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玉玦(二)
外面的雪色渐浓, 簪月与二人言笑几句便赶他们回去歇着了,转头却瞧见屋内的女孩将这些日点灯熬油所织的暖袄从台子上取下,小心叠好后打算寻个东西装起来。
簪月一向与她走得近, 自然知道她是如何宝贝这袄子, 那袄上面的纹样是从入秋就开始织做的,更别提后面繁琐的其他流程了。见她如今收了工,簪月踏入屋内问道:“阿白是在找背袋吗?可以交给我,我定然把它包得严严实实的送到北境去。”
岳听白欲要颔首的动作顿了一下,片刻后才笑道:“簪月姐姐,这是我要送给我姑母的呀。”
簪月愣了愣,又听少女宽慰道:“阿姝是不肯在战场上穿我做的衣裳的,再加上冬日里去北境颇耗人力, 我便想做件暖袄送给姑母。自打今年从姑父府里搬出来, 我还没往家里送过东西。”
簪月耸了耸肩表示了解, 却忍不住道:“你姑姑每次碰见你都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你还费心给她做衣裳...顾府早年与先帝有交,如今成了富贵人家, 她一个贵妇能缺什么衣裳呢。”
听白也不烦恼, 只垂眸去叠她
的衣裳, 含笑道:“收留养育之恩,实难回报。”
簪月点点头, 又去坐在她的塌沿上与她闲聊,“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没个好脸色,是因为不满主子将你接过来, 觉得没个女孩子家的好前途。”
听白闻言抬眸,眼睛亮亮的, “原来你知道。其实她也是担心我的安危罢,阿姝的路在她眼里,无异于刀尖舔血。”
簪月追问道:“那你呢,你也这样觉得吗?”
“是。”听白认真道,“但只要能和阿姝一起,刀尖舔血我也愿意,姑母不满我也顶着。”
她紧紧握着簪月的手,“阿姝对于我姑母的态度并不知晓太多,明日你陪我回顾府的时候,即便见我遭了冷眼,也请不要告知阿姝。”
簪月蹙眉,“阿白你如今是九层台的人,她若是做得太过,可就是对长公主不敬。”
“我也想尽力承担一些。”听白道,“我少时受她养育,长大了却不肯听她的话,那些本就是我该承担的。我与阿姝相依相靠,不需独行却需独立,我该承担我的那一部分。”
末了她又叮嘱,“不要与她言说,这是咱们的秘密,好不好?”
簪月缓缓点头,思绪飘零至自己年幼时,也是有那样一位对自己有着收养传授之恩的妇人,不知若还有缘得见,她是否会满意自己如今的作为。于是喃喃道:“好。”
日月更替,晨间的独特气息萦绕在长街上每个人的鼻腔间,饶是岳听白早就适应了建康的冬日寒风,却还是料不到,自己只在顾府的门外头站了两刻钟会被冻僵成这样。
簪月偏头盯着少女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心中怒火难捱,抽出腰间的长鞭便直朝那紧闭的大门而去。听白欲要拽她,却因僵硬而一个踉跄,只眼睁睁瞧着簪月扬起胳膊,紧接着是那鞭子触及红木大门的一声闷响,顾家大门上赫然出现一道鞭痕。
“姓顾的,若是我家姑娘在你这门口出了什么事儿,陛下和长公主怪罪下来,你顾家得掂量掂量要用什么抵!”
大门“吱呀”一声启开,里面走出个垂首落眉的老嬷嬷,嬷嬷朝二人俯身一拜,才劝道:“姑娘,奴婢方才已经说过了,我家夫人不想见您,您还是走罢。大冷天儿的,您这是何必呢?”
岳听白咬了咬唇,恳切道:“连我的东西,姑母也不肯收吗?这是我连着好几日...”
