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终章(晋江正版)
春末夏初时节, 南疆地界,乌岭山脚的官道上,慢悠悠驶来两架驴车, 前一辆驴车载着一家三口人,男的头戴粗布巾帻, 持鞭驾车,身侧的妇人模样温婉,哼着歌谣, 哄怀里五六岁的女娃娃睡觉。
后一架驴车上装满他们的家当, 似乎是要举家搬迁到某个地方,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沿途欣赏南疆的风景, 并不觉枯燥无聊。
然而眼前这一温情的场景,被山坡后冲出来的绿林大汉打破,几个长相凶神恶煞的汉子, 个个手拿两板大斧刀,拦住了一家三口的去路。
“打劫!识相的就留下女人和钱财,可饶你一条命。”
男人将妻女往身后一藏, 叮嘱道:“娘子带着小晚躲好。”说罢, 便想伸手拿压在板车下的兵刃。
却不料那妇人把女儿抱给男人,“夫君且慢, 你旧伤未愈, 还是让我来对付他们, 正好手痒。”
男人知道自家娘子身手不凡, 便接过女儿, “那娘子小心些,别太轻敌, 小心他们使诈。”
刚才还温婉娴静的妇人,拔出剑的那刻,气势全变,但还没等她动手,另有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不过眨眼的工夫,便将一干绿林大汉全部挑翻在地。
是一个红衣姑娘,身姿翩纤,却十分有力量,腰背挺得很直,手里握着把银剑,回头的瞬间,半侧脸浸在光圈里,飒爽明艳,颇为惹眼。
“你们没事吧?”
妇人愣了一瞬,随即抿唇笑道:“多谢女侠出手相救,我们没事。”
楚涟月点点头,利落收起剑,然后下一秒,就从袖口掏出麻绳,将地上哇哇直叫的大汉们通通绑起来,随即露出一副满意的神情,扭头朝不远处扛着大大小小包袱的凌祈喊道:
“阿祈,我又赚了一大笔,把这些人交给官府,能拿不少银子呢。”
凌祈笑了笑,扶着手里的盲杖寻了过来,递给她擦汗的手帕。
妇人见状,主动问起:“二位也要去锦城吗?我见这位侠士眼睛不便,二位不妨坐我家的驴车同行,此处离锦城还有一段距离,走路的话,怕是天黑前来不及进城,得露宿郊外。”
楚涟月听闻此言,眼前一亮,连声道谢,拉着凌祈坐上了后一架驴车,她与凌祈走了一天山路,腹中早已饥饿难耐,若能提早进城,省些脚力,还能去饱餐一顿。
绿林大汉们则被绑在车后,在楚涟月的胁迫下,不得不老老实实跟车走,毕竟去了衙门不一定能死,若不听话,立马就得去见阎王。
刚上路,女娃娃害羞地藏在母亲身后,偷偷打量楚涟月和凌祈,很小声问道:“娘亲,那位哥哥的眼睛看不见吗?”
“不许无礼。”妇人忙捂住女娃娃的嘴,转头朝楚涟月歉道:“抱歉,小女没怎么与生人打过交道。”
凌祈没说话,神色未变,看起来并不介意。
楚涟月随意挥了挥手,笑道:“无妨,令媛伶俐可爱,夫人好福气啊,听夫人的口音,不像是南疆人,也是从贺朝来的?”
妇人笑道:“我刚才就想问二位是不是贺朝人,我与夫君是贺朝岭南人氏,过惯了江湖上打打杀杀的日子,特意带着小女周游列国,想寻一个合适的地方归隐山林。”
“原来如此。”楚涟月伸手逗一逗那女娃娃,想起自己的双亲,一时心情复杂,眼底流露出一丝羡慕。
妇人注意到楚涟月袖口处破了个洞,便道:“姑娘的外衫破了,我这里正好有针线,不如脱下来,让我替你补一补吧?”
楚涟月心中一暖,刚想说有劳了,却不料一旁沉默的凌祈抢言开口:“我来补。”
妇人深深吃惊,随后扬起唇畔:“想不到这位侠士,还会如此细心的手艺?二位也是夫妇?”
