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牵手
60.
去随州之前, 凉州是他们的必经之地。
萧琢生在凉州,长在凉州,后来从军之后, 驻守的却是陇州, 算起来也有几年没有回来过了。
宋枕棠听到萧琢的话,莫名有些兴奋和期待, 马车驶向城前的官道,凉州城的大门渐渐出现在眼前。
一路上着两个月,宋枕棠也途经过不少城池,有时候端看城门,就能瞧出这座城是什么样的。
凉州城的城门高大朴素,城阙之上龙飞凤舞的凉州二字是鲜红色写就,远远看着竟有些骇人, 宋枕棠不禁往萧琢身边
缩了缩,萧琢还以为她是被风吹的, 抬手就要放下窗帘,“别扑了风, 染了风寒。”
宋枕棠点点头,乖乖坐好。
然后等马车进了城之后,便又忍不住趴到窗边去了。
萧琢知道她心里好奇, 摇了摇头,又从随车的箱子里翻出了一件大氅给她披上, 便由着她去了。
宋枕棠看见城门那两个字后,对凉州本能就有了些不好的印象,谁知一进城门之后, 竟然骤然热闹起来。
她探着头往外看。
凉州虽不如京城规划的那么方正整齐,但到底也是道路宽阔, 沿途有许多贩夫走卒,宋枕棠仔细瞧着,发现其中竟然有许多蓝眸金发的胡人,这么冷的天气还在外面叫卖,行人也是来往不绝,穿着皮袄兜着皮帽,甚至在路边就喝起酒来。
虽然不如京城那么繁华,却多了几分自在的烟火气。
宋枕棠看了许久,直到鼻尖都冻得通红,才终于舍得撂下车帘。
她回身看向萧琢,忍不住问:“不是说西北连年战乱吗,怎么感觉这么悠闲?”
萧琢歪头,“谁说连年战乱的?”
宋枕棠一噎,然后道:“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啊?”
萧琢看她鼻尖通红,整个人都有些犯傻的模样,颇有些忍俊不禁,他笑着伸手刮了刮宋枕棠的鼻尖,道:“边关几个小国早也被收服,谁还敢来捣乱?何况凉州还算不得边关,更远处还有陇州和随州,但是都很安全。”
在京城时,萧琢虽然也是位高权重,首领兵部和龙虎卫,但一直都是沉稳少言的。
很少有现在这般模样,自信、张扬。
宋枕棠不禁呆了呆,正要说什么,马车便停下了,丁介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将军,殿下,咱们到了。”
萧琢应一声,越过宋枕棠先下了马车,然后回身撩开车帘,“阿棠。”
宋枕棠走到车辕处,微微躬身,而后萧琢长臂一伸,单手拦腰将人抱了下来。
周围人都自觉避开眼去,包括丁介。
他们都是跟随萧琢多年的亲卫,对于他们将军娶了公主这件事,愤愤不平大于高兴,在他们心里,将军应该是属于西北的,谁知这回了一趟京城,竟然就这么被拴住了。
想来那娇滴滴的公主,将军也不会喜欢。
可这一路以来,将军和公主殿下的相处实在是让他们打开了眼界。
公主并没有多娇气,这一路爬山赶路,没有半点叫过苦喊过累。
他们将军对此从不说什么,但很显然,在他心中的公主殿下就是很娇贵。
别的不说,就说这每次的下车,连轿凳都不用,次次都是亲自将人抱下来,仿佛踩了轿凳就会脏掉公主殿下的鞋面似的。
对此有人看不过去,可那是将军自己的女人,疼惜自己的女人还有错了。
很快,公主和将军如胶似漆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队伍。
此时他们虽然是转过去了,可是彼此眼神却在相互交流,宋枕棠能察觉到他们的取笑,虽然是善意的,但仍旧有些脸红,此时趁着萧琢抱她的时候,悄悄踢了他一脚。
她的力气那么小,萧琢只当被野猫咬了一口,面不改色地整了整袖口,牵着她的手,道:“走吧。”
宋枕棠抬头往前看,这才发现眼前这处并非驿站,反倒像是一处宅院的侧门。
这是什么地方?宋枕棠用眼神询问萧琢。
萧琢道:“我从前买下的一处宅院,这里已经离着随州不远了,所以我想着先在凉州要待上一段时间,等过了年再往随州去。”
宋枕棠算算日子,竟然还有六日就是除夕了。
萧琢见她不说话,故意道:“公主殿下,对于臣的建议,可否允准?”
