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只有江家倒了, 李伯宗才能跟着一起倒,其中关节,连梨很清楚。
沈欣行过礼, 暗中便期待着这位陛下能说些什么,斥责也好,问她是谁也罢,总归她能顺理成章直面天颜了,可她失望了, 她腿脚虚弱的站在那时,对方也只是淡淡的嗯一下, 便越过她走了。
沈欣咬了咬牙齿, 心中一铁,在天子带着连梨走过她身边时,忽而身子摇晃了下, 腿脚支撑不住,便要往一边倒。
她这一倒, 第一个要碰到的就是连梨,因为连梨正好走在崔厉身侧,连梨没发现,因为她盯着前方满心都在想着要如何让江虔主意落空。还是直到沈欣都快碰到她了,她条件反射吓了一下, 惊的下意识往崔厉这边避,才反应过来沈欣怎么了。
其实不用她避这一下, 在她余光中忽然出现沈欣苍白倒来的身影时, 脚上已经一个离地, 腰上也一卷,视线旋转间, 已被腰上紧揽的这个臂膀带着退出数步。
而她抬眸望向崔厉时,便见他微微皱了眉,似不悦的在盯沈欣。
沈欣有些懵,在她心里该是她倒了之后连连向那位娘娘致歉,天子目光投来才是。怎的现在她连连梨的衣角都还没碰到,那位娘娘就已经被天子抱离了。她的处境顿时变得尴尬,这一摔,也结结实实在地上摔的很稳。臀上砸到地上时,霎那间刺疼,额头上直接冒出一层冷汗。
她的伤口还没好,今日出来也只是碰碰运气,想着她病弱的样子或许能惹的天子几分怜惜而已。
她疼的咬了咬牙,同时已抬眸仓皇致歉,“是,是臣女不好,冒犯了娘娘。”
连梨听到她这一声,目光从崔厉脸上移开,看向她。
不由自主,视线仔细审量她的脸,所以那人话中的白兮,便长的与她差不多?
看了一眼,不自觉想仔细的继续再看。
但她的目光忽地移了,因为崔厉已经带着她往前走,她的目光无法再聚焦在那沈欣身上。
“既知冒犯,以后便离远些。”天子声音冷冷,逐渐远离。
沈欣脸色一白,江菱脸色也是一刹那的僵,两人都僵立的不敢再有任何反应。好半晌,直到天子走远了,二人才敢抬头看一看。
而刚抬头,便见那位娘娘牢牢被天子牵着,两人间的亲近与熟悉,远非常人可比。
这在皇宫之中何其罕见,江菱心里一堵,因为她第一眼就不喜欢的这个人,如此深得圣眷!她满腔的讨厌与嫌恶,此时却在对方跟前连表露也不敢表露出丝毫。
她得憋着,这让她怎么受得了?!眼中一股憋屈,不愤隐隐上脸。
沈欣则是脸色发白,很白很白,一是疼的,毕竟这一摔摔得不轻,且她身上的伤也才修养几天而已。二是忽然有些怀疑,怀疑她真的能从这位娘娘跟前分到宠?
轻轻咬了咬牙齿,目光再望那走得越来越远的一对身影时,眼中又是羡慕又是气馁。
又过好一会儿,沈欣叹气一声,这时,耳边一句气冲冲的话,“行了,还不快起来,不嫌丢人。”
沈欣脸色更白,咬唇起来。江菱冷哼一声,气冲冲回帐,沈欣在她后面勉强跟上。
回到帐里,江菱撂下沈欣,把刚刚的情况和父亲说了,抱怨,“陛下压根连看也没看她,她摔了陛下还皱了下眉,看着根本没有任何怜惜之意。”
江虔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倒是不急,毕竟这位天子看着并不沉迷女色,哪能一次两次就突然对沈欣态度好了,总归要有个契机。如今只是让沈欣多露露面,在天子跟前加深印象罢了。
“行了,你回去罢。”
……
第二天,八月初九。
周文典从天子大帐出来,面上疲惫,眉头紧皱,他一路沉默的回了自己营帐。
他如此神色,沿途之中不少人都瞧见了,因为他回去那段路走得很慢很慢,期间几次还走神,有一次甚至还不小心与人撞到了。
撞到时他脸上明显露出烦躁,是他先撞上去的,他反而还瞪了那人一样,袖子一挥,绷着脸走了。
被他撞到的榜眼:“……”
嘴角抽抽,还真是无妄之灾。周侍郎瞪他作甚,是他不看路啊!榜眼委屈。
江虔听说了这一出,他知道肯定是天子过问昨日流言中的贪污一事了,那一阵风没有白吹。
从今上登基两年的行事作风来看,陛下今年最看不顺眼的是贪污,连发落齐弈的罪辞里,都有贪污一项。所以在昨日才出了死人的事后,又紧接着有这样的事,足够周文典焦头烂额。
江虔笑了笑,过了会儿,他看了看时辰,去见袁大人。
周文典回到帐子里,脸色就收了。
刚刚那一出是他刻意表现出来的,陛下确实是过问了昨日流言的事,但也只是过问了句而已,未斥责,也未盛怒,只是让他自行辩解。
待他辩解了一番,事事有理有据,也就挥手让他下去了。
当时出了天子大帐,他就刻意表现出一脸沉重。因为他想看看背后的人因此还会做出什么,他现在肯定,昨日那些事是有人故意在推波助澜。
甚至……可能李辽的死也是其中一环。
想到这,周文典眉头死皱,其实对于这一点心里还是存疑的,因为他不大信,不信有人为了把他搞的焦头烂额,竟然会直接设计让李辽死了,对方好歹也是朝廷里的一个五品官啊!
