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秦晔和王临两个别的都好,各有各的优点,偏偏在术数上都是摆烂,每次术数考试,也就是勉强不垫底罢了。
只要不垫底,就是胜利!
秦晔和王临互相看一眼,都在给对方打气。
其余人:……
卢照雪有些苦恼了:“秋迟和哥哥都说看得懂,阿姐和阿临都看不懂。我该怎么办呢。”
王临不仅不给她出主意,甚至还给她多牵扯出一个新的难题来:“萤萤,你怎么不说徐翡呢。”
徐翡:……
这下就连本来一个阵营的秦晔都翻了脸:“王临啊王临,能不能有点自知之明啊。徐翡可是长安术数大赛的二魁啊,他连原版的《算林》都看得懂,更何况是《简易算林》。”
萤萤这本书的受众本就不包括徐翡嘛。
王临被众人围攻,立刻就告了饶。
徐翡转身对卢照雪说:“我觉得这本《简易算林》可以了。大部分人都看得懂就行,本来就不能保证尽善尽美嘛。也要容许有人就是看不进术数书嘛。”
卢照雪一想,也是哦,就点了头。
徐翡这话说得好,就连秦晔听了也高兴,就是嘛,她才不是哥哥说的学渣,她只是“看不进”而已:“徐翡真是太懂我们了。”
赞许地看了徐翡一眼。
王临也有同感:“就是,我只是看不进术数书,并不是笨。”
小伙伴们纷纷点头:对对对,阿临一点也不笨。
这本《简易算林》于是就送去印刷了,署名是高执音和卢照雪。高执音在前,卢照雪在后。致远书铺是徐家产业,又是合作过的了,卢照雪很快就和他们谈好了。
这本书还算不温不火的。就和之前的《算林》一样,除非有志于此的人会特意买来看,或是冲着高先生的名头买的,就没什么人看了。不过卢照雪也并不在意,她才不缺钱用呢。
她有一个同窗,叫杭子扬的,听说她出了书,还特意问了几句,卢照雪也不是个小气人,特意送了他一本,又有其他同窗们闻声而来。他们都知道萤萤的术数成绩好,上次还拿了长安幼学大赛的魁首呢,于是都来讨教。
说不得他们看了这书,自己也能进步呢。他们也想在术数上能更上一层楼呢。
“萤萤,谢谢你。”
“你可真厉害。”
卢照雪本来就在梅花堂人缘极好,几乎是人人都喜欢她。她如今这送书又那么大方,大家又知道她的慷慨。她自己也很满足于让大家都高兴,如果接下来的术数考试中同窗们都能有进步的话,她也会很高兴哒。
秦晔这时候走进来,鲁了鲁嘴:“萤萤,楚央找你诶。”
在门外等着,可不就是楚央。
卢照雪于是先走出去,徐翡看了一眼,见楚央并无要为难人的脸色,才放下心来。
“怎么了。”
楚央眼神不明地看着她:“卢照雪,你是不是小傻子呀你。”
卢照雪:?
上来就被骂,哪怕知道他语气不重,卢照雪也有些不高兴了:“说什么呢你。”
楚央指着梅花堂里几乎人手一本的《简易算林》,“他们都学好了,将来术数上都有进步,到时候都要赶上你了,你的术数第一还如何保持?”
楚央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卢照雪自己术数好就算了,怎么还要带着同窗们一起进步啊。如果这个长安魁首是他的话,他一定不会这样的。
他上次也给卢照雪加油助威来着,他楚央是傲慢,但对着厉害的人,心里还是服气的。卢照雪能给他们第一幼学争光,也充分说明了她的实力,那他就能把卢照雪认作朋友。
所以,他这是来提醒他的朋友来了:可别傻了,你干这出,不是出力不讨好么?
卢照雪可不觉得这是提醒。她愣了愣:“我想拿第一,总不能指望别的同窗都不进步吧。”
在她看来,大家都有进步的可能,他们在进步,她自己也在进步呀。他们在考试中虽然是竞争,但是人生又不是只有竞争,学到了自己身上的学问才是实打实的,这可是不管考得好考的坏,都能学以致用的。
再说了,难道堂堂第一魁首,还要担心同窗超过自己么?卢照雪心里的小人在叉腰。
她觉得楚央说的一点也不对:“楚央,你这话说的不对,有问题。”
她说的认真,可把楚央气得够呛的。他好心好意来提醒卢照雪,她还说自己有问题,气死他了!