她自然没什么意见,眨眨眼,故作威严道:“那便一切都听萧将军的吧。”
说完,两人手牵手进了门。
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走远之后,丁介等人才敢回过头,彼时已经只能看见萧琢和宋枕棠的背影了。
一个人高马大的副将忍不住开口感叹,“真没想到,咱们将军……”
后半句话他没说出来,丁介十分自然地替他续上,“真没想到,咱们将军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两个字:寂寞。
两个寂寞的男人摇了摇头,连忙跟上,并指挥底下人开始往院子里搬行李。
虽然萧琢只说这里是别院,但其实除了位置偏僻些之外,哪里都不输京城的将军府,甚至面积都比将军府更大一些。
萧琢已经许多年没有回来过了,但早就提前吩咐人来收拾过,此时院里院外都焕然一新。
主院名叫澄心堂,面积十分开阔,景色也优美。
萧琢将人送到澄心堂外的月门处,便没再进去,对宋枕棠道:“前头还有事,你先沐浴休息一会儿,我晚膳前回来。”
突然到一个陌生的环境,宋枕棠其实是想他陪着自己,此时听到他的话,心里颇有些失落,但也知道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萧琢是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的。
于是,她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反而抬手给他紧了紧身上的披风,点头道:“好,快去吧。”
萧琢揽着她的腰,在她脸颊上亲了亲,低声道:“嗯,等我。”
紫苏她们还在呢,宋枕棠没料到这人动作这般突然,一时有些猝不及防,她嗔怪地瞪他一眼,唇角却不由自主地翘起来。
萧琢朗声笑起来,终于舍得转身。
宋枕棠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自从离开京城之后变化很大,像是年轻了十岁似的。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用手背蹭了一下刚刚被萧琢亲过的地方,这才对紫苏等人说道:“走吧,先进去。”
公主和驸马这般恩爱,紫苏不知道有多高兴,立刻应道:“是。”
一行人走进澄心堂,本以为空置多年不会有人,布料屋内竟然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朝着宋枕棠俯身行礼,“老奴参见公主殿下。”
宋枕棠愣了愣,“你是?”
来人还未开口,宋枕棠身后的弦月和竹南倒是先按捺不住了,唤道:“邓妈妈。”
“邓妈妈?”宋枕棠疑惑地看着她。
邓氏自我介绍道:“老奴姓邓,是咱们将军的乳母,这些年将军不在,都是奴婢在这宅子里守着。”
“原来如此。”宋枕棠笑了一下,而后温和地伸手将邓氏扶起来,“既然是萧琢的乳母,便是长辈,邓妈妈不必多礼。”
邓氏口中连道不敢,眼底却露出了几分惊讶。
她是萧琢母亲柳玫的陪嫁,算是看着萧琢长大的,当年柳玫去世之后,她被萧振山赶出了萧家,本是要回老家苏州的,但后来得知小主子过得不好,干脆就留在了凉州,继续找了一户人家为奴,暗中没少给他绣衣裳做鞋子。
若没她当时的暗中接济,只怕萧琢自己一个人早就饿死了。
萧琢感念她的恩情,掌权之后便替她脱了奴籍,又给她在苏州老家安置了宅子和两套商铺,足够他们一家富足余生。
可惜邓氏实在命苦,回苏州没两年丈夫就死了,唯一的儿子早年不成器,仗着无人管教,在苏州没少惹是生非,有一次甚至将自己闹进了大狱。
邓氏没办法,只得厚着脸皮再去求萧琢。
后来萧琢知道之后,干脆将他们母子两人都接到了自己身边。
他原本是希望邓氏好好养老的,可邓氏受了萧琢的恩,于心不安总想为他做些什么,正好这处宅子一直空着,萧琢干脆便让邓氏替他守着这座宅子。
在邓氏心中,萧琢既是主子也是儿子,因此在知道他将要尚公主的时候,没
少替他担心。
谁不知道这昭阳公主是帝后唯一的女儿,自小骄纵着长大,哪里又知道疼惜男人,服侍夫君呢?
