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暗香
顾如意自顾不暇,自然没心力再找戚玦麻烦。
宴会也终于开始了。
再不开始,青鸾殿只怕就要翻天了。
只见首席上坐的是裴臻和冯太后。
而耿丹曦和宴宴分列左右。
只是,嫔妃的席座中,出现了一个让所有戚家人都见之色变的人。
此人容貌端丽,身着宫裙,更显丰美雍容,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皆是故人模样。
竟是宁婉娴。
“她怎么在这……”戚玫惊诧间,不由生出寒意。
“皇帝南巡带回的宛姓女子,宛贤,宁婉娴,居然是你。”戚玦喃喃着。
戚玦一直百思不得其解,裴臻到底是怎么知道明月符的秘密的?
如今见着宁婉娴,大约一切就说通了。
当初裴臻煞费苦心地保宁恒,多半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他相信宁家人掌握了有关明月符的线索,所以宁恒死了就赦免并调回宁鸿康,宁鸿康死了便又找到了宁婉娴。
只是,宁恒到底是何时何日、什么契机,能恰好掌握这等隐秘呢?戚玦不知道。
而此刻,宁婉娴也正幽幽地看着她。
时隔许久,宁婉娴眼中的怨气并未减少分毫,反而似不断腐烂发酵一般,愈发浓烈,似要将戚玦生吞活剥。
裴臻正慷慨激昂地陈词,对此次抵御南齐的战争胜利而大加褒奖,实在听得人心烦。
身侧,戚玫见她面带凝重,不由蹙眉。
可忽地,戚玫鼻尖一动,忽然小声道:“五姐,你身上好香。”
戚玦一愣,回过神来,才注意到似乎是有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可她今日并未用香。
小塘也道:“真的呢,这味道闻着怪熟悉的。”
戚玦轻手轻脚地查看着衣裳,想来或许是不小心沾到了什么。
“找到了。”戚玫道。
她从戚玦腰带上解下一只香囊:“真好闻,五姐,这香叫什么?”
戚玦却眉头一皱,接过手来:“这不是我的。”
方才她和顾如意争执,置身于温香软玉的姑娘堆里,实在很难察觉这气味。
难不成是谁方才趁乱放到她身上的?
“姑娘,我能闻闻吗?”小塘道。
戚玦给了她,却见她仔细闻了闻,惊讶道:“这是越州的携衣合香,我在家的时候,常去香坊里做工,难怪一闻便觉得格外熟悉。”
“越州的?”戚玦的注意点迅速落到这产香地上。
小塘点头,小声道:“这香材只有越州有,旁的地方都做不了,且不能久存,隔年气味便酸涩了。”
话音未落,小塘的眼睛便忽然睁大了,在戚玫都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她似意识到了什么:“姑娘……”
戚玦心下也了然,不禁冷嗤一声:有人对她下手了。
自从越州叛乱,整个越州就似铁桶一般,更别说似以往那般商贸来往了。
叛乱三年,但戚玦身上却有越州当年新制的携衣合香。
若是用这件事做筏子,往大了说,就是勾结叛军。
这一个罪名足以让她死无全尸。
戚玦将那香囊攥在手里摩挲,虽和她的礼服一样是赤色,但那起伏不平的纹样却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
戚玦眸色一黯。
不对,这制作香囊的缎子也有玄机......
她认识,这是朝凤缎。
所谓朝凤缎,是用翠鸟的蓝色羽毛,捻着金线,以缂丝之法织入缎中。
乍看无异,但却过水不沾,遇光生辉。
所谓一寸缂丝一寸金,缂丝本就名贵,翠鸟更是难得,宁州一年也就进贡三匹。
之所以叫朝凤缎,也是因为其名贵,只作为贡品之用,整个梁国,也就只有皇后和太后能用得上这料子。
这等名贵之物用来算计她,还真是大费周章啊……
戚玦迅速锁定了始作俑者,她抬头看着耿丹曦。
若她真的是戚玦,或许就迷迷糊糊走进圈套,半分难以察觉了,可惜,她是耿月夕啊。
耿丹曦见过的稀奇玩意儿,她又怎会没见过呢?
她不仅知晓这是朝凤缎,还知道,这样好的东西,身为总管皇家用度的殿中监耿祈安,是很容易接触到的。
默了默,戚玦问:“有纸笔吗?”
宴会开始前,早有人题诗作画打发时间,纸笔自然是有的。
戚玦知道自己的字迹太明显,便让小塘代笔写一封信。
她附耳告诉小塘信的内容。
小塘听后却捂紧了自己的嘴,半天没缓过来。
戚玦宽慰道:“别怕,你等下去写就是了。”
她又从衣襟里拿出那颗其貌不扬的木头珠子,正是从阿冬手里买下的奇楠木珠,让小塘把它一起装进信封。
原本她打算以此来给耿丹曦好好布一个局,现在看来,有些计划不得不提前了。
她又对绿尘道:“等小塘写好后,你就把这封信给裴熠,让他帮个忙,把这封信送到尚书内省的尚服方汲手里,别让她发现,记住了吗?”
绿尘郑重其事点了头。
就在她把信送走后不久,裴臻也结束了长篇大论。
举酒开宴,众人朝拜,舞乐声起。
大殿中的舞女演的是《兰陵王入阵曲》,有名的战曲,每回庆功宴都要演上一回,没点新花样。
戚玦无甚兴致。
相比于宴饮,她更警惕耿丹曦。
为保持清醒,她半滴酒都不敢沾。
高台上,宴宴被叫到了裴臻身侧侍奉。
裴臻给他编造了清白的身份,以晏为姓,称作晏宴,位至昭仪,荣宠无双。
而被晾在一旁的耿丹曦,虽金装玉裹,面容却隐隐带了些许疲态,看来上次红花案的打击似乎对她影响不小。
只不过,耿丹曦那种人但凡有一口气就不会太平。
果不其然,她款款一笑,眉间的疲累煞如春风拂雪,转瞬消散,她举酒:“陛下,如今南境安定,海晏河清,无不仰赖陛下英明神武,臣妾敬陛下!”