他想转身就走,但见她不是故意为骂他而骂他,就冷静了下来:“我哪里说的不对?”
“大家都进步了是好事呀。你跳脱出自己个人的身份来看,是不是这样?”卢照雪抿了抿唇,继续说:“我问你,如果说有两支射箭的队伍,甲队有个挺出色的人,几乎每次都能全中,其他队友却不给力;乙队呢,则是几乎每个人都能射到全中,再不济的也十之中九。那你觉得,哪支队伍拎出来更好看呢?”
“当然是乙队呢。”楚央不假思索道。
“那不就是了。”卢照雪一摊手。
楚央忽然醒过神来。他明白这小姑娘的意思了。原来,在她的眼里,梅花堂的那些人都不是她的竞争对手,不是她拿到第一的挡路石,而是她的“队友”。怪不得,怪不得……他忽然也明白了之前为何卢照雪对他这个同样拿了旬考满分的人从无傲慢,也无不满了,恐怕在她眼里,他也是和她一样的代表第一幼学的“队友”,那他们就是站在同一支队伍里的人。
楚央的心里头一回质疑起了自己,又生出了一点自惭形秽。这对他来说是头一回如此体验。在他尚且为了小小的分数汲汲营营、在他暗中与人比较不停的时候,卢照雪早已超脱了这些,她看的是整个集体。
这种大局的眼光,居然在这么小的一个小女孩身上出现了。她所说的“跳脱出个人的身份”,天老爷!那她用的岂不是朝廷的眼光、甚至是官家的眼光?
楚央这次是真的心服口服了。从前只因为卢照雪的术数能力强而佩服她,这一次则是因为她的胸襟佩服不已。他更为自己之前狭隘的想法感到惭愧:“卢照雪,谢谢你。你说得对,是我之前太狭隘了。”
卢照雪见他听得进去,也一点头。楚央也不算是个什么坏人吧,这一次来“提醒”她,也是本着他自己以为的“提醒”。之前虽然有些骄傲,但底子没坏,还是可以做朋友的。不像那个康新润,是真的心肠坏,不知道有没有救了。
“没关系。”卢照雪又掏出一本来,“你需要么?”
她没有直接递给他,因为知道楚央还挺傲气的嘛,在术数上本就也有一些天赋,说不定看不上呢。
楚央小脸一红,接了过来,声音却变大了:“谢谢!”
卢照雪回家之后,就把自己的《简易算林》给父母看:“嘿嘿,我还送了些给我们梅花堂的同窗。希望他们都能用得上。”
闺女赔钱做人情,当爹娘的倒也不是小气人,都无所谓。当娘的还看得津津有味呢:好家伙,这不就是一本数学练习册么。还是伴有例题的那种练习册。
萤萤可真有想法呀。长孙质自己前世数学就学的烂,没想到这一世闺女都能出练习册了,看到第一页映着高先生和卢照雪的名字,长孙质就满意又骄傲地点点头:看见没?是我闺女哦!
嘿嘿嘿。
卢行溪也大力夸赞:“我们萤萤太厉害了。爹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虽然也拿了魁首,但没有出书呢。”
卢照雪扬起一张小脸:“我很厉害哒。”
又拖出一幅画来:“爹爹,看我的《英国公春日烤肉图》,喜不喜欢?”
废了她九牛二虎之力呢。
卢行溪又感动落泪了:“太喜欢了,太喜欢了。简直堪比《韩熙载夜宴图》。”
卢照雪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阿爹别蒙我了。比那还是差得远的。”
卢行溪稍微放下心来,原来小闺女还是有审美的。那就好了,那就好了。哈哈哈他就说嘛,像他卢行溪这种样样都行的全才,他闺女怎么会画画不行呢?如果是现在不行,那就是还没开窍!等开窍,肯定就好了。
卢照雪:“为了多多地提高我的水平,我决定每年都要画阿爹,记录下阿爹成长的点点滴滴,阿爹你放心好了。”
卢行溪:……
不是,这他很难放心啊。
长孙质还在一旁开玩笑:“是啊,郎君只管看着就是了。怎么也是女儿的孝心。”
卢行溪有意“祸水东引”一下,让萤萤给她阿娘也上点孝心,又怕把她阿娘给惹急了可不得了。只能含泪接受闺女的好意。
第二日,卢照雪的座位就迎来了不速之客。杭子扬别别扭扭地把《简易算林》还了回来:“萤萤,我觉得我还是不需要了,还给你。”
卢照雪有些奇怪,毕竟昨天他拿走的时候还是感恩戴德的,“怎么了嘛。”
杭子扬本就觉得亲爹说的不对,“萤萤,我阿爹说,你才六岁就写书,妄想和文人雅士一样开宗立派,太轻浮了。他不让我看你的书,还要丢掉,我抢回来了。我觉得我阿爹这么坏,我也不配看你的书。”说罢,他还觉得不好意思起来。
他昨天已经和阿爹据理力争很久了,奈何阿爹就是听不进去,还说他已经在幼学被卢照雪这“一介女流”给带歪了。
他气得差点在地上打滚,据理力争之下,才保下了这一本书,否则盛怒之下的阿爹连这本书都要给他团吧团吧扔了。
卢照雪:?“我没有要开宗立派啊。写本书都算开宗立派了么?”
