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转机
不同于谢裕满脸的震怒, 在听到那一声太监的呼唤后,谢梦莹眸光一亮,忽然松了口气。
“兄长快些放开我吧, 我还要出去接旨,若是耽搁了,只怕皇上会怪罪下来。”
她的唇边缓缓生出一抹笑意, 连眼底的畏惧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眼前的女子哪里还有半分畏缩和仓惶, 分明又是从前那个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谢家嫡女。
谢裕眸光渐渐晦暗, 抓住她胳膊的手却没有丝毫的松动。见状,谢梦莹冷笑一声,扬唇喊道:“公公稍等,我这就出来。”
说罢,她挑衅地抬起头, 似笑非笑地对谢裕说道:“怎么, 兄长还不肯松手吗?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 若是耽搁了时辰, 惹恼了皇上, 这个后果你可能承受得住?”
闻言, 谢裕心头一震。他满眼不甘,却不得不缓缓松开了手。
谢梦莹随手捡起一条丝带, 将披散着的发随意束起,优雅地站起身来,在谢裕愤懑的注视下, 满脸笑意地走了出去。
在见到谢梦莹的那一刻, 宣旨太监的眼中闪过一抹惊异。
眼前的女子乌发雪肤, 一身月牙白的素色纱裙,面上未施粉黛, 素净之余,却将她衬托得更为清新雅致。
太监定了定神,面上含着笑,徐徐说道:“杂家奉命来接谢姑娘入宫,姑娘快收拾收拾,这就跟咱家走吧。”
谢梦莹抿唇笑了笑,轻柔地说道:“不必收拾了,公公带我走吧。”
闻言,太监挑了挑眉,诧异地问道:“姑娘不梳妆吗?”
迎着他惊讶的眼神,谢梦莹笑得一派从容:“不用了,走吧。”
看着她自信满满的模样,太监压下心中的惊疑,垂眸说道:“既然如此,那就请跟杂家来吧。”
说罢,便不疾不徐地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这一幕,红豆早已六神无主,只震惊错愕地望着谢梦莹。
“走吧,红豆,我们一起进宫去。”无视红豆的惊愕,谢梦莹笑得温柔又坚定。
红豆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隔着微敞的门,望着谢梦莹翩然离去的背影,谢裕愤怒地攥紧了拳头,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之中,他才狂躁地将梳妆台上的妆匣首饰扫落了一地。
愤怒过后,他的神智渐渐恢复清明,恐惧如潮水般涌上了心头。
入宫?她做了什么才会换得入宫的机会?
她果然是背弃了谢家,背弃了父亲和他吗?谢裕的眸光渐渐暗沉,咬牙切齿地低吼了一句:“谢梦莹……”
谢家庄子外,一辆马车早已等在门前。皎洁的月光下,沈郗一身玄色长袍,眉目清冷地立在车前。
谢梦莹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来,唇边含着一抹骄矜的笑。
沈郗眸光深沉地看着她,眼底交织着莫名的情绪,说不清是怜惜还是同情。
太监已经为她撩开了车帘,上车的前一刻,谢梦莹望着沈郗的侧脸,忽然开口说道:“我一走他就该着急了,盯着他,你就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闻言,沈郗眸光一动,若有所思地看向了暗夜中的谢家庄子。
“四娘被关在后院里,你见到她,便能得到想要的答案。”谢梦莹眸光微闪,语气哀婉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给她留一条活路吧。”
沈郗诧异地看着她,没想到深陷泥淖的她竟然还会对谢四娘心存怜悯。
看出了沈郗眼底的讶异,谢梦莹抿唇一笑,自嘲道:“到底是一家子的姐妹,她也是个苦命之人。”
说罢,她微微垂首,在沈郗神色莫辨的注视下缓缓走上了马车。
红豆跟着进去后,太监缓慢地放下了手中的车帘,转身对沈郗颔首道:“杂家还要回宫复命,此处就劳沈大人费心了。”
“王公公客气了,这是本官分内之事,何谈劳烦?”面对他的恭维,沈郗面色如常,不骄不躁地答道。
见他神色淡淡,太监抿了抿唇,也不再多说,转身坐在了车架上。
马车即将驶离时,隔着车窗,沈郗凝重地说了一句“保重”。
车内的谢梦莹呼吸一紧,拢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一股难言的酸涩在胸腔内激荡,连眼角都泛起了湿意。
这一别就真的不会再见了。
那个惊才绝艳光风霁月的少年便只能长埋于心底,成为一段不能示人的回忆。
车轮缓缓转动起来,在沈郗的注视中,渐渐遁入了夜色。
夜色深沉,火光四起,寂静的谢家庄子早已被团团围住。莫覃带着一支精锐士兵,势如破竹地冲破了谢家的防守,将一众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奢华的寝室内,烛火通明。莫覃破门而入时,谢裕正坐在火盆前,不紧不慢地烧着手中最后一本账册。
见沈郗从人群后缓缓走出,谢裕勾起唇角,邪肆地笑了笑,眸光中隐隐闪着得意。
“你还是来晚了一步啊……”
见状,莫覃面色阴鸷地冲上前去,一把薅住了谢裕的衣领,愤怒地逼问道:“你把账册都烧了?”
