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江南阁
戚玦也是数年不曾吃过盛京的馆子了,忠勇侯府的厨子都是从眉郡带来的,做的饭菜自然也是眉郡风味。
戚玦想念得紧,这顿饭吃得倒是怡然自得。
饭后,裴熠又让人上了碟糕点。
“你还没吃饱吗?”戚玦问他。
但裴熠却道:“这是饭后甜点,不撑人的。”
待端上来后,竟是一碟精致小巧的桂花水塔糕,做成晶莹剔透的玉兔样式,十分小巧,正好一口一个。
戚玦尝了口,只觉味道甜糯,上头还有甜丝丝的桂花糖浇头,似乎还被冰镇过,吃着冰冰凉凉的。
便是饭后吃也不发腻。
“如何?”裴熠也吃了块。
“不错。”
“做这点心的厨子是江南阁的,江南阁关店后,他就到了这家酒楼做事。”裴熠忽道。
戚玦心头一跳,拿点心的动作滞住:江南阁,她从前喜欢,可刚来盛京的时候她就去看过,那家店早就关了。
却见裴熠目不转睛看着她,似要捕捉她眼里一丝一毫的情绪。
戚玦故作无事地捻起点心:“……江南阁?”
“嗯。”裴熠移开了视线,给戚玦斟了一杯茶:“宫宴那晚,阿玦说想吃江南阁的点心。”
“宫宴那晚?”戚玦回忆着:“我何曾说过?宫宴结束后我便回府了……”
骤然,她倒吸一口凉气:“我酒后……你来过?”
似心虚一般,裴熠眼神忽闪:“嗯……本是有事找你说的。”
他托着脑袋,掩饰着发红的耳尖。
戚玦却是半天没缓过来:自己酒后不会说了什么吧?她借尸还魂的事这世上再无第二人知晓,若是把这件事说了出来……自己在裴熠眼里只怕和个女鬼没有区别。
两人各怀心事,便这么沉默着。
懊恼罢,戚玦心一横:“裴熠,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
他一愣,随即点点头:“我就问一个问题。”
踟蹰着,他道:“江南阁关店已久,阿玦你会知道这家店,是因为你曾来过盛京吗?”
“只问这一个吗?”
“嗯。”随即又补充道:“若是阿玦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这么看来,自己应当没说什么要紧的。
戚玦松了口气。
沉默片刻,她道:“来过。”
不知为何,她此刻不是很想撒谎:“我在盛京待过……很久,只不过因为一些事,后来就不得不到眉郡去了。”
戚玦小心翼翼看着裴熠的表情,却见他得到答案后,眉头一舒,展露出几分笑意。
“真的没有旁的要问?”
“没有了。”裴熠道。
但短暂的沉默后,他又忽然道:“阿玦,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
“往后有什么事,你可以让我帮你,就像上次给方汲送信一样。”
戚玦一怔,心里顿时又没底起来:自己那晚定是说了什么,他才会有这般反应。
她悔不当初,暗自发誓这辈子都不再碰酒了!
戚玦试探性问道:“你何故说这些?”
却听裴熠道:“阿玦都说了我是自己人,可你有事也不知道找我帮忙,这算什么自己人……”
他越说越小声,抱怨间夹了几分委屈。
“就因为……这个?”
却见裴熠耷拉着的脑袋抬起来,眼睛耸得圆圆的:“什么叫就因为这个?这是约定,约定了咱们的关系和旁人都不一样,难不成阿玦以为这是随便说着玩的吗?”
“……我哪有这个意思?”
戚玦知道他是又犯脾气了,裴熠一闹起来,她也是束手无策的,只能顺毛哄着。
“好了。”戚玦的手指戳了下他的袖子:“许多事我也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三言两语太难解释,纵然你今日这般说了,我也是没法同你说明,总之决计和你要查的案子没有冲突。”
裴熠撇开视线不看她,兀自盯着窗外,高束的马尾上,几搓杂毛气冲冲地翘着,嗫喏出声:“不是因为这个……”
见裴熠闷声不语,戚玦干脆给自己的茶盏满上,又给裴熠倒了一杯。
片刻后,他才嘟嘟囔囔着,道:“……我又不是让你什么事都同我说,你何故给方汲写信,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还是替你送了吗?”
戚玦有些不明所以。
只听裴熠闷声:“你做的事自有你的道理,至于缘由,你想说便说,不想说便等想说了再说,要做什么,支使我一声便是了,反正……反正阿玦要我做的事情我哪次不去做了?”
戚玦看着裴熠气得鼓鼓的脸,正别别扭扭对着窗外,只能好声好气道:“你是想让我往后多麻烦麻烦你?”
一听这话,裴熠扭过脸来,不知是不是因为真的气着了,脸都有些发红:“不是麻烦!只有疏远才会觉得麻烦!你分明是把我当外人……原来我在阿玦心里,也就不过如此,和旁人没什么区别……”
越说越离谱了,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没有这个意思!”
戚玦脾气上来了,见裴熠又撇过脸去,她蛮横道:“转过来!”
一听戚玦的声音都高了几分,裴熠几乎是不由自主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自己往南齐跑的时候可曾与我说过?”
“我……”裴熠一时哑然,他辩解道:“这么危险的事情,我难道要让你一起去吗?”