杭子扬继续不好意思:“对不起啊萤萤,是我阿爹不懂事。他乱说话。”
卢照雪拿起那本书,问他:“那你觉得对你学术数有用不?”
杭子扬点头:“我昨天看了十几页,感觉有点开窍了。要是上次旬考前看到这本书,我就不至于听不懂先生说的话了。”先生说的很重要,但是这本书也重要,起码他本来不开窍的,感觉自己要开窍了。
“既然你觉得有用,那就拿着呀。”她笑嘻嘻的,“说我坏话的是你阿爹,又不是你。”
杭子扬更加不好意思了。时下就是这样的风气,人们很难将自己与父母切割开来,父母做了恶事,就等同于自己做了恶事,父母出丑就如同自己出丑一般难堪。像卢照雪这样,不迁怒的人,反而是极少数。
萤萤当然不是无条件大度的人,但此事到底杭子扬没错。
杭子扬红了脸:“谢谢萤萤。我把它放在梅花堂,不带回家了,省得阿爹生事。”
秦晔听了半天,才评价道:“你阿爹真坏。”
歹竹还能出好笋。这个杭子扬倒不算坏,不过秦晔小公主表示,她会一直盯着杭子扬的,若是他忘恩负义、背刺萤萤,她会让他吃教训的。
杭子扬走了,卢照雪心情却不好。因为她注意到,在她方才和杭子扬说话的时候,有几个同窗也有些心虚地看过来,似乎也要还书的意思,萤萤相信他们不会不识好歹,应该是他们的家长不愿意,在背后说了她不好。
不仅是她在梅花堂遇到了麻烦事,就连她阿爹也被同僚调侃。
下朝之后,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开。卢行溪正往三司衙门走,就听见前面几个官员聚在一起说话,似乎还在讨论他闺女?他听到了“卢家那个女儿”。
爱女心切·卢行溪登时就走慢了,伸长了耳朵。不知道是不是要表扬他闺女嘿嘿。
礼部杭大人长吁短叹:“真是世风日下。如今居然连六岁小女童都能出书了,简直儿戏!”
“也不是她一个人出的,肯定是那高执音写的,给卢家女儿挂了名头呗。”
“是极是极。英国公毕竟是那位的关门弟子,那位自然对他女儿也多有关照呗。”
这关照之意,自然不言而喻了。
“当年有林相,有孟慧荣,还有高执音,现在这卢家女儿小小年纪就掐尖冒头的,莫不是要因循旧路?”
“这英国公也真是的,他也是男人,怎么就这么放纵女儿啊。”
“别说英国公了,只看官家的态度,也是让人不解啊。”
“官家的事你也敢提!咱们还是说回英国公女儿吧,昨儿我看我那儿子手中居然就有卢照雪的书,给我差点笑掉大牙。”
“哎,卢家女儿到底是太轻浮。她虽然是拿了个魁首吧,但别的魁首也没像她那么张扬啊。就说她阿爹,当年不也经常拿魁首,不也没出书。”
“滑天下之大稽。”
几个五品、六品的文官们指手画脚,说得好生精彩。他们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女子,也不知道英国公如何教养的女儿,上次那《偏心爹爹恶毒哥》的话本子出来,他们也是极力反对,甚至写诗作对,与师友一同开骂那作者。
“原来你们知道那是我女儿啊。”忽然,一道冷笑从他们背后响起。
他们僵硬扭头,发现来人正是英国公。只见国公爷脸上怒容几乎是不可掩饰,那抹冷笑更是官场上最常见的。
完了!他们得罪英国公这御前红人了。
“什么时候我英国公府需要你杭大人、吴大人、张大人来当家做主了。我如何教养自家女儿,又与你们何干?”
