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刺激
翌日,黎梨推开房门,见到沈弈站在院子里。
探花郎手里还握着几页长长的文书,见她出来,咧出个灿烂的笑容:“郡主,我送你去军营。”
“你送?”
黎梨还未完全清醒,懵懵看着他吩咐随侍们套车。
“对啊。”
沈弈将文书囫囵卷起,嘴里回道:“昨夜云二出门前交代的,他说郜州到底不熟悉,还是有人陪着你出门才好。”
黎梨捏了捏手边的裙摆,又松手轻轻应了声。
郜州位于两山之间,再远便是黄沙大漠,高墙里的乡道平坦宽阔,车辙碾过细碎的沙砾,发出沉而平缓的声响。
即使是在车上,沈弈也埋首处理着事务文书,黎梨自顾自地摩挲着腕间的桃枝手串,在轱辘声中走了神。
今日便是制药的最后一道工序了,只盼开炉能成功,别叫她白费了这么多日的心思……
行至开阔处时,车窗帘子稍微鼓起,沁凉的晨风钻进来,黎梨闻见自己身上浅淡的花香,又想起云谏身上更温热的气息,指尖的动作就放缓了些。
他走得那样匆忙,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神思越发走远的时候,马车晃晃悠悠地停稳了。沈弈往外一看,推开了手里的纸册:“郡主,军营到了。”
他先下了车,抬手将黎梨接了下来,又递给她一件斗篷。
黎梨看见上面绣得娇憨的祥云玉兔纹样,微微有些怔神。
上次在医馆门前弄脏了衣裙,她更衣更得仓促,事后再想找这斗篷的时候,已经找不到了。
这纹样讨人喜欢,她先前也觉得惋惜。
见她不接,沈弈便误会了,爽声笑道:“放心吧,云二说他洗干净了。”
黎梨听言,慢吞吞接了过来,沈弈又说道:“那我日落再来接你。”
黎梨点点头,道了别就往军营里去,却不想一转身就撞见了两张挤眉弄眼的笑脸。
“钟离将军,陶娘?”黎梨有些意外,“你们站在这里做什么?”
钟离英笑道:“听说等你今日制完药,就有空来同我学鞭法了,我本想来凑凑你开炉的热闹,谁知……”
她眺了眼沈弈离开的背影,笑得促狭:“炉子还没见到,倒是先见到了郡主的入幕之宾。”
入幕之宾。
黎梨听得牙酸,连忙打住她的话语,推着二人就往军医馆里去。
“莫要胡说,那位可是新科探花郎!”
“探花郎?”陶娘看见她满脸牙疼的模样,更是乐得调侃,“郡主的齐人之福可真厉害。”
“文韬武略,那是一个都没落下啊……”
黎梨霎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过往见惯了姨母一朝暮换一程风月,其实也曾对云谏所谓的“绝不二色”感到嗤然。
再往前数两个月,她还想过要找些新鲜刺激,那时候她绝对预想不到,今日的她会想要制止这区区几句戏言。
“可千万别再说了。”
“云二惯会拈酸吃醋的,若是被他听见这一番话语,定要打翻十坛醋坛子。”
到那时候,不哄他的话,自己于心不忍,哄他的话……狼崽子心思蔫坏,最后哭的定然还是自己。
黎梨想想就打了个冷颤。
钟离英将这番撇清与维护听得明白,笑得更开了:
“郡主你是真的喜欢云二啊。”
然而,等黎梨烧柴起火,忙活了大半日,终于将那炉九制药丸端上桌面的时候,钟离英立即变了话风。
她只吸了一口气,就扑到路边的树下吐得脸色发绿。
“我收回我方才的话,呕,呕……”
“郡主你定是十分憎恶云二,所以才给他制这种药,呕……”
黎梨望着那堆半棕不黄,气味令人三月不知肉味的药丸,她的脸色也跟着绿了。
虽说是自己制的,但这样看着,她也很想吐。
黎梨沮丧地望向陶娘:“我没做成功……”
陶娘到底见多识广,勉强维持住镇定,竟还有勇气掰了一小块出来试味。
这一试,她呲牙咧嘴地干呕了下,手上却飞快地将那堆丸子塞进了瓶子里。
空气中不详的气息终于挥散了些,陶娘好险喘了口气。
“郡主别怕,你这药是做成功了,只是有一味刺荔晾晒得不够久,所以颜色与气味才骇人了些。”
“但是舒筋活络的药效还是在的。”
她不带停歇地将小药瓶塞到黎梨手里,仿佛那是个随时会炸的炮仗:“你拿好,千万别摔碎了。”
“你是说有药效?”
