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番外二
凛冽寒冬,窗外北风呼号,吹得门窗哗哗作响。
不同于屋外的寒冷,屋内暖玉生香,春意融融。鼻尖萦绕着馥郁的玫瑰香气,沈郗缓缓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缩在角落背对着他,睡得深沉的许知窈。
她向来怕冷,往日都要赖在他怀里才肯入睡,怎么今日却隔得那么远?
沈郗心念一动,伸手将她捞入怀中。却在她翻转过来的那一刻愣住了。
入睡之前她还对镜感慨华发早生,怎么一夜之间她就变得如此年轻稚嫩。沈郗错愕地望着她,一时间有些神色恍惚。
愣了片刻,他缓缓坐起身来,目光落在了垂落的红色床幔上,不觉眉心一紧。
他轻轻撩开床幔,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红艳喜庆。桌上摆着一对铜质的烛台,一双龙凤喜烛早已燃烧殆尽,堆叠了一大圈凝结成块的烛油。
沈郗的眉峰越皱越紧,望着古怪的屋子,他的心中生出了强烈的怪异感。
弯腰穿鞋的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了鞋中有异物。蹙眉捞出后定睛一看,竟然是一颗圆滚滚的桂圆。
眼底的疑惑越来越深,他麻利地穿上鞋子,低头察看时,便瞧见了滚落在床下的一堆食物。
狭长的花生,饱满的莲子,香甜的红枣,再加上手里的这颗圆润的桂圆,沈郗的心中浮现出了一抹奇妙的感觉。
压下心中的怪异,他脚步沉稳地走向不远处的梳妆台,却在瞥见铜镜中的自己时蓦然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年轻俊逸的容颜,眉眼如画、玉貌仙姿,分明就是记忆里他年轻时的样子。
视线渐渐下移,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寝衣。他向来不喜欢浓艳的色彩,除了成亲那日,他再也没穿过红色。
成亲……电光火石间,这两个字忽然窜入了他的脑海。
他神色茫然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此刻身处的并不是苏州的巡抚大宅,而是沈府的蔷薇院。
正当他满心狐疑地看着贴在窗户上的那一对大红喜字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轻柔的呼唤。
“夫君……”
那是独属于窈窈的声线,娇柔中带着软糯,莫名地安抚了他焦躁的心。
沈郗转身回眸,目光落在了坐在床榻上,羞涩难安的许知窈身上。
眼前的这一幕太过熟悉,熟悉到近乎有些诡异。他恍若置身在梦中一般,神色呆楞地望着她。
直到她不安地从床榻上走了下来,手足无措地来到他身边时,他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窈窈……”这一声呼唤饱含柔情,对上他那双温柔的眉眼,许知窈面上一热,两颊浮上了淡淡的红晕。
她眼尾一颤,压下了心头的躁意,羞怯地垂下了眼。
掀开盖头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张清俊出尘的容颜,那时他目光沉静,温和中带着几分疏离。
没想到才过了一晚上,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看她的眼神是如此的温柔多情。
想起了昨夜的缠绵,她的面上又是一阵滚烫。
将她的羞涩与不安看在眼里,惊疑过后,沈郗的心口泛起了一股柔情。
他伸手握住她的柔荑,牵着她走回了榻上。
许知窈正要起身去拿衣服,就被沈郗按住了肩膀。“时辰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吧。”
冬日天寒,屋内的炭盆早已燃尽,起的太早反而容易受凉。
见他眼中划过怜惜,许知窈心中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欢喜。可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很久,很快,她的面上就浮现了一抹难色。
“今日还要去给母亲敬茶,若是睡过了头就不好了。”
看着她拘谨的面容,沈郗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抚道:“无妨,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来叫我们起床。”
“可是……”即便有他的安慰,许知窈的心中仍是惶惑不安。
嫁给沈郗本就是高攀,纵然他温柔相待,她却不敢恃宠生骄,若是新婚第二日就因贪睡惹了婆婆不悦,今后的日子只会加倍艰难。
看着她为难地咬住了唇,沈郗眸光一动,伸手抚上了她的唇瓣,怜爱地低喃道:“别怕,你安心睡下,时候到了我会叫醒你。”
闻言许知窈眸光一滞,眼底满是惊异。
看着她受宠若惊的模样,想起了从前她所受的那些搓磨,沈郗的心中生出了强烈的疼惜和愧疚。
想到此处,他的眸光越发温柔。在许知窈错愕的眼神中,他扶着她的双肩将她轻轻放倒,随后扯过棉被,动作轻柔地为她掖好被角。
“睡吧。”说罢,他起身离开床榻,在衣柜里找出了一件红色的长袍,俐落地穿在了身上。
瞥见他更衣的动作,许知窈怯怯问道:“夫君,你要去哪儿?”
