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假山
有裴熠在,戚玦抄书的进程快了不少。
只不过这总共五十遍《女诫》,一下子肯定是抄不完的。
门外,脚步声传来。
戚玦听到丫鬟唤了声:“紫英姑娘。”
她眉头一跳:“有人来了。”
戚玦赶紧抢过裴熠手里的笔:“世子你快走吧,不然被发现,我这禁闭就关不完了!”
她推着还没来得及反应的裴熠往窗户方向走。
“哦哦,好……”
裴熠手忙脚乱爬上窗台,他扒在窗上:“阿玦姐姐,我明日再来帮你抄书,你等我!”
此时门外已经传来开锁声,裴熠手一滑,只听窗外噗通一声,像是摔着了。
戚玦想上前查看,但紫英已经推门而入。
于是紫英一进门,就看见戚玦一左一右拿着两支笔,杵在香案前看她,香案上凌乱铺着几十张纸。
“……五姑娘抄起书来,倒还挺别致。”
戚玦一噎,却面色镇定:“我在学张璪双管齐下。”
紫英:“……”
……
接下来的日子,裴熠居然还真的每天都来了。
闲聊之中,她也大概知道了靖王此次驾临的目的:前些日子新帝登基,而眉郡地处南境,是抵御南边齐国的要塞,靖王此来,是为替新皇巡查。
只是戚玦不解……裴熠来了也只是与她一同抄书聊天,并不做别的,可每次都总觉得他像是心里藏着事,欲言又止。
直到戚玦亲眼看着裴熠穿针引线,替她做那些成堆的女红时,她才终于忍不住发问。
“世子殿下,你究竟为何帮我做这些?”
总不能是有人天生乐意受罚吧?
他高束着的马尾有些蓬乱,低头的时候乱糟糟垂在耳边,闻言,他抬头,头发朝身后落下,才露出那张白白净净的小脸。
他眼珠子一转,有一瞬间没藏住心虚:“我……初来眉郡,觉得实在无趣,只想找人说说话,恰巧又与阿玦姐姐志趣相投……”
话音未落,却见戚玦满面狐疑。
裴熠强调:“真的!”
“我不信。”戚玦嘟囔道。
他们两个绝不可能是一路人,他出身高贵,待人和善,怎可能和她这个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可恶至极的人厮混到一处?
而且,她和一个小孩儿有什么志趣相投的?
“其实……”裴熠嗫喏着,手指揪了揪自己的衣摆:“确有一事相求。”
这便合理许多了。
只是,戚玦还是不明白,他堂堂亲王世子,能有什么事需要求她的。
便道:“殿下请吩咐。”
“不是吩咐……”
他眼珠子又转了好几圈,似在急切思索什么,倏而粲然,他咧嘴一笑,露出了那颗虎牙:“我想要阿玦姐姐教我射箭!”
“我教你?”戚玦瞪大了眼。
裴熠没有丝毫皇室的架子,倒更像个模样好看的寻常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他满目殷切,重重点头:“对,你教我。”
“可殿下在盛京,自有名师教授,怎会看上我这点雕虫小技?”
“我……”他顿了顿,不知在想什么,眼皮子飞快眨了几下:“其实我身子很弱的,便是盛夏也得裹着帔风,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更是一样也舞不动,可我瞧姐姐比我还清瘦些,你既练得,那想必我也是成的。”
戚玦一愣,心道难怪,这样的湿热的天也总是帔风不离身,只可惜小小年纪,竟就这般陈疾缠身。
见戚玦尚有犹豫,他连忙解释:“盛京中王公贵戚见我一无所长,长此以往便都不带着我玩了……”
裴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总像只雪白的幼犬:“阿玦姐姐,你便带着我吧?”
他本就生得白,带笑的时候,脸颊总会微微鼓起,看着很好捏……戚玦忍住了上手的冲动。
戚玦大约是想到了自己,也是个总不受待见遭人排挤之人……她心软了,便姑且大言不惭地当他们俩是同病相怜吧……
她微微一笑:“世子既都如此说了,我自当随时恭候。”
“多谢姐姐!”裴熠愈发雀跃。
戚玦想着,这样也好,至少在她教裴熠射箭的这段时间,顾新眉不好再把她如何,至少,她可以平安活到裴熠离开眉郡。
“对了。”不知想到什么,裴熠犹犹豫豫着开口:“既然要正式向姐姐学射艺,我给你准备个拜师礼吧?”
戚玦一诧:“世子太客气了,不用如此的。”
“用的用的!”他连忙道:“我送你个镯子好不好?”
“这有何说法?”她不解。
“没什么说法。”他眉眼弯了弯:“我只是想……姐姐身上首饰不多,若是能送你个镯子,你便不必总戴着这个……这个长命缕了,这都旧了……”
他越说越小声,视线也不自觉埋了下去,不敢看戚玦的眼睛。
“这个啊?”戚玦抬手,看着腕上的长命缕,解释道:“这个是我捡的,本想还给失主,带在身上又怕将旁人的东西弄丢了,便系在腕上随时带着。”
说罢,她莞尔:“镯子就不必了,世子还小,不晓得镯子是不能随便送人的。”
“为何不能?”他抬头:“可我就是想送你。”
“我不收还不成吗?”她也不晓得裴熠怎就突然犟起来了,她道:“等世子长大些便明白了,小朋友别问这么多。”
“可你分明也没有比我大多少……”他耸着眉,颇为不服。
“世子唤我一声姐姐,那我也还是比世子年长些的。”她咧着嘴一笑:“总之,我教世子射艺,无需世子准备什么,若是再这般犹犹豫豫,我可不敢教了。”
“好吧好吧……”裴熠旋即服软:“我听你的还不成吗?”
