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合上生路
秦姝他们是从项城西侧的小门溜出去的, 白羽遣调了十几个金武军兄弟随行,秦姝原本嫌目标太大,但也无暇拗他。彼时天色刚暗, 魏军围困的大部队还没有撤个干净, 秦姝几人未免麻烦,慢步牵马,不敢发出太大铁蹄纵马声。
主帅擅自离开战场,如若被发现,不光是会让自家阵营掀起风波,也会让魏军军心大振,趁势而入。
这一步,极险, 极错。
是秦姝顾不得了。
只是白羽想, 主子这般心急, 却为何牵着马走了快一刻钟了,还要继续徒步而行?此处有芦草遮身,如果真想走, 并非是不能的。他出言相问, 秦姝思忖一会便正经回答:魏军可巡视的范围广, 我们务必小心。
又过了一刻钟,白羽琢磨着这总该可以上马启程了, 出言相问,秦姝的回答与方才如出一辙。
——小心行事。
白羽的眉头揪得死紧, 想不清楚有什么比此刻回京更不小心的。
三刻钟了。
连魏军都已经悉数收兵,他们几乎瞧不见巡城之人的身影。
“主子...”白羽勉强开口, 却见秦姝倏尔回首瞧向后方小门方向,低声呼道:“来了!还好他们没把这件事忘在脑后。”
白羽顺着方向张望, 后方稀稀拉拉的人头攒动,高矮不一得极明显,他这才反应过来,秦姝在这关头,仍心心念念着项城百姓。
他望向秦姝的目光中又多了一缕崇敬。岳姑娘于主子,正如九层台于自己,眼下状况若放在自己身上,他自认是做不到还顾及什么其他的。
九层台中人的安危,才是他心尖上的、顶顶重要的事。
他攥了攥拳头,凝神问道:“项城的事,行周将军会做好的,主子应该放心他,不是吗?”
他紧盯着秦姝的反应,生怕漏掉了什么细节:“殿下,岳姑娘还在等我们。”
阿姝怔了怔,终于收回了目光,别开头道:“我知道,我只是想看看是谁护送他们。”
白羽的沉默像是马上要戳破她心底里的念头,她不免有些躁动,一把扯紧了缰绳顾自向前,低低喝道:“启程罢,过了这片芦草,我们就上马。”
她痛恨自己不够狠心,她甚至开始害怕,怕岳听白的结局也是因着她不够心狠,做事不够绝。
那人答应的...他亲口答应的会保听白无恙!
他没有履行他的诺言,她却还心心念念着,要平安将他的百姓送出去。
刺骨寒风,无情地剐着她的心,她只觉得理应承受这痛楚,只觉得眼下这份痛,不抵岳听白承受的万一。
“什么人!”
一声暴喝令秦姝几人顿时惊觉躲避,左右张望却不见敌人身影,秦姝心中暗道不妙,回首望去,面如冰霜。
“是城门开了,宋人逃出来了——”“抓宋人!抓宋人!”
一队北魏骑兵呼喝着,甩着手里的弯刀与短鞭,眼中发着凝视猎物的光,即便秦姝距他们那么远,也能瞧得清那视人命如草芥的眼神。
两军对战,少有屠戮百姓者,若非带着杀尽其国力的心思,是不会如此狠辣的。
魏主上位不久,威望不足,是要用宋国的人命生生堆砌他的权力。
他们不会手软的。
“调头...调头...”秦姝喃喃道。
“殿下,我们不能回去!”白羽连忙扯住对方缰绳,不顾秦姝投来的厉色,“百姓是由我们宋军护送的,起了冲突,随行的将士自会解决!主子忘记你我今日商议的了吗?魏军心有忌讳,没有把握就不会以此起兵进犯的,左不过是一场小冲突而已!”