看出了她面上的不安,沈郗笑着走到了榻前:“我哪儿都不去,就在屋里,你安心睡吧。”
他没有赖床的习惯,便是休沐的日子也常常早起。眼下的情景太过怪异,他一时间还理不出头绪,更加没有想睡回笼觉的心思。
见状,许知窈不安地坐起身来,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瞧见她起身的动作,沈郗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不睡了?”
“夫君都起身了,我作为妻子如何还能贪睡?反正天也亮了,我还是起来伺候夫君梳洗吧。”
说着,她便要弯腰套上鞋袜,却忽然被沈郗夺走了袜子。
只见高大伟岸的男子半蹲在床前,一手握住她的脚,另一只手俐落地为她套上袜子。
见状,许知窈的眼中闪过一丝疑虑。
沈郗出身高贵,年纪轻轻就入了都察院,哪里会做这些伺候人的事情,可方才他的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是做过许多次。
看出了她眼底的讶异,沈郗眉心一动,轻笑道:“没见过会穿袜子的男子吗?”
迎着他挪耶调笑的眼神,许知窈面上一热,羞窘地红了脸。
在她娇羞的眼神中,沈郗替她穿好了鞋袜,随后起身走到了衣橱前,从一堆衣物中选出了一件正红色的夹袄和半裙。
许知窈仍兀自怔愣时,沈郗已经抱着衣裙回到了床边。“穿这件吧。”
耳边传来了他清润柔和的嗓音,许知窈狐疑地抬起头,看见他手中的衣裙时,才尴尬地回过神来。
她面色陀红地从他手中接过衣物,飞快地将衣裙穿上,系好了衣带后才含羞带怯地看向他。
将她的羞赧尽收眼底,沈郗会心一笑,眼中流露出几许宠溺。
四目相对间,许知窈又是一阵羞涩难安,正尴尬时,门外恰好响起了一阵敲门声,紧接着便传来了一道清脆的女声。
“二爷、夫人,该起身了……”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许知窈心头一松,忙开口应道:“进来吧。”
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两个梳着双丫髻的丫鬟相继走入房中。
走在前头的是模样俏丽的采颦,落在后头捧着脸盆的是面容稚嫩的采薇。
采颦心思活络,巧笑倩兮地走上前来朝着沈郗行了个礼,嗓音甜美地唤道:“奴婢采颦见过二爷。”
见她跳过了许知窈单单问候自己,沈郗眉心一蹙,眼中划过一丝不虞。隔了太久,他几乎要认不出眼前的女子,可那股自以为是的轻浮还是惹了他的厌恶。
迟迟等不到沈郗的回应,采颦不安地抬起眼眸,却对上了沈郗嫌恶的眼神,她吓得心头一窒,愣在原地、半晌没敢动弹。
采薇将脸盆放在桌上,随后学着采颦的动作,毕恭毕敬地朝沈郗屈膝行礼。
“奴婢采薇见过二爷、夫人。”
沈郗微微侧首,目光落在了采薇身上。瞧着她那副拘谨的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看向僵硬着身子的采颦,语气冷漠地说道:“采薇留下伺候,你出去吧。”
闻言,采颦面上一白,眼底现出了几分羞恼和难堪,她咬唇一拜,屈辱地退了出去。
经过采薇身边时,眼底是藏不住的埋怨。
采薇惶惑不安地看了她一眼,不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她。可当着沈郗的面,她不敢神游,当即从博古架上取了布巾,柔顺地上前服侍。
许知窈坐在梳妆台前让采薇为她上妆时,沈郗却出人意料地挤开采薇,随手从妆匣中取出了一只螺子黛,笑语道:“窈窈,我来为你描眉吧。”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如画,眼底流动着缱绻柔情,让人如沐春风、心醉神迷。
