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结盟
“今天这件事,不是意外。”
戚玦故作讶异,道:“既如此,只怕还是得禀告陛下,让人着手细细调查此事,也好给娘娘一个交代。”
“是耿丹曦做的。”宴宴看着她:“这风轮上次修缮,就是在耿丹曦统管六宫期间。”
戚玦面露惊色:“可娘娘新封贤妃,入住嘉和宫不过几日,耿美人怎能未卜先知?”
宴宴摇头:“这风轮在我初入宫时,耿丹曦便亲自让人修缮了,她从那时起便在未雨绸缪,如果有哪天我真的宠冠六宫,陛下将嘉和宫赐予了我,我就早晚有被这风轮砸中的一天。”
“可……”戚玦犹疑:“娘娘的猜测,似乎难以作为罪证。”
“我根本没打算借此打击耿丹曦,平南县主,本宫只是想告诉你,我斗不过她。”
宴宴的眼中沁着泪,似牡丹泣露,凭谁看了都难免心生怜爱。
戚玦道:“娘娘如今执掌六宫,又圣眷正浓,何出此言?”
宴宴扶着靠枕起身,眼中是无法掩饰的疲劳和崩溃:“县主或许觉得本宫是无病呻吟,但县主可知道,这样的谋害在本宫身上发生过无数次?自进宫以来,本宫一直活在心惊胆战中。”
即便是激动,宴宴也没有失态地声嘶力竭,一字一句始终缓而优雅。
她默了默,眼角的泪水滚落而下。
“本宫伴驾回朝途中便怀了身孕,只是刚回宫不到半个月,便无声无息小产了,且……太医说,本宫此生再无怀孕的可能。”
她恨恨蹙着眉:“即便如此,本宫拼尽全力也只是让耿丹曦降位禁足,可她手段实在太多,没过多久,陛下就复了她的位份和统领六宫之权……”
宴宴看着戚玦,道:“县主,如今耿丹曦犯下这般大错,本宫实在不知道她是用了什么法子,陛下舍不得处死她,甚至连废黜也无……只要她在宫中一日,凭她的本事,就早晚有爬起来的那天。”
她拉住戚玦的手:“县主,我知道你也恨耿丹曦,也只有你能对付她!今日唐突,但本宫真心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
戚玦沉默片刻,默默将手从宴宴手里抽出。
“娘娘,恕臣女直言,臣女只是个寻常女子,实在不想搅后宫的浑水。”
见戚玦拒绝,宴宴的语气急切起来:“可耿丹曦睚眦必报,你让她吃过亏,她若是东山再起,是不会放过你的!如今只有你我联手,将她置于死地,于你我而言,方能高枕无忧。”
却见戚玦态度和婉,她浅浅一笑:“娘娘,如今耿美人能不能爬起来尚未可知,臣女又何必为了未知之事殚精竭虑?且若此事暴露,只怕陛下不会轻恕。”
“若县主愿同本宫联手,本宫愿尽全力满足县主的所有要求。”
宴宴看着戚玦,目光笃定:“县主是个有本事的人,但本宫侍奉圣驾,总有些县主办不到的事会需要本宫。”
却见戚玦轻笑一声,笑得宴宴生疑:“县主何故发笑。”
只见戚玦道:“娘娘姿容堪称国色,可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美色,不知娘娘可有想过,自己是因何得宠?”
宴宴一愣,点头:“本宫打听过,是因为贞宜皇后,恰巧她和本宫一样,都曾为陛下挡刀,在陛下眼里,本宫不过是沾了贞宜皇后的光。所以,本宫打听到贞宜皇后擅琴后,便也弃了琵琶,改练琴技。”
宴宴的确很聪明,她没有在衣着打扮和神态上下功夫模仿,因为这样只会让自己彻底沦为姚舒然的复制品。
而是只模仿姚舒然的琴技,让裴臻在听到她的琴声时便想起姚舒然,继而想到姚舒然的死因,最后联想到宴宴也曾经豁出命保护他,从而一直维持着裴臻对她的感激。
宴宴对姚舒然的利用,不过是后宫女子为求自保的无奈之举,戚玦明白这个道理,她不怨宴宴,但不代表她不怨裴臻。
她替姚舒然感到不值,尤其是当她看见裴臻将宫中代表皇后的牡丹赐予旁人时,便更觉得讽刺。
终生不立后,看似深情,实则自我感动,怀念舒然的同时,又能宠爱有她痕迹的其他女人,并把本该属于舒然的东西给了旁人。
裴臻如今这条命是姚舒然的,戚玦想,若是杀了他能换回舒然,她怕是杀他一百次也不觉得够。
片刻恍惚后,戚玦定了定心神,道:“陛下记得娘娘当日舍身相救,无论如何不会薄待娘娘,可,恩情往往是最脆弱的。”
宴宴皱眉:“县主此话何意?”
戚玦道:“皇上宠爱妃子,原因可以有很多,容貌,才学,真情,家世……但有时,帝王恩宠,连皇帝本人都决定不了。”
看着戚玦,宴宴若有所思。
只听戚玦续道:“后宫就像个小朝堂,便是皇帝也会有身不由己,需得假以辞色的时候,若是有朝一日,陛下需要为了周旋朝廷势力,不得不游走于嫔妃间,那时,娘娘的恩情在朝政面前,又能排到第几?”