黎梨听言,双眼惊喜地一亮,但马上又苦兮兮地暗了下去:“可是,它这个样子,我也送不出手啊……”
那边钟离英稍微活了过来,看见她蔫巴的小脸,不忍地安慰道:“没事,郡主。”
“你家那小郎君看着就性情纯正,这是你亲手制的药,他定然不会嫌弃的,说不定还会吃得很高兴。”
黎梨半信半疑:“……当真?”
“当然是真的。”
钟离英只想快些离开这方熏人的药房,忙不迭地同她提议:“既然药已制好,眼下时辰还早,不如我们去武场练鞭吧!”
黎梨心头大石稍松,自是乐得答应。
她想起了什么,从身后摸出一个小包裹,递给了钟离英。
小郡主目光憧憬,语气认真:
“将军,你看看我准备的鞭子,可适合跟你练鞭?”
“我看看……”
钟离英与陶娘挑开了包裹绳结,低下头,一眼看清其内的物什,神情瞬间僵滞。
冗长的沉默后,陶娘尴尬地摸摸鼻子,率先移开视线,钟离英清咳一声,手上飞花迅速绑紧了包裹。
黎梨:?
钟离英看清她的懵懂,干笑了声:“郡主,这玩意,你从哪里得的?”
黎梨下意识道:“今早出发时候,从家里拿的。”
“这样啊……”
钟离英将包裹塞回黎梨手里,微笑着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郡主,我再次收回我方才的话。”
“你家那小郎君,性情实在不纯正啊!”
*
府邸后院。
沈弈坐在那张烹茶的矮桌前,正仔细翻着宣威节庆的文书,忽然就听见随侍们的声声招呼——
“郡主。”“郡主。”
“郡主这么早回来了?”
沈弈闻声,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眼尚且明亮的天色,还未反应过来,衣衫的后领就被人用力揪住了。
黎梨气势汹汹地扽起他,猛地将他拽进房,直接掼到了自己的茶桌上。
“姓沈的!”
她怒气冲天:“你竟敢眼睁睁看着我闹笑话!”
沈弈摔得了一手的冷茶,惊慌失措地坐起身来:“怎,怎么了?”
“你还敢问我怎么了!”
黎梨掏出那个包裹,刚想解开,晃眼看到院子外的随侍们,又气得跳脚地回去踢拢了房门。
“我都没脸说了,你瞧瞧这是什么!”她甩手将那小包裹摔到了他旁边的茶桌上。
沈弈顺着她的动作看去,立即被银铃长绳与狐毛短鞭辣到了眼睛。
他不忍直视地错开视线:“这是……”
他转瞬想明白了要点,惊恐万状道:“你把它们带出去了?”
“是!”
黎梨崩溃地尖叫起来:“我还拿给了一屋子的人看!”
她扑上去揪起沈弈的领子:“你这黑心肝的王八蛋,为何不提醒我!我一世英名都毁了啊!”
沈弈差点要被她勒断脖子,只得连声喊“饶命”,拼命往后挣扎:“这种东西,我哪里说得出口啊——”
黎梨扯住他不让他逃,怒声道:“所以你就看着我被那羌商忽悠?”
沈弈艰难地伸着脖子解释道:“不是啊郡主,那羌商也没说错,这确实是用来绑人与鞭人的……”
黎梨满腔话语都被他噎了一瞬,气得眼睛都在喷火,用力晃着他喊道:
“可这东西能正经用吗!”
沈弈的脑子快要被她晃散了,凄声喊冤辩解道:“可是……你想正经用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啊!”