“难道我有事瞒着你的时候就不能是这个缘由吗!”戚玦反问道。
气焰此消彼长,裴熠登时连愠容都不敢摆了。
落到戚玦眼里,此刻的裴熠只剩满眼委屈,就这么乖乖抬着视线瞧她,她竟没来由生出些许负罪感。
“我不是故意吼你的。”
沉默片刻,她道:“我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有许多事我自己能做好的,何必央你再跑一趟?我真做不到的事,不就找你帮忙了吗?绿尘不认识方汲,所以信就找你送了,我怎么就把你当别人了?”
戚玦说完,自己也累了,二人便这么各自闷声不语。
戚玦憋着股闷气,埋怨着道:“本还有计策打算同你商议了一起去做,现在说出来,倒像是在故意顺着你。”
此话一出,裴熠眼睛亮了,垂着的脑袋抬起来:“阿玦你说。”
见戚玦板着个脸,裴熠挪着椅子坐到她身边:“我不闹了。”
戚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真的不闹了。”裴熠下气怡声道。
戚玦也不知道裴熠哪那么多没来由的小脾气,换成旁人她早甩手走了,哪还能和他拉扯这么许久?
戚玫作起来都比这好哄。
戚玦越想越恼,更觉得荒唐,自己竟还真和裴熠怄上了?
裴熠就这么乖乖看着戚玦,倒让她的气消了大半,她暗诽:不作的时候还是很可爱的。
正事要紧。
戚玦正色:“咱们得找个机会,去文渊阁查辛卯年的史书,查清楚十二月初四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裴熠说到做到,也确实不闹了,他道:“近日翰林院在办陶家的案子,免不了要进文渊阁查阅卷宗,我倒是容易趁机进去,可阿玦要用什么由头进宫?”
但见戚玦道:“这几日,贤妃只怕会传我进宫。”
“晏贤妃?”裴熠不解:“你怎知道?”
戚玦莞尔:“耿祈安既死,想必耿丹曦至多也不过是失权失宠,不至于送命,贤妃若不知其间缘由,只怕会因此对死里逃生的耿丹曦愈加警惕——她会需要一个能帮她对付耿丹曦的人。”
戚玦抿了口茶:“我曾两次当着她的面挫败耿丹曦,其中一次还有她的参与,她也知道我和她一样憎恶耿丹曦,所以,我就是她想要找的那个帮手。”
……
果不其然。
三日后,耿丹曦被降位为美人的消息传来。
同一天,戚玦也收到了宴宴的帖子,说是邀请戚家女眷入宫,以谢在眉郡时的悉心招待。
几天不见,宴宴已迁居嘉和宫。
这座宫殿虽非梁宫中最气派的,却胜在雅致,在这里居住的,都是历朝历代的宠妃。
耿丹曦一落千丈,没了牵制,宴宴倒是一时风头无两。
戚家姐妹六人具盛装打扮进宫。
倒是顾新眉,她没了福安院的水车,竟在自己从小生活的盛京中了暑,上吐下泻了一整天,此刻正躺在忠勇侯府静养,人是不可能来了。
漫长的宫道上,姐妹六人排列着,由宫人引着去嘉和宫。
夏日闷热,虽已过了最炎热的正午时分,却还是难免烦躁。
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戚玦看见远处,几个十多岁的姑娘言笑晏晏而来,看打扮应该是世家小姐,而方向,正是从玉台书院过来的。
戚玦隐约能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
“这半个月书院休沐,我想上京郊的庄子避暑去,你回去问问你娘,让你同我一起去好不好?”
“可我已经应了外祖母去陪她……”
“你其实是想去见你表哥,对不对?”
“不许胡说……”
御花园蝉声聒噪,热风拂叶,沙沙作响,伴随着树影斑驳的交错,光线碎金般错落着在戚玦眼前划过。
她瞧不太清那些女孩的长相,却恍惚间,骤如隔世。
片刻怔愣间,她们已经走近。
两拨姑娘正面逢迎,那些姑娘的谈话也停了,互相带了几分好奇打量对方。
对面的宫人侧首对那些姑娘们低语了几句。
给戚玦几人引路的宫人也低声道:“这些是玉台书院的侍读小姐们。”
于是,两厢对视,温然一笑,具互相行了礼。
似乎三大世家没了两个后,玉台书院甄选侍读时,对于家世的标准放低了不少,就连顾如意居然也在其间。
当年顾家鼎盛时,顾新眉都不能进玉台书院,如今倒是连顾如意都能进了。
她见戚家姐妹几人,面露不忿,不过此刻人多,倒也不敢猖狂。
这时,只见冯太后身边的女官朝这边过来,行了一礼,道:“诸位姑娘安。”
又朝其间为首的姑娘,道:“冯姑娘,太后请您过去说话。”
那女子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浓眉丰鬓,神采飞扬,眉眼间带着几分让人移不开眼的傲气和恣意。
“定是姑母又想我了。”她笑道。
冯太后的侄女?
戚玦回忆着,如果没猜错,这位应该就是当年冯贵妃宠爱的侄女,历阳侯唯一的女儿,侯府幺女冯真真,转眼间竟也及笄了。
那女官一笑:“太后想着姑娘明日起便要休沐,便不能日日进宫了,心里舍不得,要留姑娘用晚膳呢。”
“那便还不快些带我去,别让姑母久等了!”
冯真真说这话的时候,神采间透着骄横,却不讨人厌。
冯真真跟着女官朝懿安宫去了,其余侍读则跟着宫人继续出宫。
戚玦只侧首瞥了一眼冯真真轻快的背影,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