戚玦此言,戳中了宴宴一直以来最惶惶不安的心事:她来自于民间,身后并无势力。
戚玦道:“娘娘或许想着,即便荣宠衰减,娘娘也能韬光养晦,明哲保身,但,娘娘无家势,无子嗣,若再无恩宠庇佑,一时的式微,也足以让忌惮娘娘的人趁虚而入,到那时——娘娘该考虑的不是耿丹曦能不能爬起来,而是娘娘你,该怎么活下来。”
宴宴霎时乱了心神,看着戚玦的眼神细细颤动着。
只见戚玦叹了口气,惋惜道:“娘娘并无长盛不衰的本事,同娘娘联手,对臣女而言,只怕不算什么好主意。”
“可眼下最得宠的人,毕竟还是本宫,县主也说了,不必为了未可知之事殚精竭虑……”
“很快了。”戚玦道:“娘娘,这一天不会太久。”
在宴宴惊愕的眼神中,戚玦道:“耿氏如今失势,后宫格局已然天翻地覆,旁人不用说,便是太后,你觉得她会甘心把后宫势力拱手让人吗?”
宴宴的嘴微微张着,没说话。
“臣女猜想,很快,冯家就会送人进宫了。”
宴宴几乎毛骨悚然,她咬着嘴唇,看着戚玦的眼神几乎带了几分哀求:“县主,帮帮我,我不能这般束手就擒,若是县主需要,我可以为县主赴汤蹈火。”
这一次,戚玦没有拒绝,而是反握住宴宴的手:“娘娘,臣女不需要赴汤蹈火,臣女只想知道一些事。”
似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宴宴道:“县主但说无妨。”
“还请娘娘细细回忆小产那段时间的所有细节。”
宴宴面带疑惑,却还是依言:“……那几日,起初只觉得难以入睡,太医也瞧不出异样,只开了几服药吃下,可就是那药出了问题,服下后只觉得小腹垂坠,并无痛感,但就这么持续了三日,孩子便保不住了。”
说起此事,宴宴仍旧痛心:“后来才知道,是太医署的人煎药时,误将川芎当成了何首乌来用,不止下了胎,更是因此伤了身子,害我从此绝嗣……”
她的眼泪滚落下来:“可太医署哪有可能这般轻易出错?想来,就连我的失眠之症,只怕都和耿丹曦脱不了干系!”
戚玦听着,眉头却越皱越深: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宴宴小产的症状,让她联想到了一个人——前朝荣贤皇后李氏。
“当时的药方,娘娘可还留着?”她道。
宴宴点头:“自然。”
说着,她便起身走到梳妆镜前,在桌下的夹层里取出一张纸。
戚玦接过,细细看了起来。
她虽不通晓医理,但当年那件事,她也听耿祈安和楚君怡闲聊时说起过。
当时太医署的付太医,就是误把川芎当成了何首乌,才导致荣贤皇后小产绝嗣,先帝震怒,当即处死了付太医。
荣贤皇后生育咸宁公主时,就曾伤了身子,以至于之后多年一直未有生育,等到再怀这胎时,已经三十多岁,因此荣贤皇后小产后彻底不育,倒也合情合理。
但如今,宴宴几乎是以同样的方式小产的,可宴宴正当盛年,怎会和荣贤皇后一般,一次小产后便终生不育?
或许,让宴宴绝嗣的,并非只有一个川芎,或许耿丹曦还用了旁的法子,和这药方相互配合之下,才致如今结果?
戚玦的心一沉:会不会当年荣贤皇后绝嗣,也不仅仅是因为川芎?这其间会不会有隐情?
既然耿丹曦还能弄到这方子,是不是说明,知晓荣贤皇后绝嗣真相的人,现今还活在世上?
戚玦的背脊不由得一片森寒。
“娘娘,臣女需要娘娘做一件事,若娘娘能帮我办成,从今往后,臣女和娘娘,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戚玦道。
宴宴愣愣看着她:“你说。”
“锦绣宫的旧宫人处死应当就是在这几日吧?”戚玦道。
“是,陛下换掉了耿丹曦近身的所有宫人,那些为虎作伥之人,通通赐以极刑,就在这几日了。”
戚玦眸色沉沉,她道:“娘娘,我要你帮我保下一个人——宫女蝉衣。”
蝉衣,从耿丹曦在昌兴坊时就一直伺候她的丫鬟,算得上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
“娘娘如今有统领六宫之权,保一个人,应当不难。”戚玦道。
思索片刻,宴宴点头:“好,本宫答应你,三日后,本宫会把人送到县主面前,还望县主遵守诺言。”
戚玦微微一笑:“自然。”
正此时,内殿的门被叩响。
“何事?”宴宴问道。
来者是嘉和宫的宫女,她道:“娘娘,陛下请县主过去问话。”
“你去回禀陛下,本宫即刻派人送县主前去。”
待宫女退下,宴宴欲言又止,默了默,她还是问出口:“县主既要和本宫联手,县主不如干脆入后宫?凭县主的本事,定能宠冠六宫,也方便你我行事,若是县主有此意,本宫愿帮县主引荐……”
“这就大可不必了。”戚玦飞快答道。
她腹诽:这多少有点恩将仇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