那杭大人是三个人的主心骨,其他两人都有些唯唯诺诺,他却是不怕的:“英国公,我们也是一番好意,令爱小小年纪,更不应该如此张扬。”
他自己是五品官员,与英国公的正三品自是无法比,但他有个大儒老师。他的老师如今已经八十岁,享誉士林,名声极好,虽然在仕途上止步正三品礼部侍郎,但在文坛却是出了名的,可谓一呼百应。他这位弟子也算是继承了老师的政治遗产,在礼部也算有声有色。不仅如此,他们因袭了儒家风骨,对于不合礼的行为就看不惯,敢于直言,不少人还称他们为“节气之士”。
所以他敢于对刚英国公。此时并无太多心虚的脸色。
卢行溪却不惯着他,“杭大人莫非是自己年幼时不中用,便动辄质疑我的女儿。这本书是我女儿根据高先生《算林》编改的简易版,本就是给幼学学子看的,她是出于好心才送给令郎,却不想令郎竟有你这样的父亲。我劝你还是修身养德,博览群书,以免令郎为你蒙羞。这么多年了,您也该跳出四方井看一看了吧。”
无疑是骂杭大人坐井观天,井底之蛙,自己小时候没这个才能,才怀疑卢照雪的出书全是别人动的手脚,全是爹娘长辈铺路。
杭大人满脸通红,羞愤欲死:“你!”
另外两个大人拼命拉住杭大人,天啊,你怎么有勇气的啊。
卢行溪越发高高在上,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噢,我差点忘记了,杭大人当年与我还是同科呢,只是我少年榜眼,杭大人嘛,好像是三十多岁才中的进士?怪不得了。”
是是是,大家都知道你卢行溪十五岁中的榜眼,你清高,你厉害。
杭大人一口牙几乎要咬碎,眼睛都要喷火了。
卢行溪冷笑一声:“你说我女儿小小年纪,我看你虚长了大大年纪、老老年纪,更不应该如此目中无人才是。”
杭大人今年四十多岁,杭子扬是他最小的儿子,他在科举上是不如卢行溪得志,好在有个厉害的老师,他在仕途上也算有点东西,不久后礼部侍郎要致仕,听尚书的意思准备把他推举上去,估计没多久他也是正三品的侍郎了。到时候比卢行溪这个度支副使,又差到哪里去呢。
俗话说,越是缺什么,就越是怕别人说到什么。他科举上的不如意,是他一生的污点。几乎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这事来。(主要是官位不够高,没有政敌攻击他。)
如今见卢行溪如此嚣张,说话间更是带着一榜年轻榜眼对他这个年老普通进士的瞧不起,他就更加恼怒。嫉恨之下,杭大人向着卢行溪疾冲过来,出了一拳,嘴中还道:“竖子敢尔!”
另外两个大人只拉住了衣袖。心里更是惴惴:这下是真的完了。互相对视一眼。
左边那位大人眼神在说:怎么办?
右边那位大人回道:等着吧。
左边:等什么?
右边:等会给杭大人叫辆马车拖回去吧。
真真是心里没点数啊。英国公文武双全你不知道啊?不知道那你就是蠢,知道你还上那你真的是寿星公上吊——嫌命长啊。
也不知道是谁给杭大人的勇气啊。
眼见杭大人一拳出击,卢行溪眼前一亮。总算等来了!不枉他先前刻意挑衅一番。卢行溪才不怕杭云这个“大儒高第”呢,别说他这个狐假虎威的了,就算是“大儒”本人来了,这样说他闺女,他也不会低头。
不能给闺女做主的阿爹,还算是好阿爹么。
卢行溪不用给杭大人面子,只是无论如何还是要师出有名才好,免得后来被秋后算账。因此故意言语配合表情动作,让那杭大人自己先出手。
他一个肘击直击杭大人胸腹,又拉着杭大人的手道:“还敢来?”
杭大人:?
他疼得都有些直不起背了,却被卢行溪一脚踹倒在了地上,连续无影腿。
杭大人疼得只想求爷爷告奶奶了。真的好痛啊!!!