何况这民间都是以夫为天,到了她家将军这里,倒是娶了个祖宗回家。
在未见到宋枕棠之前,邓氏一直担心昭阳公主不好相处。
可这一见了面,却没想到公主竟是这般温和的一个人,对着她这下人也能有这般态度。
邓氏心里的担忧渐渐散去,再看向宋枕棠的眼神,便更像是一个寻常的婆母了。
不过她毕竟身份有别,不敢真的对宋枕棠摆架子,此时恭敬地福了福身,婉拒了她的搀扶,“奴不敢托大。”
宋枕棠对她毕竟不熟悉,见此也没再多说什么,她偏头给身后的弦月打了个眼色,道:“弦月,你去扶邓妈妈起来吧。”
弦月应下,走过去扶邓氏起来。
宋枕棠走进澄心堂的前厅,邓氏也跟着进来,道:“殿下,将军早就传了话回来,说要在家里住上一段日子,并且一早告知了殿下的喜好,吩咐老奴提早布置着,澄心堂老奴早就收拾好了,您看看可否合心,若是有什么不满意的,老奴再给您准备。”
宋枕棠点了点头,“辛苦邓妈妈了。”
但她毕竟不习惯有外人伺候,便道:“我这里有紫苏和弦月伺候,妈妈这些天辛苦了,早些歇着吧。”
“是。”邓氏也是有眼力见的人,没再说什么,躬身退下。
宋枕棠揉了揉脖颈,吩咐道:“去烧水吧,我要沐浴。”
弦月问:“这院子里还有几个洒扫的婢女,殿下可要见一见?”
方才在马车上只觉兴奋,现在却后知后觉显出几分疲惫,宋枕棠摇了摇头,“罢了,你拿上荷包给她们多赏些银子。”
“是。”
弦月依令去打赏,竹南到小厨房烧水,紫苏扶着宋枕棠回卧房。
她是最了解宋枕棠的人,此时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左右看了看,小声问道:“殿下可是不喜那邓氏?要不要奴婢去将她打发走?”
“没有什么不喜欢,只是有些新奇罢了。”宋枕棠不是傻子,如何看不出邓氏打量的目光,但她知道,邓氏是因为关心萧琢才会如此,因此并不计较。
“早前便知道萧琢父母双亡,还欣喜日后不必忍耐婆母,这会儿骤然多了个人,有些不自在。”宋枕棠说着,又去嘱咐紫苏,“她毕竟是萧琢的乳母,你对她放尊敬些,且不可仗着我的势给她脸色看,知不知道?”
“是,奴婢不敢。”紫苏连忙应下,半晌,又忍不住道,“奴婢觉得,殿下好像和从前不一样了。”
宋枕棠好奇地偏头看她,“哪里不一样?”
紫苏想了想,说:“仿佛,是长大了吧。”
先前萧琢也说她长大了,现在紫苏也这么说,宋枕棠不由得有些发怔,“是吗?”
“是啊。”紫苏小鸡啄米一般点头,“殿下越来越会为驸马打算了,办事也比从前周到许多。”
这般想想,好像是吧。
宋枕棠笑了笑,故意问道:“那你觉得这是好,还是不好?”
紫苏道:“自然是好事,但奴婢还是喜欢公主原来的模样。”
宋枕棠问:“为何?”
紫苏不假思索地说:“更自在啊。”
宋枕棠脚步顿了顿,没再说什么。
她看似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实际上心里一直惦记着紫苏说的话,她真的变了吗?
好像是有点吧。
从前她做任何事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取悦自己。
宣成帝和裴皇后也时常告诉她,不必为了任何人而改变自己的心意,因为她是尊贵的公主,无论是谁,只等着那人来逢迎巴结她就是,她只要端坐在宝座之上,看着就是。
但是现在,遇见什么事,她第一时间的想法却是,萧琢怎么办。
这一路颠簸艰苦,宋枕棠没有抱怨过一句,不光是为了自己的面子,她更不希望底下人议论萧琢,所以才一直坚持。
今日看到邓氏,她的第一反应也是排斥,她并不喜欢陌生人步入她的生活,更不喜欢被人用那样的目光打量。
若是从前,她根本不会给邓氏一个眼神,紫苏第一时间就将人拦住了。
但因为她是萧琢的乳母,所以她忍耐下来了,或者不是忍耐,因为她甚至没有生出什么不悦的情绪,因为她知道,那是为了萧琢。
今日萧琢刚到澄心堂就离开,她心里明明不高兴,却为着萧琢,假装出一副贤良大度的模样,她不想让他为难。
这样的事,也是她从前无论如何都不回去做的。
所以,她是真的变了。
因为成了亲,因为萧琢?