许知窈本能地想要拒绝,可望着那双温润含情的桃花眼,喉咙一滚,到底还是将婉拒的话咽了回去。
难得他有这样的兴致,就算是画的不好,洗了重画就是,若因此败坏他的雅兴,反倒徒增嫌隙。
思虑片刻,许知窈柔顺地点了点头。只是细看之下,仍能从她的眼底看见一缕忧思。
将她的忧色看在眼里,沈郗扬唇一笑。她的眉形很好,无需过多描补,只要顺着眉峰的边缘轻轻描摹便能描出一抹小山眉。
眉若远山,面似芙蓉,一双水眸含羞带怯,凭空增添了一抹艳色。
望着铜镜中那一对粗细合宜的小山眉,许知窈面上一红,羞涩地说道:“没想到夫君竟然画得这样好……”
沈郗唇角一扬,轻笑道:“描眉而已,与作画无异,窈窈若是喜欢,往后我日日为你画。”
许知窈愕然抬眸,瞥见了铜镜中他那一双含笑打趣的眼睛,两颊浮起了一团红晕,面上更多了几分羞赧。
他每旬才休沐一日,哪里有功夫日日为她描眉。可即便知道这是一句玩笑话,她的心中仍像是抹了蜜一般。
在蔷薇院用过早膳后,沈郗便牵着许知窈的手走向了朝晖院。一路上不时有丫鬟婆子投来异样的目光,许知窈面皮薄,羞赧地红着脸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反而被沈郗握得更紧。
刘氏和一双儿女早已等在了屋里,见沈郗亲密地牵着许知窈的手,纷纷露出了惊异的目光。
直到丫鬟松露捧了茶盏过来,沈郗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许知窈从松露手中接过茶杯,端端正正地跪在了蒲团上,将茶杯举到头顶后,恭敬地递给了刘氏。
“母亲请用茶。”
望着身姿纤细的许知窈,刘氏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喜,只淡淡地看着她,并没有伸手去接茶杯。
站在一旁的沈郗将刘氏的眼神看在眼里,眸光一暗,语气沉肃地提醒着:“母亲快喝吧,一会儿茶该凉了。”
闻言,刘氏面上一滞,震惊地看向沈郗,却见他眸光深邃,含着几分冷淡和疏离。
见气氛有些微妙,坐在一旁的沈鹤笑着打起了圆场。“母亲不是早就盼着喝儿媳敬的茶,怎么真到了这一天反倒是愣住了?”
刘氏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沈鹤,随后敛眸看向了跪在身前的许知窈,片刻后才缓缓接下茶杯。
手上一空,许知窈这才悄悄地松了口气。
想起沈郗那深沉冷淡又隐隐含怒的眼神,刘氏心中顿时百转千回。
“起来吧。”她百感交集地抿了一口茶,随后从袖中拿出早就备好的红封,轻轻塞进了许知窈手里。
“多谢母亲。”许知窈柔声道了句谢,刚要起身时,沈郗就已经体贴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看着沈郗体贴入微的举动,刘氏心中更不是滋味,正要开口训诫几句以示婆母威严时,沈郗忽然抢先说道:“母亲,窈窈自幼失祜,岳父对她也很是疏忽,从前她吃了许多苦。如今既然嫁给了我,就是我们沈家的人,还望母亲能宽厚待她。”
他的面容很是恭谨,语气也分外真诚,可刘氏还是在他眼底看见了一抹不容撼动的强势。
她当下没有说话,却在午后让松露将他叫到了跟前。
“那许氏是给你下了什么蛊不成,这才成婚一日,就让你维护至此?”四下无人时,刘氏不再掩饰,话语中多了几分刻薄。
迎着她怒气冲冲的眼神,沈郗面色不改,只是眼底生出了一股淡漠。
“我既然娶了她就该给她庇护,难道母亲不希望我们夫妻和顺吗?”