看着他眼里的急切,谢裕漫不经心地笑道:“你不是都看见了吗?从现在开始,没有账册,只有你面前的这一盆灰烬。”
莫覃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手中的力道渐渐收紧,语气冷肃地说道:“就算你烧了账册,我也一样能杀了你。”
谢裕缓缓抬眸,不惊不惧地看着他,讥讽道:“你没有证据,如何能杀我?草菅人命就不怕引起众怒吗?”
莫覃神色一滞,却还是不肯松手。
就在谢裕洋洋自得时,沉默多时的沈郗缓缓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眼神冰冷又残酷。
“你以为烧了账册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了?”
原本还自鸣得意的谢裕在对上沈郗冷漠讥嘲的眼眸时,心头忽然涌起了强烈的不安。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眼底闪过一丝仓惶。将他的不安看在眼里,沈郗忽然扬唇一笑,转头对一旁的莫覃说道:“你看着他,我去后院一趟。”
眼见沈郗走出了房门,谢裕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一样,恐惧如山崩地裂般势不可挡,震得他神智溃散。
僻静的后院里,早已驻守了许多士兵。
灯火通明的厢房内,一个身形消瘦披头散发的女子正面无血色地蜷缩在角落里。
沈郗缓缓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柔声叫了一句“四娘”,她才惊恐万状地抬起头来。
这一眼却叫沈郗看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从前容貌姣美温柔乖巧的谢四娘,如今面颊凹陷,一双眼眸再无往日的灵动,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死寂和惶恐。
她衣衫凌乱,露在外头的手臂和肩颈无不青紫斑驳,让人望而生寒。
她惶惑不安地仰头看着眼前的男子,直到认出他是沈郗,才泪流满面地喊了一声“沈二哥”。
沈郗眸光一凝,低声问道:“谢裕对你做了什么?”
沈郗才问了这一句,谢四娘就捂住脸痛哭起来。沈郗耐心地等着,直到她哭累了,才温声说道:“别怕,谢裕已经被抓起来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闻言,谢四娘仓惶地抬起头,哽咽地问道:“真的吗?你们真的把他抓了?”
沈郗从容地点了点头,循循善诱道:“可他烧毁了账册,没有证据,我没办法将他绳之以法。四娘,你愿意把你知道的事都告诉我吗?”
看着他温柔的眼神,谢四娘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了头。
“谢裕做事向来谨慎,账册的确只有一份。可我知道,有一个人偷偷记下了这些年和谢家往来的账目。”
“那个人是谁?你可知道他的身份?”闻言,沈郗眉峰一蹙,紧张地追问道。
“那个人谨慎的很,从来没有说过他的身份,就连账册的事也是有一回他喝醉了酒,无意之中说漏嘴,我才知晓的。”
沈郗的眸中闪过一丝失落。他本以为能从谢四娘这里找到一些线索,却没想到她知之甚少。
今夜的举动已是打草惊蛇,若寻不到关键的证据,便不足以将谢家父子一网打尽。一旦错失了这个机会,再想动手可就难如登天了。
看着他逐渐黯淡的眼神,谢四娘的面上生出了几分歉疚和自责。她不安地垂下头,奋力地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就在沈郗满心失望准备起身离去时,谢四娘忽然开口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可我记得他的相貌。我可以试着将他的样貌画出来,兴许能帮得上忙。”
闻言,沈郗眸光一亮,瞬间想起她曾经流传在外的美名。
谢家四娘天赋异禀,只需寥寥数笔就能将人物花鸟刻画得入木三分。早年间也曾在京城轰动一时,引发了不少文人的追捧和赞叹。
想到此处,他不禁大喜过望,连忙让人取来了纸笔。
仅仅用了一炷香的功夫,雪白的宣纸上就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容。
看清那画中男子的相貌后,沈郗的内心惊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怎么会……
竟然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