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狼崽
清晨的日光照入绮窗,卷起的珠帘轻轻晃着,发出悦耳的琳琅声响,唤醒了罗帏里的人。
黎梨散着及腰的青丝坐起了身。
身边床榻空着,一张半湿不干的软帕被囫囵丢在了脚踏上,她看了眼,不自觉就笑了。
一推开房门,萧玳的招呼声恰时传来:“迟迟,醒了?”
黎梨微微眯眼挡了下阳光,见萧玳正准备去练剑,便叫住了他:“五哥,送我去军营可好?”
“我送你?”
萧玳许久不被家里的白菜依赖,又喜又疑:“那只猪……那云谏呢?”
黎梨想起了什么,揉了揉肩头应道:“他昨日应该没有休息好,大概还未起身吧。”
“他会休息不好?”萧玳狐疑着,手上仍老实地收了剑,“那我去牵马来……”
“不必,我起身了。”
院外传来一道颇懒散的嗓音。
见二人望来,云谏翻身下了马,朝黎梨伸手:“我送你去。”
院子里的步伐又或散或聚地改了方向。
黎梨才上马坐稳,身后便是一沉。
方才还显得懒散的嗓音,眼下有些忿忿地挨到她的肩头,秋后算账似的:
“你也知道我休息不好?”
黎梨忍着笑推开他:“别,肩上还疼着。”
她想起今早起来,侧眼看见自己肩头的浅浅牙印,更是失笑:“你属狗的?”
昨夜她睡得迷糊了,依稀想起忘了同他说一声,便自觉疏松平常地同他说了那一句。
就那一句而已。
谁知她明显低估了月影香帐的氛围,也高估了他的冷静自持,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他的手指。
黎梨惊然睁开眼睛,仓促地想要并起腿,却被他按住。
云谏的额发垂落在她的耳边,温热的呼吸也拂到她的颈侧,指尖轻捻时低低笑了声。
“迟迟骗我。”
黎梨瞬间涨红了脸,
几乎想要躲起来:“我哪有骗你,你不是摸得清楚么……”
“摸不清楚。”
云谏说着不清楚,眼底笑意却分明,忽而将指腹的剑茧也覆了上去,缓缓蹭着。
“我再试试。”
黎梨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呼吸也滞了瞬,只觉后脊骨酥得阵阵发麻。
秋夜静,人声寥寥,远处的码头仍点着星火烛光,船家仍在辛劳。
三两渔舟的停泊处,滩前鸬鹚惊起,乖巧闭合的河蚌被分开,船家的指尖滑入缝隙,摸寻着蚌肉里暗藏的珍珠。
河蚌平日躲藏得羞怯,没受过这样的惊扰,胆小又紧张地咬着船家的手。
云谏呼吸微重了些。
黎梨想往枕边埋脸,云谏却抵住了她的额,想要看清她的反应。
“喜欢这样吗?”
黎梨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纤长的眼睫低低垂下,再掀起时迷离的水光就漫上了眼眸。
云谏听见心底有道愉悦的声音在沸腾。
他低下头,细心亲去她眼尾的泪花,循循善诱着:“迟迟……”
“我摸不清,让我看看可以么?”
黎梨后悔得想死。
她抽抽泣泣,软硬磨着,好不容易才让他的视线留在她的脸上。
但也不妨碍长生仙家捻着柔润的玉,指尖一寸寸地轻揉,揉得玉里沉静的游鱼也有了灵气,终而欢快跃出玉涧,轻盈地甩出一尾清水。
黎梨彻底软了身子,连呼吸都觉得无力,既累又乏,闭上眼睛再也不愿意看他。
云谏却是兴头刚起,正想要伸手解下蹀躞带,一低头却发现她快要睡着了。
他好声好气地唤她,后者却始终不肯搭理。
他觉得委屈:“你又不想了么?”
黎梨更加委屈:“我本来就没想!”
云谏只觉如遭雷劈。
少年涉世未深,第一次感受到世间的险恶。
他白做了一番工夫,到头来只让自己憋得更加难受,又不能丢她在这里睡得糊涂,还得去拧帕子给她擦净。
越擦,又越燥热,最后气急败坏地将帕子丢在了脚踏上。
黎梨浑身清爽,舒舒服服滚进了被窝,转眼就睡得香甜,云谏终于忍不住了,捞起她就往她肩上咬了一口。
“到底谁欺负谁啊!”
