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无言以对
望着那惟妙惟肖的画像, 沈郗震惊地瞪大了眼,久久不能平复。
见他面露惊异,谢四娘期期艾艾地问道:“沈二哥……你认得他是吗?”
画上的男子年过半百, 唇角有一颗极小的红痣,一双眼睛微微上挑,带着几分熟悉的倨傲。
沈郗没有回答她, 可他的沉默却印证了谢四娘的猜想。
“他是个很大的官吗?”谢四娘心头一紧, 瑟瑟不安地问道。
沈郗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望见谢四娘凄惶的眼神,一双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再大的官又如何,天子犯法尚且要与庶民同罪,他又岂能逃脱罪责?
镇定心神后,他凝眸望着瘦弱的谢四娘, 怜惜地问道:“四娘, 如果能离开这里,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谢四娘抬起头, 眸光幽幽地看着他, 半晌后忽然摇了摇头, 凄楚地说道:“父亲罪行深重,恐怕是难逃一死。我是谢家的女儿,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便是能离开,也不可能有活路的。”
“如果能保住性命呢?”望着她哀戚的神色,沈郗心存不忍地问道。
谢四娘诧异地望着他, 在看见他眼中的坚定后, 暗淡的眼眸中忽然迸发出一抹光亮。
“如果能活下来, 我想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她素来柔弱, 可即便遭逢大难,她的眼神里仍充斥着对未来的美好向往。或许这就是她在经受非人的摧残后还能有勇气存活下来的原因。
“好,我一定尽力保你周全。”面对如此坚毅的谢四娘,沈郗不由肃然起敬。
看着沈郗坚毅的神色,谢四娘的唇边露出了一抹感激涕零的笑。
“谢谢你,沈二哥。”
这一句“沈二哥”让沈郗想起了在谢府初见她的场景,那时候她还是个天真浪漫的豆蔻少女,也曾这般笑吟吟地唤着他。
谢梦莹出嫁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谢四娘。一别多年,他怎么也没想到记忆中的明媚少女会沦落到这般凄惨的境地。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她最敬爱的父亲和兄长。
踏出后院的时候,沈郗的面色格外凝重。见他脚步沉重地走了出来,莫覃忧心如焚地迎上前去,“事情可有进展?”
沈郗脚步一顿,眼神晦暗地将手中的画像交给了他。
莫覃接过画像,一脸狐疑地问道:“这是什么?”
沈郗眉峰一紧,冷肃道:“还有一份账册在他手上。”
闻言,莫覃惊愕地看着他,难以置信地问道:“怎么会是他?”
沈郗面色一凝,如墨的眼眸里寂寥无光。莫覃沉默地将画纸收入袖中,眉眼间流露着深切的惋惜。
“沈夫人尚在孕中,你回去陪她吧,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他拍了拍沈郗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
沈郗抬眸看向他,眼里满是感激:“多谢!”
“不必跟我客气,夜深了,早些回去吧。”莫覃扬唇笑了笑,眼底仍闪着怜悯。
回沈家庄子的路并不长,可每一步沈郗都走的很沉重。
怡然院的厢房里,许知窈躺在榻上睡的很沉。望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沈郗心底的郁闷消退了几分。
他静静地坐在榻前,思绪却已经飘得很远。
他就这么神色呆滞地坐到了天明,直到吉祥慌张地敲响房门时,他才回过神来,面色如常地起身开了门。
“二爷,王家出事了……”吉祥惊慌失措地说着,可对上沈郗平静的眼眸时,忽然喉咙一紧,后知后觉地问道:“您……已经知道了?”
沈郗没有回答他,而是起身走到外头,轻轻地带上了房门。
“你先回去一趟,如果大姑娘回了沈府,想办法先稳住她。”沈郗可以放缓了语气,眼神却透着凝重。
吉祥怔怔地望着他,半晌后,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二爷放心吧。”说罢,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出去。
吉祥离开后,沈郗在心头默默叹了口气,刚推开门,就发现许知窈不知何时站到了门后。
他心中一惊,就这么无措地愣在了原地。
“发生了什么事?”看着他凝重的面色,许知窈不安地问道。
将她的不安看在眼里,沈郗缓缓走进屋里,随手将门掩上,低吟道:“进去再说吧!”