她有些想不明白,心里甚至有些慌乱,现在这个样子的她,到底还是宋枕棠吗?
她虽然一向是被娇宠着长大,可到底在后宫多年,也知道不少后宅隐私密事。
不说别的,就只说她的母后,从前也是万分飒爽的一个人,后来遇到了宣成帝,成为了皇后,就被迫端庄了起来。
宋枕棠很羡慕两人的感情,却不愿意像裴皇后那样改变,她并不想因为嫁给了一个男人,就失去了自我,逐渐变成另一个自己。
她忽然有些害怕。
萧琢处理完公事,回来时已经是傍晚。
这两个月宋枕棠赶路一定很累,他估计宋枕棠此时应该还在睡,进屋时特意放轻了脚步声,担心将人吵醒。
谁知刚推开门,床帷后便传来了宋枕棠的声音,“我没睡。”
萧琢一怔,随即大步迈到床边,伸手就往宋枕棠的额头上探,“怎么没睡,是不是病了?”
宋枕棠摇了摇头,“没有。”
萧琢仔细端详她的脸色,确定她没有发热之后,这才稍稍放了心,问道:“那怎么没睡?是不喜欢这床吗?我叫人给你换一张,雕花梨木的如何?还是紫檀木的睡着更舒服?”
宋枕棠原本因为紫苏的话有些烦心,此时听到萧琢的话,却又忍不住笑起来,她哪里算是变了,是萧琢变了才对。
她抱着萧琢的手臂不放,下巴搭在他的手腕处,打趣道:“你真的是萧琢吗?”
萧琢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轻蹙了下眉,“什么?”
宋枕棠道:“我认识的萧将军,可是不饰金银,不喜铺张,身边连个下人都不用的扑素人,怎么现在变得这般奢靡,张口就是梨木紫檀?”
萧琢这才反应过来,他无奈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是为谁?”
宋枕棠贴着他的手臂不动,轻声问:“为了我。”
她回忆起两人成婚后这几个月,心里十分清楚,两人之间付出更多的那个人,一直都是萧琢。
否则,他甚至不需要留在京城。
她忍不住抬头看他,“萧琢,你为我牺牲了这么多,会后悔吗?”
萧琢怔了怔,抬手托住她的脸颊,蹙眉问道:“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宋枕棠摇了摇头,执拗道:“回答我。”
萧琢却道:“我从不觉得我牺牲了什么,你我夫妻一体,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宋枕棠愣怔的看着他,萧琢托着她脸颊的手指在她的眼角轻轻摩挲了两下,猜测道:“是不是想家了?”
宋枕棠没说话,只是忽然从床上爬了起来,就那么面对面地勾住萧琢的脖子,坐到了他的腿上。
平日里她甚少有这么主动的时候,以至于萧琢都不由自主地愣了愣,他扶住宋枕棠的腰,忍不住问:“到底是怎么了?”
宋枕棠不答,只仰头亲到他的唇上。
萧琢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抬手去握她的腰,想要反客为主。
宋枕棠感觉到了他,却压着他的手背不让他动,自己捧着萧琢的脸,很认真地在他唇上描摹。
不知过了多久,总归两个人的唇齿都有些红肿,宋枕棠才终于将人分开,低声道:“萧琢。”
萧琢没说话,与她额头相抵,轻
轻应了一声,“我在,怎么了?”
他想起方才自己离开之前,宋枕棠一副不舍的模样,忍不住问道:“是不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待着不习惯?”
他有些抱歉地说:“我本该陪着你的,刚才不该离开,对不起,下次不会了,不会让你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待着了。”
宋枕棠摇头,“没有。”
萧琢却仍在解释,“其实是凉州城的太守知道了我们的行程,过来汇报军务,还有一些从前的下属也来登门。”
“我如果这个时候推拒了,过几日怕是有应付不完的事。”
“眼见着就要除夕了,我也不想整天把时间都耗在这些没什么用的公事上,我想多陪陪你,所以才想着今天便将这些事都处理完。”
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向往,“这还是我们第一次在一起过除夕,凉州城虽然不如燕京,但是每逢年节也十分热闹,我到时候带你去逛庙会好不好?”