对上他质问的目光,刘氏心中越发憋屈。“有你这么庇护的吗?我们沈府莫不是什么龙潭虎穴,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心疼媳妇,我也不说什么,可我是做婆母的,难不成连自己的媳妇也管教不得?”
“窈窈若是有哪里做得不对,母亲自然可以管束。我只是希望母亲能看在我的份上对她宽容一些。窈窈性情温顺心地善良,母亲若能摒弃门户之见,日后也一定会喜欢上她的。”
面对盛怒之中的刘氏,沈郗的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乞求。
“她性情如何时日久了我自然会知道,可你记住,你是要做大事的人,切不可沉溺于儿女情长。否则,我定然容不得她。”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便是再生气也不至于在他新婚的第二日就闹出嫌隙。刚成婚哪有不新鲜的,过些日子等他心思淡了再收拾许氏也不迟。
刘氏心中如此想着,面上的怒色缓和了几分。“行了,你回去歇着吧,明日回门还有的忙。”
“多谢母亲体恤。”见刘氏妥协下来,沈郗这才拱手离去。
回到蔷薇院里,他一进门便看见了坐在桌前刺绣的许知窈。她神情专注地捧着绣棚,连他走到身边也不曾察觉。
反倒是整理完床铺的采颦热情地贴了过来。“二爷回来啦……”
采颦突如其来的呼唤惊动了许知窈,她握住针的手一顿,疑惑地抬起头来,就看见了站在她身边的沈郗。
迎着那双温柔的眼睛,许知窈面上一热,蓦然红了脸。
她憧憬过婚后的生活,本以为相敬如宾就是最好的结果,却没想到会受他如此怜爱。
少女的羞涩浮上面颊,晕染成一幅瑰丽的仕女画。
沈郗眸光一暗,随即坐在了她的身边,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许知窈心神一晃,握着绣棚的手不觉紧了几寸,羞赧地咬住了唇。
气氛瞬间变得暧昧,这时,采颦却极没有眼色地凑上前来,倒了一杯茶递给沈郗,娇笑道:“二爷请用茶。”
沈郗微微凝眸,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厌恶,语气冷漠地看了她一眼。“茶杯放下,你出去吧。”
一日之内接连被挥退两次,采颦心中委屈,一双水润的眼睛泫然若泣,平白添了几分柔弱动人。
沈郗却心肠冷硬,没有半分怜香惜玉的心思,冷脸道:“还不出去!”