楚涟月连连摇头,本想开口解释,但又担心凌祈听了心里难受,便只好给妇人打手势,大概的意思是,凌祈双目失明,若不让他做点什么,只怕时间长了,会憋出毛病。
妇人心领神会,换了个话题,“那二位此番来南疆,是想寻医?听说南疆有个神医,住在枫华岭,擅治眼疾,去过的人几乎都能痊愈。”
楚涟月无奈叹声气:“我们就是从枫华岭出来的,在那里住了快四个月,阿祈的眼睛毫无起色,神医把我们赶出来,说我们砸了他的招牌,这辈子再也不给人瞧病了。”
二人说话间,凌祈已经缝好了衣裳,缝制的针脚很工整,看不出补过的痕迹。
妇人连连惊叹,询问凌祈缝补的技巧,又与楚涟月唠了些别的家常,赶在天黑前,抵达了锦城。
道过谢后,楚涟月与那一家三口挥手作别,紧接着和凌祈把绿林大汉押至官府,领了赏银,便寻了间客栈住下。
将随身包裹安置妥当后,楚涟月敲响凌祈的房门,问他要不要下去吃饭,“你若不想出去也无妨,我叫店小二给你送来,我想去打听一下这附近哪有名医。”
屋里没回应,过了一会儿,凌祈倚着墙,打开了房门,低低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也好。”楚涟月自然而然牵住他的手,“当心前面有台阶。”
她回头看一眼凌祈,见他顺从地跟着自己,没有跌倒,不禁笑起来,心里颇有些欣慰,要知道一开始的凌祈,没办法自己吃饭,走路,穿衣,甚至是洗澡,而如今事事能够自理,走路也越发平稳,即使没有盲杖也不会跌倒。
二人来到大堂落座,点了些当地的饭食,在等店小二上菜的空闲里,楚涟月四处打听医馆,再回来时,发现自己的位置被人抢了,对方还带了个同伙,把凌祈堵在角落欺负。
瞧见这一幕,她登时跑过来,怒气冲冲拍响桌子骂道:“好小子,欺负到你爷爷的头上来了……”
脏话骂到一半,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年轻人颇为眼熟,只见那人笑嘻嘻摘下假须,用粗粗的嗓音,乖巧地喊了一句:“姐姐。”
认出是谢黎后,楚涟月由怒转喜,拍着谢黎的肩,欢喜道:“三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啦,我险些认不出你了!”
谢黎起身笑道:“我倒是觉得姐姐变化不大,还是和三年前一样好看!”
不等楚涟月开口,桌对面另有一道女声传来:“就数你会拍马屁,楚姐姐,你还认得我吗?”
楚涟月闻声望过去,见一姑娘从帽兜里探出头来,冲着自己盈盈一笑,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笑脸,她不确定道:“是阿瞳吗?”
不过短短三年的光景,谢黎由青葱少年,成了肩宽腰窄,朝气俊俏的年轻男子,而晏瞳也由那个精灵古怪的少女,出落得匀称娇俏,像初春的新柳,生机勃勃。
发自肺腑讲一句,若他二人没主动朝楚涟月搭话,她是万万不敢与两人相认的,就算无意间瞥见一眼,也只当是长得相似的陌生人罢了。
想到此楚涟月下意识扫了眼四周,若谢黎在此,是不是意味着柳大人也在呢?但很可惜,大堂内并没有柳时絮的身影。
“你二人怎会在此?”双方同时开口,皆笑了笑,招来店小二,又点了些酒菜,一边吃,一边谈起这三年发生的事。
谢黎说,自长生殿一战,养好伤后,他便向公子请辞,但一时半会儿不知道去哪里,正好晏瞳要带重伤的师兄回门派,缺个护卫,他便跟来了南疆,谁料刚到南疆,门派内乱,派来杀手想要取师兄性命,历经千难万险,才送晏瞳回到门派。
只可惜,师兄始终没熬过那年的春天,再后来门派夺权,晏瞳阴差阳错当上了掌门,在谢黎的帮助下,清理了门派叛徒,而现在正是重振门派的时候,此番下山,便是为了与大名鼎鼎的暗夜阁合作,二人故而才乔装打扮。
谢黎与晏瞳的故事很快说完,楚涟月细细品了一口酒,不经意间发现这俩人似乎比以前亲昵了不少,她会心一笑,说起了与凌祈四处看病的风风雨雨。
离开长生殿那夜,柳时絮没来送她,只派人送来个包袱,里面有她换洗的衣物,还有他曾经承诺给她的三万两银票,以及月下剑,就这样,她便与凌祈踏上了寻医之路。
一开始两人先去了北周,在燕京城逗留了半个月,才找到机会接近偷偷溜出宫的小公主,小公主见到楚涟月也很开心,隔天就拉着她去宫中的赏雪宴,说要好好替她寻摸个俊俏夫君。
楚涟月心中一阵感动,没想到小公主还记得曾经的戏言,然而凌祈的眼疾不能再拖,她只得拒绝小公主的好意,拜托小公主帮忙找御医。
小公主十分仗义,不仅找来皇宫的所有御医,还派人寻了不少江湖游医,给凌祈治病,但都治不好他的病。
楚涟月只能带着凌祈告辞,打算离开北周,从北到南一路寻下去,值得一提的是,她发现小公主最近多了份苦恼,自从上次诈死一事,有两个人在小公主的棺椁前悲痛欲绝,伤心不已,惹得众人议论纷纷。