“唉,夫人吩咐了,这衣服您还是自己拿回去穿,可好?”嬷嬷摇了摇头,想到方才屋内女主人冷睨自己一眼,只道了句:“我受不起她那份孝心。”接着便换个方向继续睡着了,哪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簪月也真是没见过这么拗的姑侄俩。她斟酌了良久,只觉得按照听白的性子,自己若是呼天喊地的说太冷,她定然也是会跟自己离开的,可想到这小丫头回了家后,指不定要如何伤心,她便怎么也说不出劝说的话来。
无奈,她还是将矛头指向了那嬷嬷,压着火将嬷嬷叫到跟前来,沉声道:“嬷嬷,您可要想好了如何回那屋里人的话。我们姑娘如今是陛下和长公主的心头肉,是陛下日日要我送进宫里医治的贵女,且姑娘性子直,不达到目的定然是不肯走的,到时冻伤了,陛下怪罪下来,顾家可要想好了应对之法。”
“孰轻孰重,顾家该是懂得吧?”
嬷嬷抬眼相望,眼中的谨慎与惊异落入簪月眼中,簪月心中冷笑。果不其然听着那嬷嬷冷哼一声,轻叱着:“我家家主与先帝可是忘年之交,难道还有人敢...”
哪知眼前的少女皮笑肉不笑,声音低得悚然,“可惜,这不是先帝还在的时候了。”
这话噎得嬷嬷说不出话来,只恨恨盯她良久,连说了几声“好”,才退回顾府,禀报去了。
这次来人倒是快,还不等簪月觉得烦闷,就见着府门大开,中年华服男子一脚深一脚浅的从里面挪步出来,见着外面为首站着的二人,先朝簪月拱拱手,“不知大人光临敝舍,有失远迎。”
语气中倒是没什么谄媚的意思,但也做足了谦卑之意。簪月也不为难他,抱拳还礼,不咸不淡地道了句:“原来顾老爷在府里啊。”
顾老爷牵强笑笑:“家中妇人刁蛮,不知礼数,但我顾家绝无轻视九层台之心,望大人明察。”
见簪月没了追究的意思,男人才转身朝着岳听白道:“你姑母的性子,你知道的,见不着也就罢了,见着了必然又是一通数落,你何必去触她的霉头?”
听白垂眸,轻声道:“我许久未见她了,想着阿姝说这次打完仗后大抵就能带我离开京都,我便希望能再见一见姑母。”
顾老爷扫了一眼她手里拿的东西,言道:“人我是没法帮你绑来,东西我倒是可以帮你递去,且给我吧。”
听白眼中浮上一抹希望,将东西呈上,还不等开口,又听顾老爷嘱咐道:“至于离开的事,以后就不必在她跟前提了。”
“好......”岳听白无法子,只好转头道:“簪月姐姐,我们走罢,已然到进宫的时辰了。”
马车渐渐离开视线,顾老爷这才转身往回走,却一眼望见妇人立于府门之内,一身单衣,目光遥遥,满面泪痕,只眺望着那长街上正远去的马车。除此之外,好似什么也顾不得。
顾老爷连连朝旁人招手:“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给夫人拿件狐皮来。”
院中深处疾步跑来的丫鬟还算及时,边往自家夫人身上裹着衣边赔罪道:“老爷恕罪,夫人突然跑出来,我们便没来得及拿外衣,老爷恕罪!”
岳氏不理会他们的动作,落寞地盯着顾老爷手中的包袱,喃喃道:“还是要走......她还是要走......”
顾老爷有些不耐,倒还是上前抚着她的背,极力安慰着:“孩子长大了,她本就不是京中黄鸟,想成为自由的鹰也并非是错,何必伤了情谊?再者说,长公主势大,我顾家一介商贾有什么脸面和人家闹得不快?规规矩矩将人送走,殿下一高兴,定不会叫顾家吃亏的。”
岳氏固执地打开那包袱,翻出暖袄,一眼瞧见那上面是自己素来喜欢的纹样。泪水决堤,再也提不起劲来,身子径直软了下去。
那个小丫头......怎么就这么想去走那条看不见前景的路呢......
