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0章 自家人
刘笙定定地看着他。
两人对视, 无言了许久。
顾琛其实是猜不出他在想什么的,他对这个荒唐的帝王并不大熟悉,心中唯有失望, 但既然女子说了那番话, 他又答应了女子,那此刻就该在这等着,等刘笙的回应。
可刘笙的回答,还是会让他失望的。
他听见他说,“让朕得偿所愿,就是把挡我路的人都杀了。”
“尚书愿为朕效劳吗?”
顾琛的目光垂了下去。
“臣是文官,不会杀人。”
“是吗。”少年的眉眼堆满了漠然,“说起来, 朕身边亲近的武将也就剩你弟弟了, 那以后就让他来动手, 你说好不好?”
只在瞬息之间,少年便在那男子眼中看见满意的答案,是痛苦, 是被牵制、被威胁的不甘, 就像是被夺走怀中幼鹿的公鹿一般, 连迸发出的恨意都带着自身的良善与本性,绝不肯解除身上的礼法禁锢。
和刘笙就不同, 他想咬人的时候,眼中可是没有那一丝良心的。
掐人要害的感觉真是不
错。少年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开玩笑的,尚书。”
“顾将军要是不想杀人, 朕还能逼他吗?朕哪有那么狠心。”
“再说尚书已经得到我妹妹的赏识,朕与阿姝是一家人, 所以朕日后也会好好待你的,你说是吧。”
顾琛就像是被卸了力,“臣今日谏言,已然是说尽了,陛下如若没有别的事儿,臣告退。”
刘笙笑意盈盈地注视着他退出殿外,不挽留,亦不阻拦。
直到人影完全在自己眼前消失,他也未动。
为了...让他如愿吗。
身后的声音传来,本该在暗室中的男人行至他身旁,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如今顾氏兄弟都在长公主的控制之下,祁牧之恐怕会急得跳脚,陛下觉着如何?”
刘笙回神,闻声挑了挑眉,“阿姝就该有这样的能力。”
孙无忧浅笑了声,“陛下高兴就好。”
刘笙“啧”了一声,“那么,谢行周呢?”
瞧着孙无忧凝眉而视的模样,少年勾了勾唇角,“你还是想杀他。”
孙无忧默认。
“为什么呢?朕好奇了。”他在阶上翻了个身,手拄着下巴,仰首瞧着男人。
孙无忧在他身旁坐下来,“谢家是京都一众世家的主心骨,只有谢家嫡系这支彻底的没了,世家们才会重新考量自己该跟随谁。陛下应该知晓,臣日日为陛下忧心竭虑的,都是能否得到更多世家的支持。”
刘笙不以为意,“就凭谢行周?勇武有余,权谋不足的痴人罢了。更重要的是,阿姝是极力反对杀谢行周的,一条人命而已,你再把阿姝惹急了,朕可不替你开脱。”
孙无忧冷眼凝视着眼前的少年帝王,浑浊的眼睛闪过一抹狠厉,“陛下不觉得,长公主前两日的不对劲,都和谢行周有关系吗。”
少年眉头一紧,“你什么意思?”
他不想将那些事联系起来,一点都不想。
如愿看到眼前之人起了杀意,孙无忧突然觉得诓骗这样的少年人容易极了,强压着心中的自满,含笑道,“长公主的能力再盛,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与另一青年男子产生交集,未免也是容易动情的吧。”
“住口!”刘笙猛地坐起身来,若非对面坐着的是孙无忧,早就被他丢出去喂了野狗。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开,少年目光幽幽,转眼之间又变成那个心有成算的幼狼,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孙无忧眼前的恍惚。“你这样攀扯她,你想做什么?这些时日是朕太给你脸面了吗?”
“臣也只是设想,陛下勿忧,这一切都是臣的猜测。”孙无忧并不惊慌,只稍稍颔首。
刘笙手上使力,费力起身去一旁的榻上侧卧着,躺好了才冷冷一撇,“这样的猜测,以后莫要再让朕听见。”
“孙侍中,朕也是拿你当做半个老师的。”
“你想要的,提出来的,朕都可以满足你,但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就攀扯阿姝,就是你的不对了。”
孙无忧的眉毛蹙了蹙,这小子的心思似乎多了不少,竟连自己都没法把他瞒过去。
也罢,时间多着呢,利益面前,何愁拆不散这皇家的兄妹。
“臣知晓了。”
刘笙闭了闭眼,“说吧,什么打算。”
孙无忧双手合拢,跪得端正,“臣认真思量了一下,长公主确实不会做出那等事来,是臣方才妄言了。既然并非动情,那以长公主的深谋远虑,定是觉得可用的武将珍贵,留着武将,才可抵御外敌来犯。”
刘笙快要听得睡着,此刻酒劲也上了头,含糊不清地应着,“噢,要让他们打仗去,然后呢。”
“上阵父子兵。若是真有这样的机会,陛下可要成全谢家。”
“一网打尽的机会,就在那时。”
刘笙眼皮一跳,骤然惊醒。听清了最后一句话,顿时气血上涌,连那双眼都染上了红,“有把握吗?”