裴臻心情尚可,轻笑两声,便和耿丹曦对饮一杯。
饮罢,她又斟一杯:“这第二杯,臣妾想敬天下万民,愿我大梁天下同乐,万民归心!”
裴臻点头。
“第三杯。”耿丹曦微微一笑:“臣妾想敬我大梁将士,若无大梁儿郎阵前厮杀,何来今日歌舞升平?”
“好!”裴臻起身,众臣便也纷纷举杯而立。
“那朕这杯就敬文武百官,还望诸爱卿不吝楚囊之情效忠朝廷,保我大梁江山千秋万代!”
众臣拜:“臣等誓死追随陛下!”
众人落座。
只听一妃嫔道:“嫔妾斗胆,淑妃这话,可是忘了这次大捷并非只有大梁儿郎的功劳,更有一位巾帼英雄?”
说这话的,正是宁婉娴。
这时,又有个尖脸的嫔妃恰到好处地问了句:“哦?不知姐姐说的是?”
宁婉娴莞尔,虽是笑着,却咬牙切齿:“谁人不知陛下亲封的平南县主,巧设陷阱,利用雪洪克敌护城之事?这在民间,可都传开了。”
裴臻细不可查地微微抬眉,淡淡瞥了眼宁婉娴,瞥得她心虚。
很显然宁婉娴和耿丹曦早就臭味相投地结成一派。
戚玦冷眼看着,暗叹:居然敢和耿丹曦这种人搅合到一起,宁婉娴真是活该被人利用的命。
只见那尖脸妃子附和道:“既如此,陛下何不让姐妹们见见这位平南县主?”
闻言,戚玦面色无澜,不知在想什么,兀自重新把那朝凤锻香囊在身上系好了。
裴臻若有所思,不语。
那尖脸妃子的笑容有些尴尬。
不想裴臻眉头一挑:“传。”
随即便有个小太监到戚玦身边:“县主,陛下传召。”
戚玦稍整形容,便面不改色走到长阶下,叩拜:“臣女平南县主戚玦,叩见陛下,叩见太后,及诸位娘娘。”
发话的是冯太后:“上来吧,让哀家也瞧瞧。”
一别数年,冯太后保养得宜的脸并未增添多少老态,但那副慈蔼中不露锋芒的精明,却让她依旧不喜。
“臣女遵命。”
戚玦起身,走上那高台。
冯太后给身旁的内侍递了个眼神,内侍便给戚玦搬来了椅子。
戚玦落座。
只是一看清戚玦的相貌,冯太后登时就没了兴致,只不咸不淡说了句:“人倒是稳重,只是这相貌生得,到底薄命了些。”
这句话似乎是说给戚玦的,但其实是说给长相和她一样轻浮无格的耿丹曦。
冯太后似乎很不喜耿丹曦,这倒是意料之中。
却听宁婉娴忽道:“听说,平南县主是眉郡人,这么说来,倒和本宫是同乡。”
如今宁婉娴改名换姓,便不再是罪臣宁恒的女儿,在盛京众人眼里,她和戚玦自然更是毫无瓜葛。
“是。”戚玦温然一笑:“不知娘娘是眉郡哪里人?娘娘这通身的气派,想必是出自哪个显赫家族,臣女瞧着倒有胡氏和宁氏的名门风范。”
那尖脸妃子疑惑:“胡氏和宁氏,在眉郡很有名吗?”
戚玦莞尔:“自然,胡氏乃书香门第,宁氏更是世代为官,曾有族人官至四品,崇阳十八年水患,便有这位先人在治水中大施拳脚,甚至连其女也不一般……”
“闭嘴。”
裴臻冷不丁地止住戚玦的话头,面色愈发阴沉。
不想戚玦却半点惧色都没有,而是笑意盈盈道:“臣女遵旨。”
宁婉娴心绪不宁,她瞟了一眼耿丹曦,随后正色,对戚玦道:“自然不是戚家那样的大族,倒是县主,不愧是戚府出身,一介女流竟也能抵挡齐军,莫不是,有什么高人指点?”
戚玦只道:“娘娘过誉,这些计策,原是父亲生前交代的,臣女不过是遵父命罢了。”
“那也十分难得了。”只见耿丹曦笑得落落大方:“能有县主这般有勇有谋的女子,实乃大梁之幸。”
裴臻斜睨着她,两只眼睛就差写满了“你装什么装”几个字。
耿丹曦恍若未觉,只缓缓起身:“县主既有诰命,那便是宗室了,臣妾想替县主向太后讨个恩典,一则,给县主添添福气,二则,想必有太后恩赐,天下女子也会以县主为表率。”
冯太后扫了耿丹曦一眼,略显不悦,不过倒不至于当众失态,转而对戚玦含了几分故作慈蔼的笑:“孩子,过来。”
戚玦依言过去,跪在冯太后身前。
“仪态倒是很好,只是身为女子,第一要紧的还是德行,还望你温婉贤淑,端庄稳重,莫要自恃容色,而学得一身轻浮的毛病。”
对冯太后的指桑骂槐,戚玦充耳不闻,只恭敬有礼道:“臣女谢太后教诲。”
冯太后点了点头,从发上取下一支喜鹊钗,替戚玦戴在发髻上。
忽然,冯太后眉头一皱,看着戚玦的眼神也猝不及防冷了下来:“平南县主用的什么香?倒是别致。”
——绕了这么一大圈,终于图穷匕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