尹清徽的治疗不算慢,听白只小睡了一会儿,便感觉尹清徽将自己穴位上的银针已尽数取下,她有些睡眼惺忪,言道:“多谢天师。”
尹清徽扫了她一眼,不冷不热道:“今日怎的没见簪月掌司在外头等你。”
听白垂眸,含糊地说道:“掌司近日事务繁多,我不甚清楚,可能晚些时候才来接我了罢,还要烦劳天师将此屋再借我逗留片刻。”
尹清徽无所谓道:“随你歇着,这间本就是单留给你的。本天师还要去侍候陛下,就不陪你在这了。”
听白颔首:“叨扰了。”话音未落,就闻见殿外一声细嗓:“陛下到——”
尹清徽颇为意外地朝外瞧了眼,前行几步后,又回首叮嘱了声:“陛下近日为朝政烦忧,应是有正事来找贫道。岳小姐切记不可出这道门,若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岳听白点点头,应道:“天师放心。”
尹清徽浅笑一声,这才踏出门去。刚赶到正殿门口就听见里面一道碎瓷声,他压下心中烦躁,推门而入,却又差点被迎面而来的瓷瓶砸中。
瓷瓶擦身而过,他无奈视之,转眼冷瞧着屋内的满地狼藉,朗声开口道:“这是谁惹陛下不快了?臣这就想办法为陛下出气。”
“那个顾琛算个什么东西?敢堵在朕的寝宫门口跟朕要旨意!五六万的灾民,朕能有什么办法,把国库粮仓都给了他们,京都用什么,吃
什么?总不能让宫里的人都饿死,去养活那些贱民罢?”
尹清徽略一思索,踏进屋内将房门掩上,“陛下何须动怒?孙大人不是说,此事他会想办法的吗?只要陛下不出面给那些人机会,由着他们哭天喊地去。国家辅臣都不在,没有陛下的旨意,他们不敢擅动国库粮仓。”
刘笙摇摇晃晃,显然是宿醉未消,他自己晃到中间的大塌上坐下,踢掉鞋子,提起塌上小案上的酒瓶就喝,灌满了口酒才有了些满意的神态,咂巴咂巴嘴道:“孙无忧说,他想办法?他两日没进宫了,忙什么呢嗯?把这烂摊子都扔给了朕,他倒是逍遥快活去了?”
尹清徽不紧不慢地往前踱了几步,冷冷瞧他:“陛下怎会如此想,萧鹤明萧大人在会稽之地镇压有功,孙大人这两日在筹备封赏他的事呢。”
刘笙仰着头,嘴里喃喃:“好,大功——得赏,重重的赏。”
尹清徽这才凑上前俯身道:“江南会稽之地如此放肆,孙大人筹谋着,想让那些俯首称臣的流寇奉上些粮草作为抵罪,或许可解京都燃眉之急,这样陛下就不必开国库了。只是顾琛他们定然是不肯的,此事大概要悄悄的办,等大事已定,就由不得他们不肯。”
刘笙提起三分精神,笑道:“这样好,这样好。”脑子转了转,又道:“还活着的流寇就那么点儿人,凑得够那么多粮食吗?可别喂不饱,到时岂不又要管朕要?”
尹清徽冷笑一声,回身朝着屋门走去,在开门的前一刻停了手,再回眸时目中宛如阎罗索命,“那是引起暴动的流寇,罪大恶极。即便将他们的尸身当做粮草供奉上来,又有什么不成?”
“流民,吃流民。呵呵呵......”皇帝笑得癫狂,“真想知道,到时候他们听说了自己口中的是什么肉,该会有什么样的神情。”
忽然,门外远处一声浅浅的“吱呀”传进了他的耳朵,他对气息是何等敏感,屋外有几个人、站在哪他都一清二楚。目中杀气已现,尹清徽怒喝一声:“谁!”