许知窈面色一凝,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任由他将自己扶到了桌前。
落座后,沈郗替她倒了一杯水,关切地说道:“你别急,先喝口水,我再慢慢告诉你。”
说着,他将水杯推到了许知窈的面前。在他的殷切注视下,许知窈顺从地捧起茶杯,轻轻地抿了一口后,又将茶杯放回了桌上。
见她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沈郗叹了口气,将昨夜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她。
听了沈郗的叙述,许知窈幽幽叹息道:“王家遭了难,嫣儿怕是要承受不住……”
沈郗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愁绪,眸光黯然地轻叹道:“事已至此,但愿她能看开些。”
听出了沈郗话里的意图,许知窈怅然摇头道:“嫣儿性子执拗,又怀着孩子,只怕是不肯轻易离开王家的。”
闻言,沈郗眸光一暗,眼底满是忧郁。他比谁都要了解沈嫣,也最明白她的固执。
可出了这样的事,便是她求到自己面前,自己也绝不可能为王家求情。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贪污弄权的罪名有多深重,法不容情,他又怎会偏袒徇私?
见沈郗垂眸不语,眼神空寂落寞,许知窈犹豫着说道:“你还是回去一趟吧,她到底怀着身子,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孕中本就容易焦虑忧思,又突遭变故,换作谁都会接受不了这个打击。
更何况沈嫣从小就被刘氏娇宠着长大,向来顺风顺水,何曾受过什么挫折?
如今突然从云端跌落,此刻恐怕已经哭着回家求助了。
整个沈家,唯一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就只有沈郗了。可沈嫣大概不知道,她唯一可以依赖的二哥这一次却帮不了她。
看着许知窈眼底缓缓流动的忧思,沈郗眸光一紧,语气凝重地说道:“可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那就带我一起回去吧,我也好帮你劝劝她。”同为孕妇,也曾经历过家族的衰败,没有人比她更能体会沈嫣此刻的心情了。
她的目光分外坚定,沈郗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终是做出了决定。
“好,我们一起回去。”
顶着炎炎烈日,他们坐上了回沈府的马车。马车停在沈府门前时,一下车他们就看见了不远处停着王家的马车。
朝晖院里,沈嫣哭得梨花带雨,一个劲地拉着刘氏的胳膊哭诉。
“母亲,是公公他一个人做错了事,我和夫君都是无辜的,你替我求求二哥,让他帮帮我们。”
刘氏心疼地搂着她,眼角也跟着泛起了泪光。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沈嫣,只能拍着她的后背,哀戚地说道:“好孩子,你先别哭,你还怀着身子呢……”
听到刘氏提及了自己的身孕,沈嫣哭得更加凄凉,不住地哀鸣道:“若是保不住夫君,这孩子一生下来就会变成罪臣之子,母亲,我求求你,便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也一定要帮帮我……”
看着沈嫣哭成了泪人,刘氏一颗心被揪得发疼,正要开口应下时,沈郗忽然牵着许知窈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见到沈郗,沈嫣立刻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哭着走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胳膊不住哀求道:“二哥,我求求你,你救救我和夫君吧……公公做的那些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
对上她卑微哭泣的泪眼,沈郗的心头泛起了一抹难以遏制的酸楚。他什么都没说,只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沉默却让沈嫣心中发寒,她先是错愕地看着他,紧接着眼中生出怨愤,最后满眼都是不甘和失望。
“二哥,我是你的亲妹妹啊!别人不肯帮忙也就算了,难道连你都要见死不救吗?”
面对沈嫣愤怒的眼神,沈郗眉心一紧,歉疚地说道:“嫣儿,这件事牵连甚广,不是我不想帮,而是真的帮不了。”
看着他充满歉意的眼睛,沈嫣倍受打击,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愤然质问道:“你是天子近臣,只要你肯向皇上求个情,他又怎么会对王家赶尽杀绝?说到底,你就是不想帮我罢了!”
见沈郗自责地说不出话来,她眸中含泪,讥讽地笑道:“二哥,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啊,你当真就这么绝情?你忍心看着我腹中的孩子沦为罪臣之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吗?你忍心吗?”
沈郗低垂着眼,默默地承受着她的指责。他没办法回答沈嫣的质问,也没办法向她解释自己心中对公正的那一份坚守。
别说是王家,就算是沈家的人犯了错,他也绝不会徇私枉法。
面对他的沉默,沈嫣痛心地咬紧了唇,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苛责和埋怨。
从始至终,只有许知窈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坚定地站在他的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