一位是清冷傲娇国师,而另一位是温和谦逊的魏公子,小公主不知道该接受谁的邀约,临走前,楚涟月给小公主出主意说,小孩子才做决定,换做是她两个都要,逗得小公主哈哈大笑。
离开北周后,一路往南,来到贺朝境内,楚涟月便戴上帷帽,路过鄞州时,悄悄去看望了一眼爹爹,还给爹爹留下不少钱,又去了趟军中,得知兄长楚梧一切安好,经过那场战役后,他已经在霍将军的手底下升为副将了。
那次去军中,除了见兄长,楚涟月还见到了另外一个人,堂姐穆源,不过她并没有挑破身份与穆源相认。
交谈后得知,穆源似乎不太清楚家里的事,相反因为受不了家里的安排,才偷偷逃出来女扮男装从军,然而当穆家通敌叛乱被诛九族之时,穆源深受牵连,幸而她也曾在战场立下功劳,在霍将军的担保下,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时间仓促,没聊多久,楚涟月便起身告辞,一来她的逃犯身份太过显眼,二来凌祈的眼睛还等着找大夫救治呢。
不过刚出军营,她又遇到了一个人,严格意义上讲是一对,裴霄牵着刚成亲的妻子,与楚涟月二人打招呼,令她感到惊讶的是,裴霄的妻子竟然是阿桥姑娘,正是当年她从山谷私兵军营里救出来的姑娘。
听说阿桥因为当年被裴霄救下,从此对他芳心暗许,但介于自己曾经的遭遇,不敢开口表明心意,在与西越人的那场战役中,裴将军带领人马,突破敌人包围圈时差点死了,是阿桥拼死闯进敌人圈,才救了裴霄的性命,也因此成全了两人的缘分。
楚涟月由衷替二人感到开心,挥手告辞后,又与凌祈一同上路。
离开贺朝,又游遍了西越,来到亲人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楚涟月和凌祈都心事重重,再加上游到此处,钱财花得差不多了,两人开始灰头土脸,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好不容易抓几个贼,破几桩命案,攒起的银子还得留着给凌祈看病,荷包里穷得叮当响。
凌祈自双目失明,武功全废后,便变得沉默寡言,好几次下定决心,不想再当小月儿的累赘,砸掉桌椅饭碗,故意挑刺,想让小月儿彻底对他失望,不要再管他这个废人。
可是小月儿不声不响,捡起锅碗,重新煮了一碗面,端来凌祈面前,可怜兮兮道:“你真的不吃吗,你不吃那我也不吃。”
听着她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凌祈知道她其实已经很累的,却还一直忍耐着他的坏脾气,那个时候,他真觉得自己不是人,也不是没有轻生的念头,但每当被小月儿发现,她会哭好久,说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一个亲人死在她面前。
也是从那个时候,凌祈的心态有所转变,不想小月儿再为他的事发愁,便积极应对眼前的处境,不仅能够自理,在熟悉的环境下,劈柴烧火做饭洗衣,样样不落,倒也减轻了楚涟月不少负担,她每天睁眼,除了赚钱,就是四处寻医,累得夜里倒头就睡。
凌祈也不是没提过不治病了,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了却余生,但楚涟月不肯,说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的。其实凌祈心里清楚,一旦眼睛治好,小月儿就会离开他。
他任由自私阴暗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总是在想,要是小月儿能一直陪着他就好了,她那么好,他想完完全全占有她。
回忆到这里便结束了。
短暂的相聚过后,晏瞳与谢黎,还要赶往贺朝与暗夜阁谈判,而楚涟月与凌祈则继续寻找名医,晏瞳所在的门派,常年会与各大药谷打交道,自然也知晓好些个医术不错的大夫,便提议写了几封荐信。
大堂内没有纸笔,楚涟月跟着晏瞳上了客房,此时桌上只剩下凌祈与谢黎。
谢黎闷下一口酒,忽而将酒杯扔向凌祈,果断朝凌祈出招,凌祈来不及多想,动作快于脑子接招,稳稳挡住了谢黎的攻击。
谢黎收手,毫不客气道:“你真的很过分,这样欺骗姐姐的感情,我方才没有揭发你,是因为我知道你对姐姐很重要,倘若教她知道你在骗她,不晓得会有多难过。”
实际上,从进入大堂的那一刻,谢黎便一眼看见凌祈,那时候的凌祈,眼神闪闪发亮,正目不转睛盯着为他忙前忙后、打听消息的楚涟月。也是在那个时候,谢黎与晏瞳,便将凌祈堵在角落,谁料还没拷问,楚涟月便跟了过来。
凌祈没说话,径自喝着闷酒。
“你但凡还有点良心,就该知道姐姐真正喜欢的人,究竟是谁。”谢黎也不再管他,起身上楼。
翌日一早,晏瞳与谢黎正式与楚涟月二人告别,上路后,晏瞳终于忍不住了,好奇道:“方才为何拦着我,我们应该告诉楚姐姐真相!”