孙无忧一笑,“兵部侍郎李纪,不正是可以助陛下一臂之力?”
少年胸口的起伏瞒不了人。
“杀?”
“杀。”
看着少年再度睡过去,孙无忧站起身来,俯视了他良久才将侯四久叫进来,“有劳公公,将老夫献给陛下的礼物送进来,让陛下睡个好觉。”
侯四久眼前一亮,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上,“是,大人。”
......
顾琛出宫时,姝字马车就在宫门前等他。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站定,朝着里面拱手,“殿下。”
白羽一愣,“尚书,主子并不在里面。”
顾琛脸上的忧郁还未褪下,强打起精神应道,“竟是不在吗...那吾就告退了。”
白羽哪还坐得住,一个纵身跳下来拦在他面前,刚想说原本要说的话,就见着顾琛一脸惆怅,他顿时正气凛然道,“怎么了尚书?是不是宫里谁欺负你了?走走走,在下给你去讨个公道,堂堂三品大员,谁敢欺——”
“诶诶?”顾琛哪还有心思惆怅,只想捂住这莽撞少年人的嘴,“白掌司!白大人!宫门口禁止喧哗,快快住口!”
白羽挠挠头,“啊哈,是吗?”
毫不费力地躲开顾琛伸过来的手,正色道,“那我不吵了,尚书你自己说,谁欺负你了!”
他目光灼灼的,只等他嘴里说出一个名字来。
顾琛仰头瞧他,很是不解地瘪了瘪嘴。
他犹记得,昨日这白衣青年还面露凶光吓唬他来着。
想到这儿,就问了出来,“是殿下让你在这等我的?”
话题终于被拐回正途,白羽一拍脑袋,“对对对,主子说了,尚书今日在宫里立了大功,这几日大家都辛苦了,要在九层台吃顿好的,好好休息一下才能重振旗鼓。”
顾琛皱着眉,这怎么听都不像是那个清冷女子会出的主意。
“你确定,是殿下说的话?”
白羽眨了眨眼,难得一副乖巧样儿,“前半句是主子说的。”
“哦,后半句呢?”
“....是我说的,听白姑娘同意了。”生怕他不能理解,白羽好心补充了句,“我们家姑娘就能替主子做主。”
顾琛是看明白了,九层台除了秦姝之外,八成是一群顽皮孩子。心中郁结难消,也无心去吃什么东西,深深施了一礼,“殿下和诸位大人的好意,顾某心领了。但顾某今日委实没有立功,也无心再去九层台,等改日再向殿下请罪。告辞了。”
白羽随手一扯,轻轻松松将人拽回来,“尚书还没说呢,谁给你气受了?”
顾琛被拽得一个转身差点扭了腰,磨了磨后槽牙,忍着脾气道,“白掌司想做什么?”
白羽只当是他在宫里气极了,“我们九层台的人,是从不会吃亏的。”
“嗯?”
“尚书的名字虽不在九层台的册子里,但昨日开始,你在我眼中已经是我们九层台的人了。”
顾琛呼吸一滞。
“大家都是一家人,我当然要给你做主啊,以前主子也是这样待我们的。”白羽认真道,“尚书今日若是没胃口,那就不吃了。但谁欺负了你,你还是要告诉我的,你若是觉得我应付不了,我替你转告主子也成!”
身上有暖流抚过,是那白日升起来了吗。
顾琛自己都未注意嘴角漾开的笑意,“原来。”
原来,九层台的运作不仅仅靠权力。
原来,她赢人的地方,也不仅仅是身份。
白羽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他,“原来什么呀?”
顾琛突发奇想,若是谢行周加入到这群少年中来,会不会把京都的天掀翻过去?
他笑着摇摇头,“没什么,看见白掌司,我的心情都好起来了。放心,没人在惹我,是我刚才在庸人自扰而已。”
“那......”
“那,就烦请掌司驾车,送顾某入九层台了?”
白羽嘿嘿一笑,吃饭的好心情谁敌得过?赶紧一撩竹帘,“快请快请,我早就开始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