英国公身手利落。说实在的,若非那躺在地上哀嚎的人不是他们较为相熟的同僚,两位大人都想叫起好了。
“国公爷,别打了。”
卢行溪已经收了腿,一脸无辜道:“两位大人也看到了,是杭大人先袭击我的。”
两位大人:……
虽说如此,可国公爷你难道不是故意的么?刚才杭大人“袭击”你的时候你一脸“总算等到好机会”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他们相对无言,杭大人躺在地上叫屈,扬言英国公在宫中行凶、他定要禀告官家情官家做主云云。却见一个小太监路过,只见卢行溪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快去告诉官家,杭大人发了羊角风了,在宫中行凶。”
小太监见此情形,当真是骇然,赶紧道:“是是是。还请国公看着这里,奴才马上就去。”
杭大人:???
不是,卢行溪你五行缺德啊!到底是谁在宫中行凶啊,又是谁悲惨地躺在地上啊?
他就不信了,还没有王法了吗?
——事实就是,皇帝不相信眼泪。皇帝信任谁,爱重谁,谁就站在王法的那一边。卢行溪和杭云之间,偏向谁,这还要选么?这不是废话么。
大周好姐夫·秦严立刻给这事盖棺定论了:杭云在宫中寻衅英国公,甚至对英国公出手,殊无礼义,官降两级。那英国公的回击属于正当自卫,无罪。
杭云得知此消息,当场就晕了过去。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不过是背后与几个同僚说说英国公女儿的坏话,竟然就会有这样的结果。他本来都等着上位礼部侍郎的,可现在,连原本的员外郎都保不住。
他们礼部的尚书大人闻听此事,特意来把他劈头盖脸骂一遍。礼部尚书真的人麻了,本来他还有些生气礼部没有存在感,可他现在觉得没存在感也挺好的,起码没有那么多下属给他惹事。
他好端端一个礼部尚书,整日里和个救火的人一样,到处擦屁股。上次是百官请官家纳妃一事,又是他们礼部苏侍郎出头,在那大大得罪了官家,让官家很是不愉快。礼部尚书都感觉官家看他们礼部越发不顺眼起来,有些迁怒了。
这次更好,礼部员外郎杭云也在宫中惹事,寻衅官家和皇后的妹夫,还敢在宫中先动手。
我真的是服了。你说你武艺高强能占到便宜,我也不说了,就算最后官位不保,起码出了口气。你现在这又是何必呢?
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赢。他爹的,真的好丢人啊!礼部尚书为自己有这样的下属感到由衷的汗颜。
听门房说杭云备了重礼上门求见,礼部尚书连连摆手:“让他走,让他走。”他可不想被英国公和官家认为他和杭云是一路人啊。
哎,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杭云和卢行溪的这事自然早就传遍了朝野。固然也有一少部分不识趣的人会同情一下杭大人,但谁让杭大人先寻衅呢,先骂人家英国公的女儿。
“真真是不积德啊。身为长辈,这么说一个小辈。人家英国公女儿也没做什么啊,还给他儿子送了书呢。”
“是啊,你没听高先生说么?那书是卢照雪根据《算林》写的,全程是卢照雪自己修改,她那还有卢照雪的几个版本呢,只是因为高先生《算林》为基础,才署了名。”
“高先生的品行我还是信得过的。”若是高执音没有这般说,他们也就当她在故意给小辈制造名头,可现在都这么说了,显然并非如此。
“还是那杭云思想歪,自己没本事,就当人人都和他那样没本事呢。”
“其实我觉得英国公那小姑娘不错。我闺女是兰花堂的,和梅花堂也离得很近,听说那小姑娘很厉害,也很礼貌。”
“那不就是了。”
这些都是后话了。当下就是,卢照雪回了家中,颇有些闷闷不乐的。
她没想到,杭子扬居然会这么说,他阿爹为什么要说她啊。呜呜呜。
卢照雪嘛,长得好,性格好,又是个开心果,人人都喜欢她,她也习惯了被人喜欢。可这一次,居然有人这么说她,杭子扬转达肯定已经替她阿爹收敛了,在家里,杭大人还不知道怎么说呢。
于是小姑娘就有点不开心。
长孙质一回家,就见郑管家愁眉苦脸的:“夫人,您快去看看小娘子吧。回来好半天了,还闷闷不乐呢。”
啊?长孙质心里一沉。她的萤萤一向是脾气最好的孩子,而且又爽朗大方,平日里就没有不高兴的。别的孩子去幼学上学,当父母的都难免有不舍,比如梁之语之前就和她说过,秋迟第一天去上学,她在家里紧张的不行。
可是长孙质并不太担心。萤萤入学,简直是如鱼得水。她的性格太适合在学校里交朋友了,不但如此,她的师长也都喜欢她。
因此,每天萤萤回来都是带着笑脸的。这种闷闷不乐,倒是少得很。
她赶紧换了身衣裳,就去见女儿。女儿果然如郑管家说的那样,低垂着头,扁着嘴,垂头丧气,闷闷不乐。
“萤萤,这是怎么啦?”她把女儿抱了起来。
卢照雪本来还没什么的,见阿娘这样,反而更加委屈:“阿娘,有人讨厌我。”
长孙质忙问起因。萤萤就全都给说了,最后还委屈道:“我好心给杭子扬送书,他阿爹为什么说我坏话啊。还说我轻浮,小小年纪就想开宗立派。”
她才不是这种沽名钓誉的人呢。“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我!”