话音未落,便听后方哀嚎已起,几人凝神去看,是那骑兵仗着人高马大在宋人队伍中横冲直撞,随行的宋军为了隐蔽都是些步兵,一时间被敌军战马冲撞得溃散,竟无法制衡对方。
白羽咬咬牙,跪地恳求道:“为首的是魏主的亲信,武功不逊于他们大将军。我们刚出城门的百姓并不多,可见其他城门也是在陆续向外输送百姓的,这边的一点挫折不会影响大局,主子是千金之躯,切勿因小失大啊!”
秦姝终于垂下头来俯视着他,眼中黯淡,“当官当久了,你也开始说什么千金不千金的话了。在你眼里,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那样失望的目光终于刺伤了他,他心中怅然,却执拗地回应道:“如果属下此行不是为了护送主子,那我此刻定会投身后方魏军的乱刀之中,死也无惧。”
他忍着喉咙那莫名而来的哽咽:“难道您心中认为我是阿谀奉承、贪生怕死之辈吗?您有此问,我便应答:人命贵重,重不过主子。”
女子的双睫颤动,似有动容
却转瞬即逝,刚欲张口便听后方肆无忌惮地大笑,那为首的威武骑兵跨在战马上,手中刀就架在一老妇人的脖颈处,扯着蹩脚的音调高喝道:“遇上我算你们倒霉!跑?摊上这些个软蛋将士,你们还能跑到哪儿去啊?”
他身后的将士们高呼着,庆贺这毫无悬念的胜利。
正此时,被撞倒在地的宋军将士们看准了机会,爬起身来齐齐朝他冲去,那魏军骑兵却不慌不忙,手中弯刀一动,老妇人脖颈鲜血喷出,含泪倒地。
宋军将士们的步伐没有停顿,他们的长剑刺中了马腹,自己也接连倒在那北魏人的刀下。
白羽的目光亦被吸引,他的手渐渐从缰绳上松开,沉沉道:“如果这时城中增援此门,或可一战,但...”
眼看着那魏军又要将魔爪伸向百姓,侧方另几个倒地的宋军勉力爬起,奋力抵挡在他们身前,秦姝再也无法充作旁观,脚下飞快地就要闪身而去,却倏尔看见,那被弯刀砍中肩膀的将士,双手尽力桎梏着执刀人的手腕,口中鲜血使其话语模糊,秦姝却听得真切。
“关城门!快关城门...”
遍体生寒的滋味,不光是秦姝,白羽此时也体会得深刻,他无声地张了张嘴,秦姝已开口为他作答:“将士们出城增援,若是一鼓作气杀了他们倒好。若是拖到了魏军也来增援,到时关不上城门,便是魏军进城的最好契机。”
原本出了城的百姓不过百人,仓皇下有幸逃回去的又近半数,只剩几十是因受了战马冲撞,或刀剑之下不敢动作才无法回去的,相较城中几万生民,确实微不足道,还活着的将士们飞快地想清楚这一事实,竟真的齐齐扭头,将城门与自己的生路合上了。
为首的北魏人果断杀了那肩上受伤的宋人,笑骂道:“早死与晚死的区别罢了,逞什么英雄!弟兄们,把他们围起来,统统赶回大营去,让他们见识见识我们曾经鞭子下的羊群是什么滋味!”
