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章 这是我的命
取死之道吗?
秦姝不由得眯起眼睛, 稍稍垂了头。
可同样的事,如果当真交到他人手中,难道不是会死更多人?她心中坦然, 很轻易地就认同了他说
的“大包大揽”, 是自傲也好,是守护也罢,她是不会改了念头的。
正欲劝说,就听祁公道,“扶摇阁这事儿,老夫听了你的,从头至尾都没插手,吃了什么亏老夫认了, 但日后...”祁公皱眉, 终于想起, “也不对,老夫是出了钱的。”
这话锋一转,阿姝随之挑了挑眉峰, 脑子转得飞快, “钱, 定是不能退的。”
“九层台没钱?”
“空宅子,分文不剩。”
祁牧之瘪了瘪嘴, 甩着袖子说胡闹。
秦姝壮着胆子试探,“那, 伯伯如今,有什么打算?”
祁公正色道, “上一次,小姝可没有告诉老夫她有什么谋划, 老夫也没有问。”
“不一样的...”她抢先道,“这是...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
秦姝面露难色,来不及踌躇,只得道,“祁公,是治国之才。”
“但如今,已经不仅仅是臣子之间争权夺利那般,为了个人或是家族利益而产生的党争了,如今是...”
“如今是,佞臣就在陛下身边,陛下却无法听进群臣谏言。”祁牧之答道,“如今是,内忧外患,北魏频频骚扰我边关试探大宋军心,孙无忧却伙同兵部李纪,引得后宫不像后宫,前朝不像前朝。”
“如今是——陛下不得民心,群臣惶惶终日,边关百姓如同鱼肉,不待战乱四起,就已无家可归。”
“这种时候,老夫还能如你所说,顾得上与新帝的关系是否能得到缓和?”
那首辅之威,只从他挺直的脊梁就可窥得三四分。
“轻重缓急,孰是孰非,小姝你应当是有定论的。”
此话一出,女子不免阖上眸子。
最想极力避免的事态趋势,若还是不得不出现...
秦姝深吸了口气,再睁开那双眸时已然坚定且富有神采,“祁公教诲,姝谨记于心。”
“我绝不会让陛下一错再错。”
祁牧之气急,“你...你究竟懂不懂得何为自保?自古辅臣与幼主就极易起争纷,何况当今陛下玩心太重,最不喜说教管制,你挡了他的路,他焉能叫你如意?”
“那伯伯呢,伯伯要在朝上大肆弹劾孙无忧,陛下又会怎么对待您呢。”
女子的声音平和而坚定。
是啊,陛下和门下省就在日日等着寻他的错处,行为举止甚至无惧言官史笔,若他一头撞上去,叫人拿捏了把柄,陛下会怎么处置他呢?
够了,涉险的人,已经足够多了。
岳听白被她拉进来了,九层台也被她拉进来了,她自诩智谋高绝,却始终无法将在乎的人带离这片土地,甚至他们还在前仆后继,自荐加入到这局棋里。
她极度惧怕且恐慌这样的无力感。
祁公被她的话问得怔了一怔。
那双有力的瞳仁颤了颤,竟转而一笑,“小姝,果然还是很轻易的,就能看透老夫啊。”
祁牧之这类直臣、良臣,对待问题的办法,似乎都用不着她仔细去猜,他们是绝不肯,背离心中的道义的。
一旦伤及社稷,伤及百姓,他是当真会以命相搏,不肯后退一步。也正因如此,秦姝才这般小心翼翼地在中间转圜,企图能寻到同时保住双方的法子来了结此事。
“陛下如何待我,我都会尽了人臣的本分的。”他徐徐说道,“且,老夫不仅是陛下的臣子,更是百姓的官员,我总要有自己应该做的事。”
“这是我的命,却不是你的。”
不知怎的,女子似乎是劝累了,竟顺着他的话,“好,伯伯要做什么,那就做吧。”
祁牧之有些诧异。
仿佛是怕他不信,秦姝又站起身来,欠身一礼,行止乖巧,“伯伯要做什么,小姝也不会再过问了。伯伯放心,九层台的人进不来祁府,我也绝不会让他们进祁府,扰您清净。”
她不等祁公相问,紧接着道,“军政之事,请伯伯转告谢领军,我会令许大将军半月内解决京外所有隐患,在大军出征之前回到京中,助领军共抗北魏。”
这一打断,祁牧之的注意果然被吸引,“你座下的许青霄?各国和州郡派出的暗探被扫清了?”