所以关于李辽的死,暂时只在心里疑惑一下,没有多想,只盼大理寺那边秉公查案,给李遂一个清白。
李遂的人品他是知道的,绝不会因为小小冲突便杀了人。周文典现在琢磨的是,之后传他流言的那个人是谁。
他有几个怀疑对像,都是平日与他政见不和闹过矛盾的那些人,还有就是,江虔,如今尚书之位几乎空悬,对方必会争上一争,他声名坏了,对他有利。
周文典叹气,还揉了揉脑袋。
心想孟尚书要是没病就好了,不然他也不会遇到这些闹心事。从孟尚书上书乞骸骨那刻,他的日子就没安生过。
周文典这时还没想到,马上就有第三桩事情在等着他。
八月初九,周文典依旧闭门未出,但当日傍晚,忽然,他受陛下传召。
来人是全福,说陛下请他过去。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而到了那之后,也果然事情如此。陛下帐中站着袁大人,另外,跪着一脑袋低垂的男子,除此之外,还三三两两站着些人。
周文典暗暗警惕,敛目上前郑重行礼。
“臣,参见陛下。”
崔厉淡淡颔首,“嗯。”
“张浑当初京察一事,是经你手?”
张浑?周文典暗暗皱眉,这人是谁?想了半天,他一时没有想起来。
崔厉见他久不回答,眼睛沉了一下,“周侍郎。”
周文典心一提,他抿了抿唇,如实答,“陛下恕罪,臣一时未想起来。张浑京察之事当初是否经的臣的手,恐需看看吏部当初名簿。”
那时还是先帝时候,有些年头了,他是真记不起这个人了。
崔厉看向袁诩。
袁诩颌下白了大半的胡须动了动,“陛下,周侍郎或许不记得了,但臣记得张浑当初便是经周侍郎京察,继而到工部任的职。”
那时张浑刚从地方回到京里任职两年,那年正好是京察之时,经吏部考核过关,他被调到工部,在工部任员外郎一职。六年下来,如今他熬到了郎中一职。
而之所以他现在会出现在这,也是因为周文典。
前日营地中盛传周文典爱财贪污,不少人都听到了。次日,周文典因此事被陛下传召,不久脸色难看出来,事后便闭门不出。
有工部同僚本就看不惯张浑,又记得张浑当初好像就是经由周文典的手过的京察,便在今日整理证据,一纸书信把张浑先告到了工部尚书袁诩这,之后又随着袁诩到陛下这来。因此,才有后续周文典被传召过来的事。
周文典听袁诩这么一说,脸色有点黑。
他自己都不记得了,袁诩这个快退朝修养的老家伙倒是记性比他还好……
嘴角抽了又抽,也不好肯定的说不是经的他的手,毕竟他也不确定,便只先沉默不作应对。
崔厉点点头,看向袁诩,“那多半便错不了了。”
目光又再次看向张浑,眼神一冷,“贪赃枉法,吞没私财,你可还要狡辩?”
张浑自然还要挣扎,“陛下,臣冤枉啊!”
崔厉冷哼,他轻飘飘捏着一张纸,眼神很凉,“那这纸上所有,也都是冤枉了你?”
张浑牙齿颤了颤,他当然知道这纸上不全是假,因为他确实有受贿,也有从工部里偷拿油水。
可当官的谁又自诩能干干净净!他现在恨死了旁边那个人,这人平日看着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没想到竟然在秋猎之机狠咬了他一口!
他心里恨的要死。
除了对这个揭发他的人恨,他对袁尚书也恨,平日怎的未见袁尚书如此嫉恶如仇?如今倒是被人一撺掇,直接就把他压到陛下这来了。
在工部,平日他是追随他的啊!他不如谢侍郎在六部中有威严,平日在工部中人人以谢侍郎马首是瞻,其他几部的人更是凡涉工部,都先看谢侍郎态度,对他反而存疑。
是他,最先任劳任怨听他差遣,又带着手下几人投靠他,才让他不至于在工部的位置太过尴尬!