他垂着眉,把绣棚塞到戚玦手里:“这个绣好了。”
戚玦一愣神,不禁眼前一亮:“绣得真好!”
说罢,她又拿着自己绣的狗啃鸳鸯比照一番,不由感叹:“可惜,就是绣得太好了,一点不像我的手笔,长姐若看见,还以为我关在祠堂这几日,终于顿悟了女红的关窍。”
她拿手肘碰碰他:“你当真比我贤惠多了!”
听着戚玦喋喋不休的夸奖,裴熠虽仍是杵着脑袋生闷气,耳朵却不知不觉红了。
……
关到第五天的时候,饶是有裴熠在旁陪着,戚玦也已经无聊得要长草了。
隔壁戚玉珩百无聊赖的惨叫声震耳欲聋,听得戚玦心里愈发烦躁。
察觉到她的烦躁,盘腿坐在蒲团上绣花的裴熠抬眼看她:“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吧?”
戚玦眼底一亮,随即又黯了下去:“被发现我就死定了。”
“不会的。”裴熠继续怂恿:“天快黑了,看不清人的,我们小心点就好。”
戚玦略显迟疑:“那……我们小心点?”
裴熠点头:“嗯!”
一拍即合,裴熠先翻窗出去探探路,见外头无人,才招招手让戚玦跟上。
不得不说,这种事情裴熠定是没少做,竟如此轻车熟路,牵着她的手腕,很快就绕开了戚府的人。
戚府的花园中有片小湖,叫明月湖,湖畔还有错落的假山石林,此处能遮蔽视线,正是个适合躲藏的好去处。
匿在假山丛中,闻着桂花的浓郁香甜,戚玦只觉神清气爽。
她顶着灼灼晚晖散步,假山间狭长的过道里,裴熠跟在她身后,看着随她的腕摆动的长命缕,他愈发犯愁。
这么多天了,她竟一次也不曾脱下。
戚玦的余光察觉到他发呆的视线,回首问他:“怎么心事重重的?”
他连忙堆笑,摇了摇头:“没有,我在想……在想姐姐的手臂如此纤细,射艺竟精湛至此,实在让人意外。”
“世子还在惦记这事呢?”
看来是真的很喜欢射箭啊。她如此作想。
她做了个拉弓的姿势:“说来其实也不难,拉弓的时候,人站在射线上,左肩对准箭靶,双脚开立与肩同宽,然后……”
她正说着,肩膀却猝然被裴熠拍了一下,她敛声看他,却见裴熠低声:“有人。”
戚玦连忙住了嘴。
只见裴熠侧身靠在假山石上,视线瞟向假山后。
戚玦也同他一并看去。
发现竟是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正弯着身子蹲在假山边的桂花树下,脚边还放着个绢袋,不知在忙什么。
戚玦抚了抚胸口:差点被发现了。
戚府中有下人侍弄花草,倒也寻常,不过……戚玦很快发现了端倪:那丫头瞻前顾后,左顾右盼,倒像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看得她愈发疑心。
戚玦和裴熠对视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她突然有点好奇着丫头是要做什么了。
正此时,只听一声猫叫,吓得戚玦一激灵。
紧接着,一个甜糯的声音响起:“阿雪!阿雪你在哪!”
是戚玫!戚玦很快听出了那个声音。
那鬼鬼祟祟的丫头也被吓着了,忙不迭就要逃跑,跑的时候还当啷一声,掉了把小锄头在地上,连忙捡起,撒着丫子跑了。
戚玦这才得了机会,忙上前看她方才究竟在捣鼓什么。
只见桂花树下,泥土潮湿,几块石头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湿漉漉地沾着泥土仰躺着,几只被撅了老巢的虫子四下爬动。
“姐姐快起来。”裴熠蹙着眉看她:“这地方毒虫多,被咬了会很疼的。”
戚玦依言起身:“所以那丫头鬼鬼祟祟的,是在捉毒虫?”
她心领神会:后宅嘛,有什么脏手段也正常,只要不是害她就行。
突然,裴熠察觉到了什么,他倒吸一口凉气:“又有人!”
只见假山石拐角处,一道桃粉色的身影走来。
跑肯定是来不及了!
戚玦飞快掰着裴熠的身子转身,让他背对自己,而后蹲下,将自己隐匿在宽大的帔风后。
裴熠愣愣看着迎面走来的戚玫。
只见她怀里正抱着只小猫,看了眼方才那小丫头逃跑的方向,又看了眼裴熠脚边露出的裙边。
她沉默了一瞬。
慢悠悠鞠了鞠:“见过世子殿下。”
裴熠身后藏着人,不能回礼,大约是第一次这般失礼,他尴尬无比:“不……不必多礼。”
随后,不知在想什么,她幽幽道:“方才臣女撞见了个冒失丫头,希望没有叨扰殿下逛园子的雅兴,否则,定要只会莺时院的管事妈妈,重重罚她。”
“不曾叨扰。”裴熠连忙道。
戚玫又看了眼他脚边的方向,挠了挠怀中小猫的脑袋,才道:“告辞了。”
躲在裴熠身后,戚玦手心都出了层汗。
莺时院……那是宁婉娴的住处。
宁婉娴要害人?
论及宁婉娴最恨的人,戚玦称第二,无人敢称第一,宁婉娴要做什么,只怕她很难置身事外。
戚玫定然是已经发现她了,否则也不会莫名其妙说这么句话。
可……若是如此,戚玫岂不就是在专门提醒她?可是她才得罪了戚玫,戚玫现在凭什么提醒她?
带着满腹狐疑,戚玦回到了祠堂。
原本只要关五天而已,结果到了最后一天,她偷溜出去居然被人发现了……实在是得不偿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