翌日醒来,黎梨摸到自己肩头留存的浅浅牙印,总算想起他忿忿翻窗出去冲冷水的动静。
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这边云谏已经勒马停在了军营门口。
黎梨被他抱下马,刚道了别想要入营,手腕就被拉住了。
回头望去,少年身量高挑,但低头看她时不显凌人,反倒显得可怜。
“那今晚呢?”
黎梨认真道:“今晚应该可以!”
云谏终于舒展了眉目,朝她笑了笑。
然而好事总是与愿相违。
当天黎梨出了军营,一身尘灰更甚昨日,甚至累得上马之后就倚着云谏睡着了。
她的意识朦胧得紧,隐约只记得他替她换了衣衫,轻手轻脚地将她埋回了软被暖衾之间。
他大概坐在床边看了她许久,就看着她睡得酣甜。
她依稀听见一道幽幽怨怨的嗓音。
“我真恨自己不是个彻头彻尾的禽兽。”
彼时的云谏心中还有所盼,只道次日就好了,他万没想到,他的自恨会往后延续好几日。
小郡主的疲累似乎没有尽头。
宣威节庆都要临近了,兔子还是早困夜乏,成日耷拉着耳朵没精打采的,狼崽子心疼又心软,终究还是一口肉都没吃上。
这天日落,云谏如旧去接了黎梨回来,后者难得有精神,同他在房里说了一会儿话。
云谏玩笑道:“鞭法已经成为我此生最不喜欢的武学了。”
黎梨不知在想什么,有些勉强地笑了下。
云谏看见她蔫巴的模样,到底不忍,摸了摸她的发辫:“军中武教严苛,若你学得辛苦,不如回来,我也可以教你……”
黎梨攥着袖子,连连摇头:“不必不必。”
云谏去牵她的手,笑道:“怎么,瞧不上我的鞭法?”
谁知才碰她一下,黎梨就猛地将手缩了回去。
云谏牵了个空,再打量她牵强的脸色,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手拿出来。”他语气不太好了。
黎梨没理他,攥着袖子就往榻上倒:“你回去吧,我要睡觉了。”
云谏当然不肯听,没两下就将她捞了出来,压住她的挣扎将她的手扒了出来。
他当即沉了脸色:“怎么弄的?”
不知道她做什么去了,那葱葱白白的指尖,凭空多了几个泛红的大小水泡,瞧着就疼得要紧。
怪不得一直躲躲闪闪地攥袖子。
黎梨抿抿唇不说话。
云谏握着她的腕子,好艰难才稳住语气:“不是同你说过么,受伤了要同我说。”
黎梨缩了一下,想抽手回来却未果,只得安慰他道:“不是什么大事,我自己也能处理……”
“能处理就不说了么?”
云谏有些压不住情绪了:“你不说,我们焉知你是不是受了委屈?”
“我都说了军营武教严苛,有的是爱好刁难新兵的教习,你这几日回来得灰头土脸、少气无力的,我已经很不放心,你还瞒着伤不说……”
“好了好了。”
黎梨本就累,全然不想再听,只解释道:“我真的没有受委屈。”
这话显然不能说服云谏。
他将她的回避看在眼里,狠下心说道:
“明日不许去了。”
黎梨一顿,抬起了头,看清他眼里的强势态度,立即被激起了性子。
她毫不犹豫地用力抽回手,语气不善:“真是好笑,你凭什么管我?”
云谏胸膛起伏着,勉强压着怒火:“你说我凭什么?”
黎梨听着他的语气,好像又回到了过往针锋相对的日子里。
她冷笑了声:“凭我在军营里劳神费力,耽误你夜间快活了?”
云谏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腾地就踢开椅子起身:“黎梨!”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堪吗?”