秦姝敛了目光,“很快就好了,伯伯安心。”
被人知道自己来此地的几率即便是很小,秦姝也不敢多留的。话已说尽,未曾道出口的只剩下无尽的问候,可以她的性子,又难以将那细碎的心思说出口,最终,还是只能融于目光中了。
带着她对他的担忧,带着她的阵阵恐惧,带着她的决心。
“伯伯,小姝告退了,下次见面不知何时,伯伯千万保重身体。”
老人家终于沉重地挥了挥手,将头扭过来,不去看少年的背影。他年纪都这般大了,还是板不住爱流泪的毛病,少年人喜欢将这称之为至情,他就总要纠正他们,道自己只是眼眶浅,含不住泪而已。
就快要完全走进夕阳下,身后忽来一道声音,不知为何会带着一抹请求,“谢家那小子。”
“如果,你能走出去,就带着他一起吧。”
纤瘦的女子顿了一顿,没有回首,仍是径直走出去了。
只留下老人隔着清泪模糊地向外瞧,瞧不清了,才叹了句,“两个,不属于京城的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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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姝做起事来,效率总是极高的。
“去信,叫许青霄动手。”
她自晚间回到台中,就一头扎进书房,写字写个没完,台中众人都知这是她心乱的缘故,不敢叨扰,眼见着日头完全落下,房内终于传来一声指令。
白羽稍显迟疑,“别的都好说,他国的暗桩咱们都端了好些了,甚至其他州郡的人马也可以被喝退,但...但淮安王是亲自来的,这事儿虽没大肆传开,可他也正是仗着咱们知道他在,才动作频繁以为我们不敢动手。”
案前的女子连头都没抬,“既然别人都不知道他在,那咱们也不知道。”
“嗯?”
“伤了,死了,那是他倒霉。”她手腕有些酸了,撂下笔转了转腕子,不疾不徐的,“先帝大去之前,我就将他调去豫州了。眼下帝位交接都结束了,事已成定局,他还演什么父慈子孝呢?”
无用,又好勇之人。
是她最不屑的。
白羽抿了抿唇,“可...可他到底还是掌着豫州的兵权,也是陛下的亲弟弟,真出个好歹,无论是兵权,还是陛下的名声...”见女子抬眼看他,迎着锐利的目光,他连忙垂首,“属下是怕主子反被贼咬,不好收场。”
女子歪了歪脑袋,眼中带着隐隐的疯狂,令他不敢直视。
“你先杀啊。”她道,“屠杀他满营,看他跑不跑,就是了。”
他忍不住喉结滑动,将口水咽下。
“他要是敢不跑,就来报我,我领了圣旨亲自斩他。”她重新低下头去,“不就是想进京吗?可以,死了就能进来。”
白羽抱拳称是。
“别走啊,还有事儿呢。”秦姝叫住他,“记得赵铮吗?”
“赵公公,自然是记着的。”他答。
秦姝的双睫颤了颤,是在思索,可片刻之间就有了决断,“当初,我在刘媛手底下救下一个小内监,今日却没见着,我估摸是被赵铮捡走了。”
“你告诉他,不管多难,把人给我弄进中宫里去。”
“以那位娘娘的性子和处境,恐怕中宫里……总共也没几个奴才?”白羽搭话。
“对。”指尖一下一下地敲击着书案,“我倒要看看,谁这么大胆子,勾结我大宋的中宫,行逆臣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