被这么一声厉喝吓得心头一震,采颦也不敢再待下去,仓惶失措地掩面跑了出去。
望着采颦离去的背影,沈郗不禁蹙起眉来。许知窈又惊又疑地看着他,犹豫再三后,试探地问道:“夫君好像很不喜欢采颦,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见她主动问起,沈郗也不隐瞒,眸光沉沉地说道:“这个丫鬟瞧着很是轻浮,往后别让她进屋伺候了。”
闻言,许知窈的眼中出现了几分为难。她咬了咬唇,神色焦灼地说道:“采颦是出嫁前嫡母送到我身边来的,若是草草将她打发出去,只怕嫡母会责怪……”
“这件事交给我,你不必担心。”将她的为难看在眼里,沈郗怜惜地握住了她的手。
“多谢夫君。”迎着他温柔的眼神,许知窈心存感激,唇边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沈郗心弦一动,从她手中抽出绣棚,随意丢在针线筐中。随后俯身搂住她的腰,将人抱到了床榻之上。
随着一声惊呼,许知窈的身体陷入了柔软的锦被之中。沈郗欺身逼近,将她紧紧锁入了怀中。
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面上,她心尖一颤,一时间面色陀红,连小巧的耳垂都泛起了红晕。
她的肌肤本就白皙胜雪,此刻娇羞万分凭空增添了几分妩媚勾魂。
“夫君……”许知窈又羞又怕地轻声唤着,嗓音娇柔软糯,诱得沈郗眸光一暗,连呼吸都有几分错乱。
他心口一热,俯身含住了柔软的耳垂,舌尖轻扫,裹挟起阵阵酥麻快慰。
一股莫名的战栗从心头迸发,如流水般漫过四肢百骸。随着他的逗弄,一声娇柔的嘤咛倾泻而出,听见那柔媚的声音,许知窈羞窘地咬住了唇瓣。
沈郗轻轻一笑,伸手抚上了她的红唇,蛊惑地低喃道:“别羞,我喜欢听你的声音。”
对上那双含着浓重欲·色的眼睛,许知窈的脸颊涨的通红,如同枝头成熟的蜜桃,泛着诱人的香甜。
勾起的床幔被他扯落,随之而来的是一件件飘落的裙衫。
屋外无人守候,从厨房取来的点心的采薇刚一走到门外就听见了令人耳热的声音。
看着紧闭的房门,她顷刻之间就会过意来,一张脸涨得通红,仓惶地守在了廊下。
屋内的响动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采薇老老实实地守在外头,直到沈郗开门唤她,她才面色陀红地进去伺候。
到了回门那日,沈郗的温柔体贴羡煞了许家众人。有沈郗撑腰,许知窈自然受到了优待。
用了午膳后,吴氏本想将许知窈叫到房中训话,却被沈郗轻松地回绝了。
“本该让窈窈在娘家多待一会儿,可我府中还有些事要办,今日就先告辞了,改日我再陪窈窈回来。”
见他态度冷淡,吴氏心头一凛,眼中闪过一抹考量。许仕元巴结他还来不及,更是不敢强留,反而客客气气地让人将他们送了出去。
回程的马车上,望着沈郗眼底的宠溺,许知窈心口一暖,将头埋进了他的怀中。
“夫君,谢谢你……”
沈郗怜爱地抚着她顺滑的头发,柔声笑道:“为何谢我?”
许知窈从他怀中探出头来,目光盈盈地望着他:“谢谢你为我撑腰。”
“你是我的妻子,夫妻一体,我自然要为你撑腰。”沈郗温柔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窈窈,只要有我在,谁都不能再欺负你。”
望着他眼里的娇宠,许知窈忽然红了眼眶。
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做小伏低逆来顺受,只因为从来没有人护着她。对于这桩婚事,她的心中更多的是彷徨,却没想到芝兰玉树的夫君会如此真心爱护她。
想到此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突如其来的幸福让她既喜悦又不安。
看着她无声垂泪的模样,沈郗伸手捧住她的脸,掏出帕子为她擦着眼泪。
“怎么哭了呢……”他的语气中满是怜惜,手上的动作也越发轻柔。可许知窈就像是水做的人儿,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见状,沈郗幽幽叹了口气,低头吻上了她的唇瓣。温热的亲吻抚平了她心底的惶惑和忧伤,渐渐的擦出了一丝暧昧灼热的火光。
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时,采薇和采荷站在车前等了许久,沈郗才满面春风地走下了马车。
片刻后,许知窈终于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采薇一眼便看见了她唇上被蹭掉的唇脂以及她古怪羞赧的神色。
沈郗小心翼翼地将她扶下了马车,等他们走后,采薇才悄悄地红了耳根。
采荷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狐疑问道:“你怎么脸红了?”