小女孩不解,又生气。
长孙质听了,也觉得杭子扬他爹干的什么事啊。我闺女给你儿子送练习册,还送错了么?但见萤萤如此,就先劝慰起来:“萤萤,这个叔叔说错了呀。他说的不对,你做的是对的。你要出这个书,又不是为了出名,只是想在高先生《算林》的基础上弄一版简易的,给同龄人看,对不对?”
卢照雪忙不迭点头:“对啊,就是这样的!”阿娘懂她。
长孙质:“对呀,既然这样,萤萤你自己知道,你是问心无愧的。至于他说你轻浮,分明是他心胸狭隘,见不得女子有能力。”
卢照雪愣了愣:“阿娘的意思是,杭子扬他阿爹是因为我是女子才这么大意见?”
“正是如此。”长孙质掰开了揉碎了来和她说,“将来你可能还会遇到很多这样的人,他们未必是真的讨厌你这个人或你做的这件事,只是单纯立场不同,就来打击你。”官场上排除异己的事情还少么。
卢照雪不由就想起了之前三兄妹在舅舅家吃饭那次,阿娘和姨母说过的话。她若有所思起来,原来斗争是这么残酷的么。
卢照雪对了对手指:“阿娘,虽然知道是这样,但我还是会有一点点不开心。只有一点点哦。”
“你是因为有人不喜欢你,才不开心?”
卢照雪觉得阿娘说中了自己的小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躲进了她怀里。确实是这样,萤萤这么可爱,居然有人不喜欢萤萤。
“萤萤,你很好,但咱们也不是银子啊,怎么可能人人都喜欢呢。”长孙质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头发,“乖萤萤,你要有被别人讨厌的勇气。”
“被讨厌的勇气?”卢照雪呆呆地重复。
“对。被讨厌又怎么样呢?有什么好怕的。”长孙质知道这是人际关系中非常重要的一点,人们长大后往往会面临很多人际问题,但这些其实在很小的时候就埋下了伏笔。孩子在成长,但当爹娘的也要不时引导。
她希望自己的闺女将来能做一个有勇气的人,能处理好各种关系的人。“如果太过在意别人的想法,那你自己怎么办呢?”
那你自己怎么办呢。
卢照雪忽然就被这句话给击中了。平心而论,杭大人讨厌她这件事并没有给她带来太大的影响,并不算是她“太在意”的事,只是,她一向是个很能融会贯通的孩子。她有很多的朋友,有很多亲人,她像一只蜜蜂,积极地参与进很多的事情,积极地学习很多学问,可是事情越多,也意味着会有越多的情绪。
她要是今日连杭大人这事都不能过去,将来遇到别的事呢。她会不会每次被别人讨厌都怀疑自己呢。
“阿娘。我要过的是自己的日子,别人如何,我不用太在乎。”卢照雪有点明白过来了。
长孙质笑了:“就是这样。”
今日就先说到这里吧,不用说得太多,省得贪多嚼不烂。
“这下心情好了吧。”长孙质捏了捏女儿的脸脸,“为那起子人,不必不高兴。”又问道,“那杭子扬的书你收回了么?”