他们口中吹着流利的哨音,软鞭在手中旋转,时而落在马下人的背上或脚下,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带你离开项城,原本就是我的罪孽。”秦姝淡淡道:“若是遣你去护送百姓,他们未必会落得这个下场。”
她将自己胸前的包袱扯下,缓缓抽出背后长刀,寒光乍现,在夜中尤为醒目,“我去赎我的罪孽,至于你,我不强求。”
他忽而伸手扯住她的衣角,目中是少年的悔意与祈求:“我愿为小殿下开路,杀了他们,为死去的百姓报仇。”
秦姝垂眸看着那被牵扯的衣角与少年的手,只觉得十分熟悉,模糊记得当年那个刚被选入地牢的少年,也是用他脏兮兮的小手扯着她,不敢离开她半步。
她那时已经可以熟练用刀了,却在那个本该互相厮杀的环境里,鬼使神差地护了那个懦弱的小小少年一次又一次。
等到那地牢在秦姝的祈求下不必伤及同伴性命时,她身后的少年已经能够抵挡在她身前了。
秦姝倏然苦笑一声,眼底的柔情渐渐浮现,她拨开他额前的发,轻声道:“是我教的不好,不怪你。”
随后像是鼓励一般,将自己的手中刀交到他掌中,“倘若战场正面对战,你未必是他敌手,只是此刻已是夜中。”
“尚有一战之力。”
那把刀,他向往已久,却从来不敢碰它,也从没人敢碰它。
那是先帝赐予她的,像是赐予她执掌九层台的象征一般,白羽无数次地想,若有一天主子能将此刀亲自交给他,那该是对他顶顶满意了吧。
是了,他一直都是她最得力的人啊。
白羽的眼中终于重聚厉色,他望着秦姝回身去取他马上箭袋的身影,便已知此战无需留活口,当即面朝十几个部下的方向打出手势,几人无声点头,一阵寒气袭过,将几人的身形吹散得无影无踪。鬼神一般的隐匿,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秦姝放松地骑跨在马上,感受着那风向,取箭搭弓,毫不费力地朝着魏人方向射了一支响箭。
北魏人的战马应声受惊,嘶鸣不断,怒得为首将军喝斥个不停:“什么人!有胆量放冷箭,怎就没胆量现身?难道你们宋人就只剩下这些能耐了吗?”
他们手中的火把疯狂挥舞着,口中不断叫嚣着,不愿在那些被驱赶的宋人面前丢掉半点面子。
“将军!会不会是宋人的哪个将领...”
“不可能!城门早就关上了,他们插翅膀了不成?定是方才哪个装死的窝囊兵,跑到这来装神弄鬼来了!”为首魏人夹紧了马肚,又道:“再说,即便是刘宋的哪个将军,也不是本将军的对手!只要他们敢出现,必将死于我的马下!”
忽而,一阵战马铁蹄声从旁呼啸而过,声音清脆而悠扬,像是夜间的一曲独奏一般,可几人偏偏就是捕捉不着那战马的身影,被抓的百姓更是只得蹲下抱头、不敢动弹。正值慌乱,却听一声尖锐的惨叫——
“有东西...有东西滚落下来了...”
临近的魏国人听得出是身边百姓的尖叫声,他疯狂地从马背跳下来,恐慌涌上心头,动作也顿时没了分寸,一脚蹬在那尖叫之人的身上,骂道:“叫什么!我们几个兄弟骑马骑得好好的,哪有什么东西滚下来!”
“在...在那...”那平民紧闭着双眼,胡乱指着侧方那球状的物体。
“哪有什么...”
魏人回首看去,入眼便是自己兄弟的战马,战马还在无所事事地踱着步,他见此便更加确信是宋人扰乱视听,可嘴边的话还没完,余光便瞧着马背上那人的异样,“叱云兄弟...你的头...”
他脚下顿时一软,踉跄地退后几步,意识到真相的他朝着为首之人喊道:“刁将军!有刺客!他们杀了叱云兄弟!”
为首的刁将军驱马而来,入眼便是地上与马上的惨象,他敛了几分张狂,扬声道:“我敬壮士好武艺,只是你若再不现身,就休怪我手下无情,先送你们宋人下地府去了!”
“地府?”这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他脑后,男人的嗤笑声令他脊背生寒,“你见过地府吗?”
刁将军猛地回头,可身后空无一人,他失措地大喊:“谁!你们几个...有没有看到谁在我身后!”
“没有啊将军,我们的火把不够,此处又太过诡异,我们...还是抓紧回营吧!”
“想走?”那道声音活像是恶鬼索命,“那就见识了地府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