谢黎却道:“一来我们没有证据,倘若他死不承认,我们也拿他没办法,二来,我担心他被逼急了,为了留下爱人不择手段,真废了自己眼睛怎么办?那姐姐岂不是真要一辈子守在他身边,再给他点时间吧,看得出来,他也很煎熬。”
晏瞳轻嘶:“男人好可怕!”
谢黎轻笑:“我跟他可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才不会自残,绑也要将心爱之人留在身边。”
晏瞳:“……”明明是你看起来更可怕一点好么?
两人策马,逐渐走远。
楚涟月与凌祈这边,收拾好包袱后,朝相反的方向出发,有了晏瞳的荐信,二人顺利找到几个药谷,前几个药谷的大夫如何诊脉都看不出问题,最后一个大夫,想哄骗楚涟月与凌祈签下卖身契,一辈子在药谷种药田,反倒被楚涟月捉去衙门,揭穿了真面目。
总之,都不管用,南疆有名望的大夫皆找了个遍,接下来该何去何从,楚涟月一时没了主意,正好上次赚来的银钱花得差不多了,得多抓一些小贼押去官府换钱,就这样,两人在南疆某处偏僻的城镇落脚。
白日里,凌祈在街上摆摊算卦,替人缝洗浆补,楚涟月则飞檐走壁,四处缉盗,勉强又过了一个月,天气转为盛夏,闷热难当,傍晚日头落山,才稍稍凉爽些。
这日,天刚擦黑,楚涟月在蹲守一个流窜作案的江洋大盗,这次逮住大盗移交官府,能拿五百两赏银,由于赏额较高,前来抓捕的人不止她一个,竞逐激烈,她比以往更加认真对待。
楚涟月埋伏在草丛里,打算先坐山观虎斗,等前辈们先抢完,她再出手。
她注意到不远处的树林里,藏着两道不易察觉的气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一伙的,但从那两道收放自如的气息来看,武功都远远在她之上,对付起来相当棘手,万一俩人是一伙的,她可没信心从虎口夺食,得赶在二人之前动手。
见“猎物”朝自己这边跑来,她果断暗中出手,将贼人敲晕,抗在肩上狂奔起来,前辈们各自负伤,压根追不上她,除了藏在林子里的那两个人。
奇怪的是,半途中,她察觉到另外一抹气息忽然消失,原来这俩人不是一伙的,也许是强的那个把弱的那个干掉了,对方实力不可小觑,想到此,她脚底生风,跑得更快了些。
夜半三更,街上并没有什么人,眼瞅着转过一条街巷便要到衙门了,她身后一直紧追不舍的那人决定出手,疾步上前,挡在她面前。
楚涟月见事不妙,把贼人往地上一扔,双手合十跪倒在地:“好汉饶命,我家中有个失明的兄长已经饿了三天三夜,还在等着我买米回去煮粥。”
她低着头,也没瞧见那“好汉”长什么模样,发觉对方果然被她的话糊弄住,她方才将涂过辣椒水的粉末,偷袭洒向“好汉”,不料那“好汉”似乎提前预判到她的手段,从容闪身躲开,并未中招。
可恶啊!楚涟月不甘心地瞧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五百两”,只能拱手让人了,她起身欲跑,却不想对方却出言叫住她。
“楚姑娘。”
楚涟月讶然回头,这才看清“好汉”的面容,居然是墨新,他怎会在此?柳大人也来了吗?
心中有好多疑问,但眼下不是叙旧的时候,她先将盗贼交给官府,领了五百两,分一半给墨新,然而墨新没接,只道:“我不缺银子。”
楚涟月:“……”她什么时候也能对别人说这种话!不过墨新既然不缺银子,却还缉盗,莫非是在办案?
