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渍青梅
“琉翠,等下请世子来找我。”
琉翠应了,便出了院门去。
青天白日的,戚玦不会在自己房里见裴熠,便兀自去了昨夜饮酒的亭子,待见裴熠从顾新眉那出来后,才冲他招招手,示意他上来。
“可是有什么要事?”戚玦问。
裴熠点头,在石桌前坐下,视线在戚玦右侧的发辫上停留了片刻,道:“嗯,专程来找阿玦的。”
他压低了声音:“陛下尚未处置耿淑妃,只是把她禁足宫中,主理六宫之权被交由晏昭仪……或者说,过了册封礼就该是晏贤妃了。”
此事并不意外,宴宴能在后宫中脱颖而出,并不仅仅是靠当初那一刀,自是有些手腕在身上。
“耿祈安呢?”戚玦问。
“他?”裴熠道:“那些以公谋私、私收贿赂的证据确凿,今天早朝的时候,却有许多大臣上书求情,反倒把陛下激怒了。”
这时候替耿祈安求情,更坐实了他笼络人心,无疑是一道催命符。
至于幕后主使……戚玦怀疑是耿月盈,她想借此机会除掉耿祈安。
只不过这还不够……
戚玦沉思着,眼里不经意露出难以掩饰的恨意,裴熠把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沉默不语。
戚玦的手指轻轻敲打着石桌。
耿祈安是一定要死的,但是不能白死,更不能死得轻易。
她想,让耿祈安也尝尝被至亲背叛的滋味才好……
“阿玦?”
裴熠轻声唤了她一句,她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失态了。
“嗯?”
她看着他,见裴熠的神情并无异样,这才放下心来。
“我是想问阿玦,这几天,我想去南安侯府看看外祖,也问些当年之事,阿玦可要和我一起?”
“南安侯府?”
“是。”裴熠道:“外祖这次从宁州回京,是因为受邀庆功宴,不会久留,我有许多事情想要趁此机会问问去,也代阿娘瞧瞧他。”
“嗯,好。”戚玦点头。
既然说了要一起探查辛卯之战,那自然是要一起去的。
不过今日,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
送罢裴熠,戚玦交代了琉翠几句话。
两个时辰后,琉翠回来了。
“姑娘,你让我跑那么远去昌兴坊买这渍青梅做什么?”她问道。
戚玦捻起一颗尝了尝:“味道尚可,你尝尝?”
琉翠吃了颗,道:“吃着倒是不错,可这不就是最普通的渍青梅吗?哪里都有得卖,又何必非得从城西跑到城东专程去买?还白费了几吊车马钱。”
戚玦看着那渍青梅,只微微一笑:“觉得好吃,想拿来送人罢了。”
“送人?”琉翠不解:“姑娘是在盛京结识什么人了吗?”
戚玦没有回答,只摇摇头。
她要去见的,可是一位故人。
一辆毫无装饰的马车从文宁坊的巷道驶过,普通到几乎没有一个人的目光为之停留。
无人注意之处,一个身穿帔风的少年戴着笠帽,看不清脸,正亦步亦趋地跟着这马车。
直到马车停在了刑部大牢外。
两个素衣女子戴着帏帽从马车上走下来,长长的柔纱挡住了整个上半身,根本无法看清样貌。
二人一前一后走着,后面那个还捧着食盒。
走在前头的女子声音轻柔,却透着冷冽,她给了狱卒一袋银子,道:“还望行个方便,容我进去见见人。”
狱卒对探监之事习以为常,故也并不为难她。
刑部大牢比旁的牢狱要宽敞整洁许多,但里头泛着股混杂着血腥味的酸臭,还是让戚玦忍不住掩鼻。
被带到耿祈安的牢房面前,那狱卒只交代了一句:“有什么事快些说,莫要耽搁时辰。”
说罢,那狱卒便退下了。
戚玦隔着笆篱,只见耿祈安正抱着脑袋盘坐在床上,闻声,他抬头,身上的囚服还带着血,显然是没少受苦,白发也比她上辈子还活着时多了。
戚玦心中不为所动,就这么无喜无悲地看着他:别来无恙,父亲。
论长相,耿祈安五官柔和,月盈长得很像他。
但论性子,还是耿月夕更像他,一样地狡猾奸诈,一样地擅长做戏。
不过,论做戏,耿月夕到底还是未能青出于蓝。
当年耿丹曦母女进府,耿祈安毫无尊严地在怀桐玉楼外跪了一夜,涕泗横流,竟真像多悔过一般。
只不过,楚君怡还是不愿意喝这口妾室茶,更不愿见耿丹曦母女一面,他便拉下脸来求耿月夕。
“爹在朝为官多年,若是有违纳妾之礼,岂不予人话柄?朝中同僚本就看不起爹布衣出身,若是再被参上一本,你让爹如何做人?便是你怨爹,也该想想你娘,她若是落下个善妒的名声,你让她怎么办?月夕,当爹求你了!”