黎梨恨不得当场拧掉他的头。
她咬牙切齿地揪着这能言善道的探花郎,半晌后却倏尔松了手。
她冷笑了声:“好啊。”
“可以正经用,是吧?”
*
追风清脆的马蹄声停在了宅院门口。
守门的随侍看清来人,立即笑吟吟地迎上前:“云二公子回来了?”
云谏“嗯”了声,将手里的缰绳递出去,问道:“郡主在府中么?”
随侍笑道:“在呢,今日郡主也回得早。”
云谏颔首,快步跨上台阶门槛,穿过青砖白墙与月窗长廊,直接往后院走。
他连夜办完了蒙西的差事,马不停蹄地回了郜州。
本想着要去军营里接她,可才到营门,就得了值守士兵的提醒,说郡主早早就离开了。
云谏听得心里发慌。
他想起这些日来,即使再乏累,黎梨也从未懒怠过,只怕是因为她还生着气,没心思做别的事,所以才一反常态地早早回了家。
云谏忐忑不安地改了道,路上还挑了些甜口的糕点,只盼能将她哄得高兴些。
他匆匆走进后院,只见园子里冷冷清清的,半个人影都没有,平日烹茶闲谈的矮桌上,未来得及收拾的文书被院风吹落一地,像场白茫茫的大雪,怎么看怎么萧条。
云谏将糕点放在矮桌上,环顾着唤道:“黎……”
一道惊呼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救命啊——”
是沈弈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慌乱:“郡主不要,你不要这样啊!”
云谏立即循声回了头,认出这声音是从黎梨房里传出来的。
莫不是出事了吧?
他几步飞奔上台阶,正要推门,就听见心心念念的少女嗓音。
黎梨娇声喝着:“你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这儿就剩下我与你两个人!我劝你还是乖乖听话,不要白费力气挣扎了!”
云谏动作一顿,搭在门框上的手不动了。
黎梨在房里,语调猖狂又嚣张:
“哟,你躲什么啊?”
“不是说可以正经用么?来啊,让我正正经经地用啊!”
房里传来十分不明的两道“噼啪”声响。
一阵桌椅板凳的踢响声,似有人逃窜,然后“嘭”地一声被按倒。
里头的少年崩溃喊道:“你不要过来啊!”
他话未说完就开始尖叫:“别,别!你别握它啊!我腿都麻了——”
“我错了!是我错了!这玩意只能不正经地用啊!”
云谏听不下去了。
他后退一步,抬腿就用力踹开了房门。
薄弱的门扉“哐”地一声撞到两侧,摇摇欲坠地摆着,冷不防将房里二人吓了一跳。
云谏面无表情看着那两人。
沈弈背抵着茶桌,滚得一身长衫皱乱,喘得满脸通红。
气势凌人的小郡主一手握着狐毛点缀的小皮鞭,一手正要擒人,二人旁边还有一根红线缠绕的银铃长绳,姿态暧昧地逶迤在地。
一副活色生香,非常刺激的偷欢与捉奸场景。
满场鸦雀无声,三人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中。
黎梨率先回过神,很掩耳盗铃地将小皮鞭藏到了身后,然后缓缓站直了身,磨磨蹭蹭地远离了沈弈一步,又一步。
她看着门口背光而立,五官都隐在阴影里的少年,心里发毛地咽了口水。
“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黎梨问完才觉得更像被捉奸,心虚地解释:
“……如果我说这是一场误会,你相信吗?”
云谏稍抬起了脸,冷笑了声。
他朝沈弈偏了下头,后者瞬间了然:“我滚出去!我现在就滚出去!”
探花郎无暇顾及是否得罪了罗刹,好歹先逃出了混世魔王的魔爪,转眼就跑了个没影。
房内瞬间空荡了不少。
黎梨垂死挣扎,挪了两步上前卖乖:“云谏……”
云谏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么了?”
他意味晦明地挑起眉,打量着她身后的皮鞭与铃绳。
“这两样,你想要,正正经经地用?”
黎梨当真打了个冷颤。
她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云谏反手,利落将房门锁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