“听说凉州城的庙会很好玩,但是我从前一个人从来没有去过。还有胡人在街上卖艺表演,都是京城没有的玩意,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如何?”
他的声音那么温柔,宋枕棠莫名有些想哭。
“我没怪你,真的没有。”她紧紧抱着萧琢的脖子,下巴抵在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扑在他的脸颊上,低声坦白道:“只是……萧琢,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怎么办?”
萧琢被她猝不及防的情话打的一愣,随即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猝然炸开一般,又热又烫。
他终于忍不住,伸手将人抱住,低声道:“真的吗?”
宋枕棠趴在他肩上点头,萧琢听出她鼻腔里的一点哭音,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温声道:“别害怕,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比你更多一点喜欢,让你永远都有安全感,好不好?”
宋枕棠问:“真的吗?”
萧琢点头,“自然。”
宋枕棠两人抱得更紧,第一次主动开口,“萧琢,我想要你。”
在这种事上,宋枕棠一向都是羞涩被动的,她好面子,总是不许萧琢太直白的在人前提起,怕被下人听到会偷偷笑话自己。
此时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萧琢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宋枕棠贴着他,重复道:“我想要你。”
萧琢这次听清楚了,不光是心口,整个人都像是要炸开一般,他可他还惦记着宋枕棠的身子,“这两个月你赶路太累了,还是先好好歇息,等明天……”
谁知他话还没说完,宋枕棠竟然上手直接扒了他的衣服。
萧琢看着自己大敞的领口:“……”
心爱的女人都已经这么主动了,这时候恐怕没有男人还能再犹豫下去。
他反手环抱住宋枕棠的腰,轻轻一勾,而后翻身将人压在了床榻之上。
两个人一上一下地倒下,萧琢没动作,只是开口命令,“继续。”
宋枕棠没说什么,抬手替他解了衣裳,然后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胸膛,半晌,她启唇舔了上去。
萧琢闷哼一声,但并未制止,揉着她的头发示意她继续。
宋枕棠细细吻过他胸前的每一处伤疤,而后上移,挪到他的心脏处。
一片滚烫。
隔着胸前,萧琢的心脏在规律的跳动,比之平日里要加快了许多,热烈了许多。无论他幼时经历过什么,但此时此刻,他为了她心跳加快。
萧琢低头吻住宋枕棠的唇,而后一点点向下,将她的中衣带子咬开,少女雪白的锁骨就这么显露在他面前。
他的双眸幽暗不可测,动作却不像往常那般粗暴急切,异常的耐心,像是落潮后的海水,轻缓温柔。
宋枕棠攀着他的背,逐渐在海浪中迷失。
比之从前的索取,两人这次才算是真正的交融。
他们彼此坦诚相对,心口紧紧贴在一起,宋枕棠无比清晰地感觉着萧琢对他的占有,和温柔。
她回应着,勾手去亲他。
萧琢简直要爱死现在这模样的宋枕棠,心头一团火烧得越来越旺盛,他抬手拉过宋枕棠,将人的手背压在床榻之上,五根手指一根根插入她的指缝中,虎口压下去,将她皙白的手指碾到发红。
他只恨不得将宋枕棠揉成一汪水,而后满杯饮下去,让她在自己血脉里都扎根深入。但到底心里还惦记着宋枕棠,怕她赶了两个月路,身体承受不住,所以只能一直克制着,动作万分温柔。
他并没有要太多次。
半个多时辰后,他抱起宋枕棠往隔壁浴房走去。