采薇羞恼地咬了咬唇,随后附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采荷的脸也跟着红了起来。
二人窃窃私语时,恰好被落在后头的吉祥听见,想起驾车时听见的那些缠绵悱恻的声响,连他都尴尬地羞红了脸。
婚后的第四日,刘氏就给许知窈立了规矩。可刚刚施行几日,就被沈郗终止了。
“冬日天寒,母亲身边也不缺人侍奉,何苦要折腾窈窈?再者,母亲为人宽厚,窈窈将您视若生母,便是没有这些规矩,她也不会有丝毫的怠慢。母亲也是做过媳妇的,自己吃过的苦何必要让窈窈再受一遍?”
看着沈郗倾心相护的样子,刘氏被他气得语塞,可还没来得及发作,便见沈郗接着说道:“母亲和窈窈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俗话说得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只有后宅安宁,我才能安心。母亲爱我至深,一定也希望我能大展鸿图,光耀沈家门楣。”
他的这一番话说的在情在理,即便刘氏自恃口才过人,也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作为一个母亲,她当然爱自己的孩子。沈郗自小聪慧,从未让她操过心。可这桩婚事却大大的出乎了她的意料。
许知窈倒也的确柔顺乖巧,可她的出身实在配不上自己出类拔萃的儿子。
似乎是看出了刘氏眼中的不甘,沈郗叹息道:“窈窈除了出身低微,没有别的不好。可是母亲,一个人的出身是没办法选择的。我不求你感同身受,但至少请你试着接纳她,毕竟她是我的妻子,这已是不争的事实。”
听了他的话,刘氏陷入了深深的沉默。她抬眸看着站在眼前面容坚毅的儿子,心中也生出了一丝动容。
沈郗离开后,她思绪万千,想起从前种种,不禁感慨唏嘘。
若是当年她的夫君也能挺身相护,是不是她也就不必承受那些痛苦。想到此处,她的眼中流露出些许落寞,心中却羡慕起了备受爱护的许知窈。
眼看儿子如此维护许氏,她心中虽酸涩,却也明白,若是再一意孤行下去,便会闹到母子离心的地步。
纵然再不喜欢许氏,她也终究看在儿子的份上选择了息事宁人。
自那日的交谈后,刘氏果然对许知窈宽厚了不少。就连一向刁蛮的沈嫣,在沈郗的几次训诫下也转变了态度,不敢再对许知窈有丝毫轻慢。
半年时光匆匆流逝,一转眼就到了沈鹤与江绮罗相看的日子。
因着前世的记忆,沈郗不愿悲剧重演,便设计拖住了沈鹤,搅黄了他们的会面。
原以为如此便能毁了这桩孽缘,却没想到半个月后,沈鹤陪刘氏去庙里烧香时,竟然会在华藏寺中与江家母女不期而遇。
两位夫人相谈甚欢,沈鹤也对容貌妍丽的江绮罗一见倾心。
在沈郗因为纠察兵部贪腐而忙得天昏地暗时,刘氏为沈鹤定下了亲事。
等沈郗了结公务回到府中时,两家已经过完了纳采和问名事宜,刘氏正筹划着去寺里为他们合八字。
见事态的发展远超自己的预料,沈郗的心中生出了一股慌乱。
合八字的那一日,沈郗破天荒地向都察院告了假,亲自护送刘氏去了庙里。
刘氏在正殿焚香祝祷时,他悄悄去见了寺里的云恩大师。
僻静的禅院内,沈郗神色恭敬地阐明了来意。
“素闻大师佛法高深、通晓因果之道,在下心中有一疑问,不知大师可否为我解惑?”
云恩大师年逾古稀,目光温和慈爱,彰显着出家人特有的聪慧和从容。
“施主请说,贫僧自当知无不言。”
迎着云恩大师和蔼的目光,沈郗眉心一紧,慎重地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近日我读了一本奇书,那书中男子已至不惑之年,某日睡醒后,忽然回到了和妻子成亲的时候,将先前的人生又重来了一遍。大师觉得世上可有这等离奇之事?”