墨新没解释,只说天色不早了,明日他自会来找她,楚涟月喊住他:“去我家吧,有空房住。”
墨新点头同意,一路跟着楚涟月来到她所谓的家,实际上就是一间因为闹鬼而荒废的小院,院中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暂且也能住人。
回来时,小院里点着灯,凌祈坐在院中,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起身扶着盲杖来开院门。
凌祈对于墨新的到来,没什么多余的反应,既不欣喜,也不意外,倒是墨新多看了凌祈几眼。
凌祈淡淡道:“饿了吧?我去给你们煮面吃。”
楚涟月笑应道:“好啊,今晚特别饿,我要吃两碗。”说罢,她便招呼墨新坐下,倒碗水递过去,询问他为何会来此。
墨新向来话少,只简单道自己出门游历,也是偶然间,一路追踪那江洋大盗才来到此地。
楚涟月恍然道:“原来如此,还好今天遇上的是你,换做别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话说,林子里另外一个人也是你解决的吗?”
墨新迟疑了一瞬,摇头道:“不是,那人是自己走掉的。”
“这样啊。”
两人暂时无话可说,气氛陷入沉寂,墨新是话少,不善与人攀谈,而楚涟月心里装着事,想打听柳大人的近况,但迟迟未敢开口,怕知道柳大人过得不好,又或者知道他与公主成婚后,夫妻恩爱举案齐眉,倒要惹得自己心绪不宁,难过好一阵子。
但若错过墨新,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柳大人的消息,她鼓起勇气,先装作漫不经心问道:“阿纾近来可好?与沈澈在一起了?”
墨新先喝口水,三言两语回道:“表小姐过得很好,随时能出宫玩耍,有钱有闲,日子舒坦。至于沈将军,现已是皇宫禁军头领,赫名威扬。不过,他二人并未在一起。”
听到最后一句,楚涟月略微伤感了一阵,但转念想想,有钱有闲,还有皇帝撑腰,阿纾这日子果然舒坦极了。
她也捧起碗喝了口水,支支吾吾问出最关心的话题:“柳大人他……过得怎么样?”
墨新认真总结:“一般。”
这话听得楚涟月抓心挠肝,追问道:“一般是什么意思?过得不好吗?”
墨新没明说:“好与坏,我们旁人自然难分辨,你想知道的话,不妨回去亲自问公子。”
楚涟月幽幽别开脸,给自己找回不去的理由,“这怎么好回去呢,只怕刚到玉京城,就被官府缉拿。”
墨新道:“两年前,公子帮圣上处理完朝堂的后续事宜,便自请到鄞州出任知州,你自可去鄞州寻他,而且你的通缉檄文早就被公子撤了,不必担心官府会来抓你。”
楚涟月怔住,半晌才道:“那他与公主没有成亲吗?”
墨新:“公子与嘉元公主的婚约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早在北周时诈死之际,公子便往玉京秘密递了退婚的折子,圣上当时就应允了。”
“可离开长生殿那夜,我分明听到沈澈与柳大人的谈话,说什么赐婚的圣旨一道寄过来,还说要择良日办喜宴,若不是与公主,那会是……”
她的声音渐渐小了,剩下的话噎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心口发闷得紧。
墨新没有接话,起身离开,给足她缓和心绪的空间。
待墨新走后,楚涟月从怀里摸出木雕小狗,怒搓了下的狗头,心底暗中把木雕小狗当作柳时絮,质问它为何那天什么都不说,但转瞬间怒气就消失了,她长长叹了声气,心里清楚,柳大人之所以不说,是怕她陷入两难。
不远处一直在偷听的凌祈,将小月儿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默默转身去灶房添柴煮面,煮好后端来院中,却发现小月儿早已回房歇息,他静静坐在石桌边,将面吃完。
吃罢面,他纵身跃上房檐,双手枕着脑袋,愣愣望着山那边的明月,逐渐下沉。
没过多久,墨新也攀上了屋顶
,手里还提着两壶酒,递给凌祈一壶,随后寻了个平坦位置坐下。
凌祈并不意外,接过酒壶,自顾自喝起来,他就知道墨新还会回来,因为今晚他也在树林,原本是担心小月儿一个人应付不过来,后来与墨新交手,二人认出对方,他便转身逃了,毕竟有墨新在,小月儿那边应该无碍。
“你也是来劝我放手的么?”