方才紫苏过来唤他们用膳,敲门没听到回答,便猜到了他们在干什么,当即便让人准备热水。
萧琢抱着宋枕棠走入浴桶,耐心地替她清洗干净。
两个人第一次结束的这么快,且第一次做完宋枕棠还是清醒的,但在此时此刻,她其实更恨不得自己能够直接晕过去。
好在热水包裹着两人,也稍稍遮掩了一些萧琢的动作,宋枕棠紧紧闭着眼,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实际上她的睫毛像是蝴蝶翅膀一样不住的乱颤,萧琢没有拆穿,给她洗完之后,又十分熟练地替她擦干身体,然后用宽大的帕子裹着,抱回了卧室。
在他们去沐浴期间,紫苏等人已经将卧房的被褥重新换过了,长榻上还有两身刚找出来的衣物。
萧琢随意披了一件外袍,然后给宋枕棠穿衣裳,擦头发,涂茉莉花水。
这一套流程下来,熟练程度完全不下于紫苏等人。
等全部拾掇完,萧琢到妆台前随意取了根银簪,终于去叫一直装睡的宋枕棠,“挽了头发,该去用膳了。”
明明是她先撩拨的,也是她先开口的,此时却忽然生出了羞耻心。
她们刚到凉州半天而已,不说做什么正事,更不提什么休息,反而在床上做起了这些事,甚至荒唐到耽误了晚饭。
底下人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想他们,宋枕棠只要一想到他们含笑的目光就觉得脸颊生热,当即装睡没动。
萧琢挑了挑眉,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人后腰处轻轻一拨,宋枕棠当即像条被揪了尾巴的活鱼,刹那间扭了起来。
她的后腰处最敏感不过了。
被拆穿了,这下没办法装睡了,宋枕棠有些丧气地睁开眼。
萧琢忍俊不禁,笑着将人拉起来,说:“快起来吧,再躺下去真的睡着了,晚饭还吃不吃了?”
宋枕棠捂着空扁的肚子,嘴硬的说:“本来也不是很饿。”
萧琢敲了敲她的额头,一副长辈口气,“不饿也要用膳,要不身体怎么受得了。”
宋枕棠看他一眼,忍不住说:“你好像我阿爹啊。”
萧琢被她这话噎的顿了顿,随即道:“是吗?陛下也会带你去逛河上灯会吗?”
“什么灯会?”
萧琢说:“凉州城外就是潼阳河,现在的天气下早就结成了冰,一到除夕前后,百姓们都去河面上卖东西,大多是些花灯,你明天想不想去看?”
在河面上卖东西,宋枕棠从未听过,更没见过,当即眼眸亮亮地点头。
萧琢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去用膳,要不然明天不带你去。”
这语气,更像她阿爹了。
宋枕棠忍不住笑,“是,阿爹。”
萧琢眯着眼睛瞪她,神色危险,宋枕棠却是完全不怕她,甚至还将腿翘到了他的膝盖上,示意他给自己穿鞋。
萧琢无赖,下床捡起她的鞋子,单膝跪在脚踏上,亲自给她穿好。
宋枕棠满意地挑了挑眉,便要站起身往外走,不料萧琢却没站起来,就那么矮身在她腿弯上一勾,将人打横抱在怀中。
宋枕棠一怔,随即去捶他的肩膀,“不是说要去
用膳吗,这时候又发什么疯?”
萧琢全当没听到她的话,一只手紧紧将她抱住,另一只手拿起披风上挂着的狐裘,将人裹住,而后竟然就这么朝外走去。
宋枕棠两只小腿不停地扑腾,语气急切道:“你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他们刚刚才做了那种事,此时就被萧琢抱着出门,谁知道底下人会不会多想。
若是真被人看见,她的脸怕是要丢尽了。
宋枕棠焦急地想要跳下来,可萧琢的两条铁臂将她紧紧箍着,完全动弹不得。
萧琢看她一眼,不紧不慢地道:“急什么,我抱我的宝贝女儿,谁又有话说?”
宋枕棠一愣,随即意识到萧琢这是因为她方才那句“阿爹”故意惩治她。
这男人明明比她大了十岁,却偏不服老,宋枕棠心里腹诽着,嘴上却十分识时务地求饶,“我错了,你一点都不老,也不像我阿爹,你是我夫君。”
一句夫君完全无法满足萧琢,他得寸进尺地要求,“夫君就够了?”