可一朝他出了事,袁诩竟不念着旧情把事情压下保他,而是直接把他拎到陛下跟前来。
这事本可以止步于工部,息事宁人的!根本不用闹到陛下跟前。可他偏偏,偏偏就是要置他于死地!
张浑怎能不恨?!
他牙齿咬的发疼,心里恨的滴血。
他接着负隅顽抗,“陛下,臣真是冤枉的!”
他不能认,不然以纸上贪污数额,他必死无疑。
崔厉眼角冷了下。
手上的纸一拍,轻呵,“应恂,把他压到刑部去查。还有,去信回京,让邵烈联同刑部,一起去张家彻查!”
“是。”应恂领命。
“!!”张浑眼睛一呆。
旋即,神情迅速苍白,到如此地步,他知道真的是无力回天了。
只要京中的人一查,肯定能翻出不对劲的,他是真的完了。
呆愣了许久许久,直到他突然被人拽住往后拉才再次回过神来,他突然奋力挣扎,发疯似的怒喊,“陛下,臣要告袁大人也贪污,还有姓林的那小子,陛下,他们也都从工部贪油水,吞国财!他们都不是善茬啊,陛下!”
崔厉眯了下眼,目光看向袁诩。
袁诩倒是镇定,脸上未有丝毫心虚,“陛下,这是攀咬!”
他这话很合理,因为现在张浑看着就不正常,明显在胡说八道。张浑说这些只是为了攀扯他,因为他铁面无私直接把他拎到了陛下跟前。
而且,凡事都得讲证据!他小小一个张浑,又哪里弄得到他袁诩的证据。
是,他是不如姓谢的在陛下跟前受信任,在工部因为对方,他这尚书一职也名存实亡,毫无威信。但就算如此,他袁诩也不是张浑一个小小郎中轻易能弄倒的,心中不屑冷哼一声,面上仍然镇定,“陛下,臣问心无愧。”
反正张浑没有证据,他一点不心虚。
崔厉淡淡看他一眼。
无声审视一番,过了几息,看不出表情的让人把张浑拉下去。
张浑被拉下去后,他的目光看到周文典身上。
之后,冷冷一句斥责,“京察有疏,周文典,罚俸一月,命思己过。”
周文典老实认错,不敢有任何辩驳,“是,陛下。”
“都下去罢。”
“臣等遵命。”
几人一一退下。
周文典出了天子大帐,脸色立马就沉了。他抬脚就要往回走,但身后的袁诩喊住了他,他面容和善,笑道:“刚刚的事,周侍郎莫怪,实在是这事闹的大,只能由陛下定夺。”
周文典心中皮笑肉不笑。
但面上,还是勉强装出个好脸,“哪里哪里,袁尚书您也不过是秉公处理罢了,为官者,正该如此,我等还该向您学学才是。”
袁诩笑笑,“你没在意就好。改日罢,改日回京我请你喝酒!”
周文典自然笑着找借口拒绝了,和他喝酒,他怕第二天醒了头上的乌纱帽彻底没了,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坑。
袁诩见他拒绝,便也没坚持,只笑着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周文典也耐着性子又和他寒暄一番,寒暄完了,转身时木着一张脸继续沉重的回他的大帐。
袁诩站在原地摸须,片刻后,也朝自己的大帐走。半个时辰后,江虔知道了此事的处理结果。
他对着纸上内容心情颇好的笑了又笑,虽然上面说周文典只是罚俸一月,可这一罚,已经足够表示陛下对周文典的印象了。若陛下真看重周文典,该是口头斥责几句便罢,哪里会罚。
这一桩,再加上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事情,于尚书之位而言,周文典哪还有一争之力?陛下怎么也不该把如此一人放到尚书的位置上。
心情十分舒畅,江虔甚至拿起酒壶饮了几杯酒,接下来只要李遂坐实了杀人一罪便可。
……
周文典回到帐里,不同于昨天早上,这回在帐里,他的脸色比刚刚回来的路上要沉的多的多。
因为从刚刚的事情他明白,幕后之人连袁诩也能说动相帮。什么牵扯他不过无意……他看都是狗屁!他们是故意要把他牵扯进去的!
也是难为他们了,恰在此时能找出个张浑来!一个郎中,说舍弃就舍弃,倒也真是下的了血本!
周文典气的肝疼。
这几日着实是让他郁闷啊!