墨新摇摇头,闷了口酒道:“我并不擅长劝说别人,今晚你离开得早,没瞧见后来发生的事,当时楚姑娘没有认出我,她为了得到那五百两给你治病,在我面前跪下了,求我让给她。”
入口的酒烈得很,凌祈听罢,嗓子发紧,五脏六腑烧得火辣辣的,痛得喘不过气,一时分不清是酒的缘故,还是墨新的话起了作用。
见凌祈并非无动于衷,墨新继续道:“楚姑娘说,家中还有个失明的兄长等她回去,我想,在楚姑娘心中,你永远是她最重要的亲人,而不是伴侣。”
凌祈若有所思抬头,望着那轮即将隐没山林的明月,他知道自己永远无法留下月亮,但只要在下一个夜晚仰头,就能瞧见明月。
翌日清晨,楚涟月被腹中的饥饿唤醒,想起昨晚自己还没吃面,就不知不觉摸回房间睡着了,而且说好了要招待墨新,不知道他今日还会不会再来。
推开房门,晨光铺满整间院落,逆着光线望去,她隐约瞧见一个人影在院子里练功,走近才看清原来是墨新,“幸好你还没走,今天也留下吧,我去街上买点酒菜。”
墨新应了一声,练剑的身影却没停过片刻,楚涟月在一旁望了会儿,不禁暗自感慨,高手果然与常人不同,不仅天赋高,还很刻苦,难怪走到哪里都难逢敌手。
她转身想去叫凌祈起床,回眸时,瞥见房顶上坐着个人,定睛一看,略带酒气的凌祈正懒洋洋躺在那里,悠闲地望着东边升起的太阳,一瞬间,她感觉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凌祈彷佛又回来了。
凌祈的视线一转,又落回了楚涟月的身上,他冲她笑了笑,“小月儿,早上好。”
“你、你你怎么上去的?当心摔下来!”
“我眼睛好了,武功也恢复了。”
楚涟月啊了好几声,眼中难掩欣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梦吗?她掐掐自己的脸,发现这不是梦。
“当真好了?什么时候好的?怎么墨新一来你就好了?”
凌祈只好起身,踏着矮墙飞下来,一把抱住楚涟月,歉然道:“对不起,其实我的眼睛早在枫华岭就治好了,武功也在慢慢恢复,我却因为贪恋你的照顾,欺骗了你。”
“你……好小子,竟然欺骗我,没瞧见我多幸苦啊!”说着说着,她用力掐了一把凌祈劲瘦的腰,眼泪不自觉往下落,喜悦的情绪多余恼羞,只要能瞧见凌祈恢复往日的精神,不管做什么,被骗几次,她都愿意。
凌祈松开她,“别哭啦,跟小月儿浪迹天涯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开心,反正是你当初答应过我的,说要游历山川,行侠仗义,就当是兑现承诺了。”
楚涟月拭去眼角的泪,“我才不是因为这个哭的,是因为看到阿祈恢复太开心了。”
凌祈眼圈也红了,“真想骗你一辈子,但我知道你并不快乐,谢谢小月儿一直以来的照顾,若没有你在,我定然活不下去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能走。”
“你想去哪?”
凌祈故作轻松:“还不知道,先四处走走看,不过眼下倒是有一件想做的事,想成为天下第一。”
墨新忽然投来冷淡的目光:“巧了,我也是,那就先努力超过我吧。”
凌祈太久没打架了,手痒得厉害,拾起一截木柴,便向墨新进攻,曾经还能打个平手,如今不过三招便输了,但他不服气,一口咬定是病太久的缘故,不出半个月,他就能超过墨新。
墨新诚实点评道:“以你现在的水平,三年都难。”
望着眼前斗嘴的二人,楚涟月傻乐了一阵,从没像此刻这般轻松过,另一个想法攀上心头,她现在迫切想见一面柳大人,想亲口告诉他所有的喜悦与快乐,让他知道她挺过来了。
“阿祈,我要回去了。”
凌祈心中早已作好小月儿随时离开的准备,他转过头来,笑眼盈盈望着她,“别忘记我们的约定,此后每年,不管我身在何处,都会给你寄一封报平安的信。”
“好!”楚涟月一口应下。
墨新道:“还有一件事,丁姑娘曾嘱托我,若遇到你,定要给你带话,她说,你没去她与柳三公子的喜宴,她很生气,要你别再错过她女儿的满月酒。”
楚涟月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自己曾经答应过丁稚鸢的承诺,没想到丁姑娘与柳三郎不仅成亲,还有了女儿,好事都赶到了一起,这次真不能再错过了。
“满月酒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以后。”
楚涟月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若想赶上满月酒,今日就得出发,她略带惆怅地瞧了眼凌祈与墨新,复杂的心绪缠绕在心间,有即将回去的兴奋,也有与故友告别的不舍。
凌祈压下心头的酸涩,主动帮楚涟月收拾包袱,“趁早出发也好,秋后流窜的盗贼多,你一个人不安全,我们总会再见的。”
墨新也去城东雇来马车,二人一道送她出了城门,临走前,楚涟月挥手同二人告别,“阿祈,别忘了回枫华岭告诉薛神医一声,要不然他老人家真要退出江湖了。”
望着走远的马车,凌祈心中百般不舍,心情甚是低落,但没想到坦白之后,身上倒落得轻快,“你身上还有钱?请我喝酒吧!顺便帮我买一把上好的宝剑。”
墨新抱紧自己的剑走开,“自己赚钱,今日有桩官府的买卖,去不去?”