耿府十多年从未有过妾室进门,耿月夕便也不擅后宅之道,更受不了自小对她百般呵护的父亲,如今这般低声下气,便松口替他见了那母子三人。
只不过如今想来,耿祈安当真从未替她考虑过分毫。
耿月夕才十三岁,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自然予不了他们母子好脸色,想必也是那次之后,耿丹曦便对她愈加恨之入骨……
陈年旧事毒蛇般自心头爬过,戚玦恍然回过神。
她看着耿祈安拖着叮叮当当的铁链爬到笆篱边,人是站不起来了,只能昂首看着戚玦:“你是娘娘的人!?”
戚玦没有否认,只接过绿尘手里的食盒,她蹲下身道:“娘娘担心大人想家,便差奴婢送些从前在昌兴坊时常吃的渍青梅。”
昌兴坊是耿丹曦母子三人进耿府前的住处,那里有家卖果脯的小店里卖的渍青梅,是耿丹曦进府后还经常买来和耿祈安同吃的。
这般私人之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而他虽在宫宴上见过戚玦,但毕竟只是远远的一面,并不能让他在此刻凭声音认出她。
耿祈安似乎相信了戚玦真的是耿丹曦派来的人。
只是他仍有几分犹疑:“娘娘的意思是……”
戚玦叹了口气:“娘娘如今艰难,被禁足宫中,娘娘的意思是,唯有破釜沉舟搏一把,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破釜沉舟?”
戚玦点头:“大人的罪名已板上钉钉,辩无可辨,与其试图洗清罪名,倒不如将功抵过,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耿祈安的手抓着笆篱,急切道:“何以为之?”
戚玦俯身,压低了声音,道:“陛下一直交代狱中,如果大人有什么新的供词,需及时上报,想来,刑部也不会阻止大人递折子吧?”
隔着柔纱,耿祈安看不到戚玦唇畔的冷笑。
他看着戚玦,只听她道:“娘娘要大人写一封折子,说朝中有人狼子野心,结党营私,意图谋反。”
耿祈安瞪大了眼睛,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
良久,才问道:“……谁?”
柔纱下,戚玦轻吐着气息,声音很小,对耿祈安而言却如惊雷一般。
“厉阳侯冯弋——”
耿祈安跌坐在地。
谁人不知如今朝中最如日中天的就是厉阳侯冯家?
内有太后冯氏,外有冯家人镇守南境,甚至连内卫御林军总领,也在今上登基后换成了陛下的亲表弟,厉阳侯府小侯爷冯旭。
这煊赫程度,比之当年李氏,有过之无不及。
若是冯家人谋反,要覆了这江山也只在朝夕之间。
但这若是诬告……自己只怕能当场被裴臻大卸八块。
似察觉了耿祈安心中所想,戚玦道:“大人,娘娘敢让您行此事,就是因为娘娘手里有证据,如今都这时候了,大人还有什么可怕的?横竖皆是死,何不赌上一赌?今日早朝,陛下本是要下旨处置的,娘娘已经设法拖延住了,但若是过了今晚,大人还在这畏首畏尾,只怕娘娘也无力回天,届时大人和娘娘皆是一个死字,哪怕大人不考虑娘娘,也该想想小公子!”
耿祈安一晃神,终于有所动摇。
“时机只在瞬息,还望大人莫要多做踟蹰,否则,这么多年的筹谋毁于一旦,实在可惜。”
而此时,狱卒也来催促了。
看着两眼发直的耿祈安,戚玦起身。
临走前,她又给了狱卒一袋银子,用耿祈安听不到的声音,道:“将死之人,若是有什么想见的人想说的话,还望不要为难他。”
言罢,戚玦和绿尘便又上了马车。
二人在车上换了衣服,待车驶至闹市,二人只把车停在路边,去街市上逛了几圈,才徒步走回去。
……
与此同时,锦绣宫。
耿丹曦将饭菜往宫女身上一掀,吼道:“滚出去!”
那宫女也不说话,只是默默收拾了东西退出去。
一夜未眠,她面色有些憔悴。
昨晚,她宫里的人全都被带走审问,换进来的生面孔,被下令不得和她说半句话,却又无时无刻不监视她,让她烦躁到发疯。
眼下裴臻是铁了心要查耿家,半点给她往外通消息的机会都没有。
可恨自己费尽心思才爬到了在后宫中只手遮天的地位,如今就这么被宴宴那个贱人捡了便宜!
正此时。
“陛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