当夜,他是连饭也吃不下,死拧眉心苦苦想着怎么破局。
他埋头沉思着。
但这时帐外忽然传来奴仆声音,“老爷,小姐来了。”
“让她先回去,没空!”周文典正心烦呢,哪有心思见女儿。
但周媱还是进来了,手上还拎着一个食盒,这是她刚刚过来父亲这边时恰好碰到的,是膳食营那边派人送来的。她也就顺道接了下来,亲自来拿给父亲。
“父亲,您还没用膳?”周媱进来后,直接朝周文典这边走来。
周文典皱眉,哼了一声,故意板起脸,“不是说了让你回去?”
周媱笑笑,“可我听出您心烦了啊,自然要进来看看。”
“是不是又有谁构陷您了?”这几日营地里不安生,各种风言风语层出不穷,绝大半都是针对她父亲的。
周文典不想让女儿掺合进朝堂杂事,摆手还是皱眉,“没事,不过是些小事杂事缠身,这才心烦,你回去吧。”
周媱没动,她近前一步,把食盒放在父亲身边,“您和我说说?也好解解心中郁气。”
说什么说,他自己都还没想出个名堂呢,说出来也不过惹的女儿担心,周文典挥手,“回去吧,饭为父过会儿就吃。”
周媱叹气,行吧。
她一步三回头,“您趁热吃啊,别等凉透了饿着了才记起要吃。”
“知道了知道了。”周文典手上挥的幅度更大。
不过虽一副急着让她出去的样,却又加了句,“回去记得夜里别乱走啊,更别出营地,外面黑灯瞎火的不安全。”
周媱轻笑,“知道了,父亲。”
但才出帐子,她的笑意就消了。她觉得父亲的情形越发不好了,她想帮帮父亲,可……唉,如何帮呢,她又插不上手。
帐里。
周文典过了半个时辰才把食盒打开,因为他饿的有些受不了了。两样菜一一摆出来,他捧起饭碗吃东西。
但才吃两口,他的手突然停住了,还有,眉头也皱了。
目光紧紧盯着被翻出来的一张纸条,眼睛一眨不眨。盯了一会儿,板着脸放下碗筷,掀开纸条。
上面说袁诩与江虔勾结,欲争吏部尚书一位,而他们的目标中,他首当其冲。
一切似乎都明朗了起来,为什么和他毫无恩怨的袁诩会掺合进来,又为什么一个郎中说舍弃就舍弃了。
袁诩竟和江虔有勾结!
但,他俩有交情?
周文典自然而然顺着纸条想了许许多多,想完,眉头却再次皱了。因为这张纸条也很可疑,是有人故意送到他手上的。
是想误导他?还是仅仅善意提醒他?周文典沉思。
这张纸条是连梨让柳芽想方设法不惊动人放进去的,因为她听出了袁诩的声音,那日除了江虔,另一道声音便是他了。
她告诉柳芽,说她和周媱一路北上交情不错,不忍看他父亲被人利用一再打击,所以才写了这张纸条提醒一番。
也请她不要把这事告诉崔厉,因为她真的不想因为沈欣那人二人产生什么龃龉。柳芽答应了,所以这张纸条到了周文典手里。
连梨的目的是想让周文典不要再云里雾里,连是谁在联和打压他都不知道,她还想他能作出反击,破灭江虔的打算。
但她没想到,最后不是周文典,反而是当朝的探花郎,最先将江家拉下一层。
说来也是巧,初十那日她还见过那探花郎一回,当时她闲走散心,在地上看到一样东西。是个竹编的精致小球,光滑无刺,由此可见遗失之人常常把弄,十分爱惜。
她多看了两眼,也是这时看到有人一路焦急边走边看地上,似乎在找东西。后来看到她,那人下意识便要拱手行礼,行礼之时看到了在她前方不远处的小球,眼神变了变。
连梨估摸着就是他的东西了,她淡淡一个颔首,让他起了便继续往前走。后来她从柳芽口中得知他便是当朝探花,再往后她就没见过这个人了,也就把他抛诸脑后,没想到再听说他,是今日,他在山林狩猎,为江向所伤。
在前几日才出过刑部郎中因为狩猎冲突身死一事的节点,今日又出了一桩,不过探花郎反应快没死,箭只是射中他的大腿。太医看过拔了箭,只待之后慢慢休养就好了。
他拔完箭,江虔亲自领着江向到他跟前请罪。
不这样不行,因为这个时节真的太微妙了。江虔心中既恼儿子冲动,同时也恨这个探花不长眼。本来如今对他是大好的局面,偏偏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真是要被气死!
皮笑肉不笑,他在探花郎帐中待了许久,再出来,脸色似乎好了些,江向的脸色也有所缓和。
那时两人谁也没想到,第二天,探花郎就忽然到刑部去。
他撑着病体,掀袍拱手,说要状告江向意欲谋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