殿门随着他的掌风大开,一阵狂风吹进来,几乎快要模糊了刘笙的眼睛,刘笙嘴里含糊道:“有人偷听,杀了便是,别脏了朕的眼。”
尹清徽半眯着眼,扫视着门外的每一处,掌中劲风已起,触之即死。他一步一步地往外迈着,仔细搜索刚才那道熟悉的气息。
“出来。”他冷道,“现在出来,我饶你一命。”
真是奇怪。院外的侍卫都在五十米开外,竟无刚才那道气息,他心中纳闷,停了脚步,慢慢回身就要往回走,口中叹息:“竟叫他逃了?”
可刚刚回身,迈出去的步子还未落地,他忽而又将目光转向大殿右侧屋檐下的暗处,目光贪婪而无情:“抓到了。”
墙柱后的少女周身颤抖,眼睁睁看着那人一步步的靠近,她终于要紧牙关克服那阵难以抑制的寒颤,转动轮椅,毫无留恋地往后跑。
但已经来不及了。
那人明明是不紧不慢地在追她,可每一步都比她快,越来越快...她拼了命一样的转动轮椅还是距他越来越近,她怕得快要疯了,甚至失声大喊:“阿姝...簪月!簪月姐姐...”
簪月...阿姝...你们在哪...
救救我,也救救他们...
尹清徽嘴角牵动着笑意,随手扔一石子便将轮椅打得调转了方向,听白只觉一阵眩晕,自己正前方就突现那张骇人的身影。她几乎是毫不顾忌地按下轮椅把手的开关,机关内的短箭迅速射出,尹清徽还真没料到她还有这一手,闪身略有不及,右臂与右腿便都被划出一道不浅的血痕。
“这可不太好啊,小丫头。”尹清徽睨了眼伤口,“你这样的人也能伤我,我还真是有点动怒了。”
“这该怎么办呢,嗯?”
听白慌乱地摇着头,她甚至说不出乞求的话来,再次转动轮椅,她除了逃,便只有逃。
可转动的轮椅忽而无法前进,她回眸一看,是那人的手已然死死抓在了轮椅背上,无论她怎样动也撼动不了分毫,那人仿佛是喜欢看她垂死挣扎的模样,并不急着杀她。
记忆重叠,多年前从项城逃出来的那一刻,也是有个满脸是血的将士,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却不急着杀她,只笑着看她疯狂挣扎,笑她的不自量力。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站起身来,一步、两步...她迈开了步子,在没有任何的助力下。
那双颤抖的腿,支撑着那小小的身体,在朝着希望跑,期望能得到救赎。
连尹清徽都惊得松了手,笑得多了几分诚意:“你这样给人惊喜的病人,我还真有点舍不得杀了。”
“簪月...簪月姐姐!”
可一声惊呼,将尹清徽拉回残忍的事实,远处似乎有一身量纤细的女子正是少女所寻之人,尹清徽的笑意渐敛,黯然道:“可惜了。”
感受到身后人的靠近与杀气,岳听白忽而大喊:“簪月姐姐,他们想要把会稽的流民给吃...”
“别杀她!”这一道呼喊,不仅是簪月的,还是从大殿光着脚跑出来的刘笙的。
少女倒在血泊中,令这一声呼喊显得无比可笑。
岳听白只觉背部火烧火燎的疼,嘴里控制不住地往外流着血,她无助地倒在冰冷的雪地里,呼吸一点点离去,她尽力地偏头,只想让眼中的最后一道影像变得无暇,最好什么都不要看到,就看着那天、那云。那也是阿姝能看到的天,和云。
阿姝你看啊,当年你从项城的屠戮者手里救了我,可如今,我还是没躲过。
早知今日,何必为了我,吃这么多年的苦。
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就好了,项城没有被攻下,阿爹阿娘都还活着,等我们长大了,就结伴去大草原上,赛一场烈马,喝一壶马奶酒,再听着风里的马头琴曲...
可会稽的那些被迫反抗的流民流寇,又该怎么办呢,他们会被人救下吗?阿姝,你会来得及救下他们吗?
如果天下,永远没有战乱,没有干戈,就好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