“我问他我的书有没有用呀,杭子扬说对他有用,我就让他拿着。他说他在梅花堂放着,省的给他阿爹丢了。”
长孙质眼神一深。她闺女倒是好性儿,若是她,早撕破脸了。不过那杭子扬听着倒也还算个好孩子。算了,大人间的事,不必牵扯到小孩子。
萤萤愿意和他做同窗,他们做大人的也不必过于干预。
卢行溪打了人,回家路上简直一身轻松。下了马,就见郑管家在那候着:“国公爷回来了。”
“萤萤和夫人回来了吗?”他已经迫不及待要和闺女分享今日揍那杭云的事了。他得将他这阴人的经验分享给闺女,让闺女从小学起。
嘿,这年头,太老实可不好。
“都回来了。小娘子都回来老半天了,只是……”
卢行溪皱眉:“只是?”
听郑管家说完,卢行溪更加不悦:那该死的杭云!在背后说说我闺女就是了,对着自己儿子也不积口德,说我闺女的坏话。什么人嘛,惹得我萤萤不高兴了。又是涉及同窗之间,萤萤本是好意,这会子也不知道怎么难受呢。
真真狼心狗肺。
他本来要赶紧进去的,现在又上了马,重新出去了。
郑管家不解得很,好在没多久,国公爷又回来了,手上还拿着一大串冰糖葫芦。
得,明白了,这是哄闺女来了。
卢行溪手上拿着糖葫芦串,就进了女儿的院子,步子飞快。长孙质远远地看见郎君,心里就冒出一个表情包:“你爹来啦”。
真是太可爱了。
“阿爹!”是冰糖葫芦诶!卢照雪超级开心的,平日里阿爹阿娘都管着她,不让她吃太多糖,但这次这么大一串,全都是她的耶。
硕大的山里红,透着喜庆的颜色,卢照雪看得垂涎欲滴,就要上手去拿。
卢行溪也不逗她了,直接给过去:“萤萤,今儿是不是因为杭子扬他爹不高兴了?”
长孙质就瞪他,刚刚才哄好了,你又来。真是拖后腿呢。
卢照雪接了冰糖葫芦,不急着回答,先咬了一口,一咬一个咯嘣脆,但是一点也不粘牙呀。她嚼吧嚼吧完一个,才说:“本来是不高兴的。不过现在好了。他讨厌我,我才懒得理他呢。”
卢行溪一听,就知道闺女这状态定然是她阿娘已经开解过了的。心里就点点头:阿质还是懂女儿的。
但面上就先笑道:“其实你本也不必生气。因为阿爹已经揍了他阿爹一顿了。”
长孙质:???
卢照雪啃糖葫芦的表情也呆滞了。
不是,阿爹不是上朝去了么?怎么还能打起来?好家伙啊。“果然是阿爹说的,我朝官员武德充沛啊。”
长孙质:……萤萤,武德充沛不是这么用的。
卢行溪就不会说什么“阿爹帮你打人了”,打人是他卢行溪打的,就是他见不惯杭云这样下的手,和萤萤有什么关系,说是“帮”,孩子心里还不定有什么负担呢。所以他就说:“那杭云嘴巴不干净,和几个同僚在一起说萤萤坏话,最后居然还想打我,这我能干?我当然要保护好自己啊。”
卢照雪听得津津有味,此时杭大人在她看来已经不重要了,“什么?还敢打阿爹?这杭大人能打么?”阿爹教她武艺,她知道阿爹的水平,但她不知道这位杭大人是什么官,文官还是武官,能不能打?
“当然不如你阿爹。只见你阿爹一肘侧击,又飞踢一脚,杭云那老匹夫就嚎叫不已了。”
“阿爹英武!”卢照雪简直是与有荣焉,和眉飞色舞的卢行溪在一起,这父女俩简直是唯恐天下不乱。
长孙质还能不知道卢行溪,那杭云居然敢打英国公,肯定是被冲昏头脑了,敢得罪英国公府了,定是卢行溪去诱导对方打的。这还用说么。
果不其然。郎君还在和闺女传授机宜呢:“萤萤,你要记住,在宫中是不能动手的。但自卫就不同了。当时我就故意激怒杭云,果然受不住气,对我下手了。”
“所以阿爹就抓住了这天赐良机。”卢照雪心领神会的。
卢行溪竖起大拇指:“没错。”真是我的乖女儿,一点就通。
“我明白了。不是不能打架,而是要逼对方先出手。这就是阿娘说的,站在舆论的制高点上。”
“没错!就是这样的!”
长孙质听得想捂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