云恩大师的目光落在了沈郗的脸上,仔细端详后,他忽然低声笑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施主能有如此际遇,更该珍之慎之,勿要重蹈覆辙。”
望着他洞悉一切的眼神,沈郗心中一凛,发自内心地生出了几分敬意。
“大师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此事太过惊世骇俗,并非我刻意隐瞒,还请大师见谅。”
“施主无需介怀。”云恩大师了然一笑,面上仍是一派慈爱从容。
“今日我之所以来求见大师,其实是另有一事相求。”沈郗沉思片刻后,面色凝重地将往事一一道来。
“希望大师能从中相助,替我兄长终止这段孽缘。”想起前世种种,沈郗仍是心情沉重。
麟哥死后,沈鹤虽与江绮罗和离,可直到他重活一世前,他仍是孑然一身始终未娶。
他既然得了机缘重活一次,就绝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听完他的话,云恩大师有片刻的静默。半晌后,他微微凝眸,喟然叹道:“一切有为法,应作如是观。万事万物皆有定数,命定之事不可更改。”
“可明知是断孽缘,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它发生吗?”沈郗激动地反驳着,对他的说辞无法认同。
“阿弥陀佛,施主既得机缘,想必许多事已经发生改变。施主饱读诗书,自然知道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又怎能断定前世孽缘不会在今生修成正果?”
云恩大师的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四目相接时,沈郗心头一震,顿时哑然。
“天机不可泄露,贫僧只能言尽于此,还望施主心怀敬畏,顺势而为。”说罢,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后就让小沙弥将沈郗送了出去。
离开禅院后,沈郗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自重生后,他的心中对神佛充满了敬畏。此番受了云恩的点拨,对沈鹤的婚事也生出了些许动摇。
就在他百般纠结之时,刘氏却已经拿到了占卜后的八字,看着红纸上写的那句“天作之合”,又见刘氏笑得满心欢喜,沈郗心中越发摇摆不定。
回到沈府后,望着许知窈笑吟吟的脸,他心中的疑虑渐渐有了答案。
云恩大师说的没错,他不能因为自己重来一世就妄图改变旁人的命运。
前世的孽缘与他有脱不开的干系,若不能阻止这桩婚事,他就该另谋出路。
他上前一步握住许知窈的手,神情肃然地问道:“窈窈,等大哥成亲之后,我想请旨外调,你愿意跟我一起去江南吗?”
看着他严肃的神色,许知窈心中一惊,愕然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好端端的怎么就想离京外放了?”
见她眼中浮现深切的忧虑,沈郗眉心一松,柔声答道:“在京城待久了,我也想出去看看。窈窈,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迎着他期盼的眼神,许知窈压下心头的疑惑,坚定地颔首应下。“我是你的妻子,自然要跟着你。无论夫君想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
虽是意料之中的回覆,沈郗的心中仍充满了感动。
他伸手将许知窈揽入怀中,附在她耳边轻声低喃着:“好,我们一起走。”
***
沈鹤和江绮罗的婚事定在了五月里。
新婚的第二日,一袭红衣的江绮罗与沈鹤并肩同行,一脸娇羞地走进了朝晖院里。
向刘氏敬完茶后,她带着婢女兰萱走到了沈郗和许知窈跟前。
“二弟、弟妹。”她嗓音娇柔地轻唤了一声,随即从兰萱捧着的托盘中取出了一对玉佩。
“这是我给你们的见面礼,也不知你们喜欢什么,若有不周之处还望海涵。”
看着那一对精美的玉佩,沈郗眼眸轻垂,眼底闪过一抹讶异。
见他目光微滞,许知窈率先接过玉佩,柔善地笑了笑:“多谢大嫂。”
江绮罗盈盈一笑,并未多做停留,转身走向坐在一旁的沈嫣,取出了一只华贵精美的牡丹步摇。
“嫣儿,听说你喜欢牡丹,这只步摇是我特地寻人为你打造的,你瞧瞧可还喜欢?”