经过一个月的风雨兼程,楚涟月赶在立秋的前几日,回到了鄞州城。
暑气消退,东街集市仍挤满了乌泱泱的人,小贩们继续穿街走巷,各色店铺老板纷纷在门前吆喝,说书人还在茶馆讲取经人的故事,吹糖人的商贩换了个年轻人,算卦的先生们嘴里还念叨着天煞孤星一词,想骗年轻姑娘掏钱解煞。街拐角表演杂技的人倒是换了一茬,但表演的还是胸口碎大石、钻火圈,围观的百姓永远是那些个爱凑热闹的人。
望着眼前熟悉的街景,楚涟月有种恍惚感,好似自己只离开了鄞州三个月而已,不知为何,一直以来空落落的心,在此刻变得安定而平和,天下虽大,却没有哪个地方,比得上鄞州更让她感到熟悉和亲切。
将马车赶进熟悉的巷道,她兴冲冲推开院门,朝里喊了一声,“爹,我回来啦!”
家中寂静无声。
心里一慌,她歇下包袱,把家里找了个遍,并未发现任何异样,向隔壁的郑家小哥打听才得知,原来爹爹跟着知府大人办差去了,不知何日才能回来。
楚涟月听罢,担忧道:“我爹爹腿脚不好,怎能去这么远的地方办案呢?”
郑家小哥:“楚大伯的腿疾已经治好了,听说是知府大人从玉京请来的御医,御医的医术好得很呐……”
楚涟月怔住,没想到柳大人默默做了很多她不知道的事,真期待与他的重逢。
歇息过后,楚涟月上街打听柳家何日办满月酒,却得知正好是今晚,与墨新所说的日子相差无几,她先回家洗漱,换上崭新的碧色罗裙,略施粉黛,遮住脸上连日舟车劳顿的疲倦。
收拾妥当后,她瞅着水面倒映的靓丽身影,不自觉弯起唇角,前往柳府赴宴,刚出家门,想到自己两手空空,便又折身回去拿钱。
来到街上,楚涟月逛进了一家首饰铺子,给未曾谋面的小家伙挑了把长命锁,随后步行到柳府外,随着赴宴的宾客们进府,在女眷们聚集的院中落了座。
“阿月!”貌美的年轻妇人抱着软糯糯的幼儿,自廊下款款而来,一眼认出了楚涟月。
楚涟月循声瞧去,许久未见的丁稚鸢,性子变得温和沉静了许多,脸也更圆润了些,尤其是唇畔的那抹笑意,充斥着初为人母的柔情,看得出来,丁姑娘在柳府过得不错。
楚涟月起身迎过去,与丁稚鸢寒暄了几句,又逗了逗小家伙,送出自己准备的贺礼。
丁稚鸢对楚涟月的到来感到十分意外,原本想多与她说几句话,奈何宾客们通通围了上来,一时腾不出空闲,只好让珠儿替自己招待楚涟月。
楚涟月连忙罢罢手,示意珠儿去帮她家小姐就好,旧日好友不必拘于礼节。
丁稚鸢笑着赔罪,说等明日有空,定邀楚涟月来叙旧,紧接着便去忙了。
天色渐暗,席面尚未开始,楚涟月一个人坐着吃了会儿茶点,肚中已有七八分饱了,困意袭来,她打算从侧门人少的地方离开柳府。
与灯火通明的前院相比,通往后巷的路显得有些冷清,还未走近侧门,便听得前方隐约传来男子的交谈声,楚涟月顿住脚步,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万一被人误会她在偷听,有嘴难辩。
刚要转身,那道熟悉的清润嗓音传进了她的耳里,令她不由得心头一紧,猛然怔住。
“今日就不必了,衙门还有案子要办,改日再登门道贺,这件贺礼希望令媛会喜欢。”
是柳大人的声音,他办案回来了吗?
她加快脚步追过去,险些撞上往回走的柳庭山,柳庭山愕然睁大眼,仔细辨认:“你是……楚姑娘?”
楚涟月堪堪停住脚步,先往门边扫了一眼,却不见柳大人身影,想来已经离开,她顾不得与故友叙旧,抬头忙问:“方才说话之人是柳大人么?”
