗是因为想与翁状元对诗?”
奚元钧低头看她,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颜姝大呼冤枉:“如果如你所说,那我为何作那么丑的诗?”
奚元钧:“因为你运气不好,没抽到好词。”
颜姝语塞了,默默舒缓了许久,总算弄明白,弯来绕去,原来奚元钧竟是在吃醋,怀疑她和翁霁关系不纯。
颜姝莫名其妙到有些语无伦次:“奚世子是不是太看得起我颜姝了,我怎么敢在你面前又去招惹别的男子,这不是自讨苦吃么?但凡是个聪明人,都做不出来这种事吧。就算三心二意,也该趁你不在的时候,哪儿有当面的呢。”
她噼里啪啦说一大堆,倒是把奚元钧脸色说缓和了。
奚元钧顺着她的思路一想,的确有道理,是他急火攻心,想得太直接。正如颜姝所说,就算她广捞俊才为自己谋划,也不会当着他的面。
已得知是自己想错了的奚元钧,陷入无声的沉默。他的确不知道此时应该和颜姝说什么,也有些难为情,因此不如不说。
颜姝知道他的性情,她只需要观察奚元钧的表情,发现他已经没了之前的紧绷,变得平平淡淡,甚至有些轻微的窘迫,这就够了。
她轻吁一口气,心道还好奚元钧是个讲道理的人,她只要解释清楚即可。
安心下来又想一想,颜姝还觉得有些因祸得福呢。她抢了羽觞,真正原因是为了避免奚元钧输给翁霁,如果奚元钧没吃醋误解,让他知道她这一层想法,恐怕也不是好事。
换位思考,谁会希望被别人担心自己不如另一个人呢?
这会儿奚元钧被转移注意力,已经不再纠结颜姝替他作诗的事了。颜姝趁热打铁表忠心:“世子,我一心想的可只有你。”
奚元钧别过头,看向另一侧。
不知为何,听到她这一句话,他只觉得浑身骤然起了一层激灵,直蹿到脖颈和耳后,一股热流点燃身体,耳垂忽地泛热,令他格外不适。
不由自主地,他偏向远离颜姝的方向,和她拉开距离,逃避她的视线。
颜姝无所察觉,问出那个她想了许久的问题,对她来说极为重要的问题:“云淑和翁七公子定亲了,我很羡慕。我想知道,如果奚世子看得上我,可愿许我正妻之位?”
不能怪颜姝太直接,明知道奚元钧也对她有了特别之意,若舍不得拉下脸来有话直说,耽误的只有她自己。
颜姝问完之后,心跳匆匆,沉默着等了许久。直到她温热的心一点点变凉,也没有等到奚元钧的声音。
心灰意冷,颜姝转身离开,不再留恋。
人生第一次经历动情,陌生和忐忑的夹击下,奚元钧一声在喉间艰难酝酿了许久的“愿意”,说出口时,人已经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