眼看就要到用膳的花厅了,宋枕棠甚至已经瞧见了紫苏的衣角,她好话说尽,萧琢却仍岿然不动。
正焦急时,她忽然想到什么,挺着身子在萧琢耳边,细声细语地叫了一声,“别生气了,深玉哥哥。”
萧琢抱着她的动作一僵,随即低头看她,宋枕棠朝她眨眨眼,刚被滋润过的模样那般妩媚生娇,此时看着他又是一脸讨好。
萧琢终于将她放下,并将狐裘给她披上,长指慢条斯理地给人把衣领处的系带严严实实地系好,而后贴在她耳边,极为快速地说了一句什么。
宋枕棠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追着萧琢使劲打了两下,口中嗔骂道:“成日就知道戏耍我!”
知道公主和将军在房中不出来,是在做要紧事,底下人没人敢去卧房门口碍眼,都在花厅这般候着。邓妈妈自然也在,此时就立在门口,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她忍不住往外走了两步。
萧琢和宋枕棠一前一后地往花厅跑来,阳光下,两人的笑容分外清晰明朗。
邓妈妈不仅有些恍惚,她都不记得,上次看到萧琢这般模样是什么时候,三岁,四岁?
总之那时候她家姑娘还没发疯,和萧振山也还算是相敬如宾,而萧琢,彼时还是国公府的世子,完全的无忧无虑。
但没几年,柳枚和萧振山相继出事,萧琢整个人都变得十分沉郁,看上去煞气十足。
后来倒是渐渐好些了,可她能看得出来,萧琢的笑都不是出自真心的,旧日里的那些事一直压在他心里,始终没有放下。
要不然,他也不会直到二十六岁都不娶妻。
邓氏还记得,很小的时候萧琢问她,我和萧振山流着一样的血,日后,会不会也变成他那个样子?
她当时说了什么她已经记不清了,总之心里对萧琢是万分心疼。
明明该是天之骄子,却被折磨成了这幅模样。
邓妈妈看着现在的萧琢,忍不住就眼眶发酸,虽然她对于这位公主殿下还不算很了解,可她能让她们家将军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一定是好人。
她这样想着,在饭桌上,便忍不住一直给宋枕棠夹菜,眼见碟子里都堆成一座小山了,萧琢制止道:“邓妈妈,别夹了,阿棠吃不了那么多。”
邓妈妈看着宋枕棠身形轻瘦,忍不住道:“这般单薄,该多吃些才好。”
宋枕棠虽然不喜与陌生人相处,但没人会拒绝一个人这般明白的示好,她笑着推了一把萧琢,而后对邓妈妈说:“妈妈别理他。”
但邓妈妈此时也清醒过来,她看着宋枕棠堆高的碗碟,不禁有些后悔,请罪道:“是老奴僭越不知礼数了。”
宋枕棠说:“不必,你既然是萧琢的家人,便也是我的家人,日后不必再这般小心翼翼,寻常说话便是。”
这么漂亮,又这么温柔体贴,明明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却完全没有半点架子。
邓妈妈瞬间就被俘获,点头道:“诶!多谢公主。”
萧琢没说什么,只有些新奇地看着宋枕棠。
虽说她从来都不是什么跋扈的性子,可也实在说不上平易近人,公主的架子端在无形之中,对于大部分来说,还是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模样。
怎么这会儿对他的乳母这么好,萧琢不禁挑了挑眉。
宋枕棠接收到他的视线,自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当即警告般地瞪他一眼,以防他乱说话。
殊不知萧琢高兴还来不及。
事前对于邓妈妈要不要留在宅子里,他也颇有些纠结。
对于他来说,邓妈妈有救命之恩,更有养育之情,可对于宋枕棠来说,她就只是一个陌生人罢了。
他最是了解宋枕棠的性子,既不愿宋枕棠为难,也怕邓妈妈难堪。但想来想去,还是没将人送走。
他早些年过得艰难,邓妈妈看在眼里,一直很担忧他。即便后来他掌军成了将军,独自做了住,邓妈妈也一直不能放心,尤其是知道他尚了公主之后。
在他心中,邓妈妈和亲生母亲也没有什么差别,甚至地位比柳枚更重一些。
他希望邓妈妈看到他如今的生活,知道他过得好。
而宋枕棠能对邓妈妈也这般礼待,本就是意外之喜,他没说什么,饭桌下,却悄悄握了一下宋枕棠的手。
宋枕棠并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却没拒绝。
周围立满了布菜的丫鬟,两个人并肩用膳,看似一本正经,实际上,桌下紧挨着的手指已经偷偷牵了许久,紧紧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