柳庭山和煦一笑,给她指路:“瑾言尚未走远,应该追得上。”
“多谢柳三公子。”楚涟月匆匆告辞,往门外追去。
巷道里灯光十分幽暗,朦胧月华,映照在青石小路上,前方那道挺拔清隽的身影,挑了盏灯,在月泽下徐徐而行,夜风拂皱路边低洼的积水面,涟漪里倒映着一张清俊如玉的脸。
“大人!”楚涟月冲那道身影幽幽喊了一句,这声音里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有分别后的心酸与无奈,也有重逢的喜悦,还有不加掩饰的喜欢和想念。
柳时絮蓦然回首,眸底掠过一丝迟疑,看清眼前人是真实存在的,眼神瞬间变得明亮起来,一眨不眨盯紧她,大踏步走到她面前,心绪热烈翻腾,久久未语。
见柳大人表现得很冷淡,没什么反应,楚涟月伸出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不满道:“大人见到我,难道不开心吗?”
砰的一声轻响,灯笼掉落在地,烛火霎时熄灭,柳时絮俯身将她拥进怀中,这次抱得很紧,生怕再松手,她又会从自己面前消失。
他深深吸了口气,闻着独属于她身上的味道,不自觉搂得更紧了些,好一会儿才呢喃道:“没有比遇见你更开心的事了。”
尽管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但能听到他胸膛扑通跳动的心,楚涟月浑身松软,这月来的舟车劳顿,好似在这刻释放出来,她整个人完全倚靠在他怀里,鼻间满满是他的清香,令人沉醉,但很奇怪,明明疲惫至极,思绪却愈发清醒,很想在这个美妙的夜晚做点什么。
上次离别前没亲到,她还懊悔了好久,稍稍推开他,她仰头望着他,踮起脚尖凑过去,不料远处传来吵吵闹闹的醉酒声,似乎有宾客喝多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好事再一次被打断,楚涟月更加心痒难耐,转念想了想,不急于这一时,来日方长,总有别的机会亲个够。
她心不甘情不愿松开他,想弯腰去捡灯笼,腰间忽地环上一股力量,脚底一空,整个人被柳时絮拦腰抱起,她慌忙扶稳他的肩,羞赧地扫一眼四周,生怕被人瞧见。
害羞归害羞,她仰头望向他的侧脸,越看越喜欢,趁四下无人,没忍住凑近亲了一下。
他唇边扬起一抹笑,意味深长道:“再等等,马上就到。”
正当楚涟月疑惑“马上就到”是什么意思,柳时絮已经抱着她走出了巷道,来到停靠在街边的马车旁。
他吩咐车夫继续赶车,然后将楚涟月抱上马车,自己也随之登上马车,然后不紧不慢合上车帘,又放下窗纱,狭窄的马车内顿时昏暗下来,只有窗帘的缝隙,时不时透进几缕光线。
感受着他欺身压过来的重量,楚涟月现在懂了,什么叫再等等,她迫不及待攀上他的后颈,闭眼吻了上去,是久违的柔软触感,迷得她晕头转向,连衣扣何时被人解开都不曾察觉。
直至肌肤相贴,滚烫的汗珠滴落在她眼睫,茫然睁眼,对上那双温柔缱绻的眼眸,她才反应过来,眼前人想做什么。
倒不是她不愿意,这可是在马车上啊,外边是熙熙攘攘的街道,她再怎么没脸没皮,这种时候也会害羞,但又招架不住他温柔的攻势,可见柳下惠不是人人都能当的。
半推半就之时,她的双手忽然被他抵过头顶,他侧头贴近她的耳朵,用极低的嗓音道:“那晚,他问你可不可以时,我在门外都听到了。”
楚涟月很是心虚,“这么久的事,我都不记得了。”
他略带报复性地咬了下她的耳垂,醋意十足道:“可我却记得很清楚,那现在换我问你,可以继续接下来的事么?”
“不……呜呜呜。”她的唇也被他堵住,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烟花骤然绽放,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都在欣赏烟火盛宴,路过的马车,窗帘轻轻晃动,室内的旖旎缠绵无人察觉。
“喵呜~”车帘外有只三花色小猫在不停地挠爪子,见今晚主人没放自己进去,它只好趴在外面,眯眼舒舒服服睡了起来。
喘息的空隙,她找回几分意识,“想我说可以也行,但你得先说,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我动心的?”
他低头吻向她的侧颈,低沉的嗓音带着几分迷离与燥热。
“也许是见你的第一面,你穿红衣的样子很好看,我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