沈嫣接过步摇,爱不释手地轻抚着,满眼都是欢喜,只见她甜甜一笑,热络地喊了一声“大嫂”。
回到蔷薇院后,沈郗仍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许知窈疑惑地望着他,轻声问道:“夫君,你怎么了?”
看着她充满疑虑的眼神,沈郗摇了摇头,淡淡一笑:“没什么,只是在想些事情。”
见他神色淡然,许知窈也就没再追问,转身将江绮罗送的那对玉佩收进了锦盒中。
望着那对龙凤呈祥的玉佩,沈郗的眼底闪过一抹疑思。
上一世江绮罗送给他的并不是玉佩,而是一尊青玉麒麟,送给许知窈的则是一支海棠玉簪。
这一世她送的见面礼为什么会变成一对永结同心的龙凤玉佩?沈郗想了许久仍是百思不得其解。
接下来的一个月,他惊奇地发现江绮罗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她的目光不再有意无意地落在自己身上,而是时刻追逐着沈鹤的身影。
看着他们恩爱和睦的场景,沈郗不禁想起了云恩大师说过的那句话。前世孽缘未必不能在今生修成正果。
这世上有太多不能解释的玄机,也许重获新生的不是只有他一个。
早在沈鹤成亲的前一日,他就已经呈上了外放的奏折。圣旨已下,都察院的公务也完成了交接。
去辞行的那一日,左都御史洪裕章遗憾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惋惜地说道:“你若是留在都察院,不出五年就能再进一步。何苦要外放去江南做一个小小的知府?”
彼时朝廷还未设苏州巡抚一职,江南诸事都由两江总督统管。刘群尚在润州任职,还没有机会独霸苏州官场。
沈郗在上呈的奏折中详尽地阐述了江南成熟的商业态势,并且承诺上任后会想方设法地振兴商业,好让苏州的税收翻倍,以此充盈国库。
皇帝很快就批复了他的奏折,钦点他去苏州赴任。
离京的那一日,沈鹤亲自将他们送到了京郊码头。码头上人潮如织,南来北往的客商行色匆忙。
沈鹤拍了拍沈郗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二弟放心去吧,家中一切有我。你无需操心,若得闲暇就多寄几封书信回来。”
看着他坚毅的面容,沈郗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多谢大哥,往后就要辛苦你了。”
沈鹤扬唇一笑,目光柔和地说道:“我们是兄弟,还说什么谢?时候不早了,快些登船吧。你们孤身在外,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沈郗感激地朝他拱了拱手,随后牵着许知窈登上了南下的客船。
站在船头,望着浩浩汤汤的江面,沈郗的心中百感交集。
身后站着他敬重的兄长,身边依偎着他深爱的妻子,纵然前程未卜,他的心中仍充满了期待。
客船顺流而下,他的眸光变得越发坚定。
“夫君……”
耳畔响起了许知窈娇柔的嗓音,沈郗回过神来,目光温柔地凝视着她那一双水润的眼眸。
“窈窈……”沈郗缠绵悱恻地唤着她的名字,伸手将她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嗯?”许知窈疑惑地抬眸,却见他柔声一笑,在她的耳边落下一句呢喃爱语,“窈窈,我心悦你久矣。”
船头还站着别的客商,许知窈面上一热,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她将脸埋在沈郗怀里,羞赧地低语道:“我也是……”
闻言,沈郗眸光微动,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
一阵江风吹过,望着两岸郁郁葱葱的山林,沈郗的心中涌动着前所未有的安宁。
往事已矣,这一生,他会拼尽全力,守护好自己所爱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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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码了两天,但还是觉得要一口气看完才舒坦,所以干脆就一次性放出来了。希望大家会喜欢沈郗重生的这个视角。
下一个番外会是大哥和大嫂,有点宿命感在里头,也是单独一章,大家可以期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