黎梨反应过来,抿了抿唇线。
心底酸苦一并泛起,累得无力,再没精力同他吵了。
她转开了头,半晌后疲乏地撑住额角,说道:“你出去。”
云谏听不到回应,自嘲似的笑了声,转身摔门出了房。
黎梨低垂视线,坐在床边好一会儿,几乎是麻木地起了身,翻出针线与药匣子。
她挑亮灯油,拿起银针比划了一下,却发现自己完全不懂得如何处理烫伤的水泡。
她拿着银针,却无从下手,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委屈。
黎梨没去学鞭法,这几日都是在陶娘的军医馆里待着。
她望向腕间的桃枝手串,琥珀色的光泽清冽,轻而易举就能让她想起,云谏在学府武场上意气风发的模样。
他天生就是弯弓疾箭的好料子,武场里再远再刁钻的箭靶,旁人都在哀嚎的时候,他抬手就能百步穿杨。
所以那日在夜集上,她恍惚看着他连一把弓都握不稳的时候,她的心底好像有一小块地方被人用力掰碎了。
眼见京城送来的伤药将近用完,他左手的伤势却仍久久未能痊愈,她根本没有心思去学什么鞭法。
那日到了营中,她便去找陶娘问了,想看看还有没有旁的办法。
陶娘翻出她家祖上的筋脉蕴养药方,说是可以一试,只不过这张药方颇为复杂烦琐,军中事务又忙,很难抽出人手帮她制药。
祖传的方子也不好随意拿到外面,黎梨索性就决定自己动手。
从摘理药草、碾磨捣粉,到围炉炼蜜、蒸烤烘晒,样样都亲自去做,她自小娇生惯养,行事难免生疏,时常手忙脚乱折腾得一身乱糟狼狈,费心劳神之下,当然日夜乏累。
而且她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制出药来,所以也不敢提前同云谏说,只怕叫他空欢喜一场。
谁知不管是善事恶事,相瞒就是
未形之患。
最后竟然闹出了今日的不欢而散。
黎梨沮丧地压下嘴角,只道自己情窦初开,事事不成熟,如今闹成这样的僵局,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化解。
就像指尖这几个被炉火燎出来的水泡,陌生得叫她不知所措。
她恹恹地丢开了银针,闷头栽回了被子里。
今夜的困乏只多不少,她却辗转着无法入眠,最后望着月光下的珠帘出神,无声地发着呆。
计时的漏刻“滴答”清响,月上枝头,夜辉更亮。
在黎梨终于想要强迫自己入睡的时候,花窗传来“吱呀”声,有道熟悉的脚步声翻进了房。
如水月色拉长少年的影子,投在她床边的地面。
黎梨想起她伤人的口不择言,逃避似的匆匆闭上了眼。
那道清甜的花香气临近床边,驻足良久。
黎梨忐忑地等着,等来了他掌心里暖融融的热意。
先前摔门摔得用力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握起了她的手,借着清澄月光,放轻了力道替她挑开水泡,仔细敷上了药粉。
不知是怕弄疼了她,还是怕吵醒了她。
黎梨感受着药粉带来的丝丝凉意,似乎指尖的灼痛感也好了大半。
云谏替她处理完伤口,仍旧坐在她的床边,他一言不发,全然沉默地看着她,黎梨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醒着。
往日温情蜜意的房间里,眼下静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黎梨缄默着,隐约发现门外还有旁的动静,云谏也听见了。
他好像借此回过了神,沾着草药清香的手指将她鬓边的碎发撩到了耳后。
“黎梨。”
黎梨听见他轻缓的声音:“我与萧玳有事,需得连夜回蒙西一趟。”
“马上就要启程了。”
黎梨眼睫颤了下,微不见地抬起了些。
“或许是我关心则乱了,但是……”
云谏握着她手轻轻摩挲,语气里尽是无奈:“平日里,你性子最是娇气,在外头受了半点委屈,都会立即回来同我们告状的。”
“这副性子,你可千万别改了,要一直如此才好,还能让我放心些……”
黎梨心神微动。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想要反握住他的手,院外却传来萧玳的喊声:“云二,要出发了!”
她手边的力道便松了。
黎梨愣愣看着云谏大步去到花窗边上,她下意识坐了起来。
床榻的细微动静被听见了,刚准备离开的少年步伐稍一顿,转过身来。
曳地的纱帘随风飘展开,两人对上了视线。
云谏抬步折回床榻边上,看见她怔着神望他,便伸手轻抚了下她的脸颊。
“听见我方才说什么了吗?”
黎梨点了点头:“受了委屈的话,要回来告状。”
云谏又问:“还有呢?”
黎梨眼里划过迷茫,还有什么?
云谏微微叹了声,单膝压上床榻将她按入怀里,有些闷的嗓音落下:“还有。”
“我好难过,别再与我生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