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醉酒
为了不让裴熠也听到她们都私语,戚玦主动和她们说话,以趁机岔开话题:“说来也奇怪,花朝节不是二月的么?怎么你们四月才过花朝?”
一说到个,小迎春花来了兴致:“这个呀,得从我们鲤娘娘说起,这鲤娘娘本是江上一个艄娘,她心地善良,救人无数,所以被点化成仙……”
小迎春花絮絮说着,眉飞色舞讲着涧西镇鲤娘娘的民间故事。
等到讲完的时候,四人已经一路到了花神祭的祭台,而台下早已挤满了人。
便是春天,这么挤着也有些燥热了。
有人抱怨道:“怎么还没开始?”
小迎春花也道:“是啊,按理说这个时辰也该开始了,怎么还不见花神娘子?”
正说着,便见祭台方向,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妇人,头顶花冠,身穿红衣,行色匆匆地拨着人群往外挤。
边往外挤还边有人问她:“靳娘子,这花神祭这么还不开始?”
“这不是主祭娘子么?大家伙儿可都等着看花神呢。”
见那靳娘子一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小迎春花道:“靳姐姐,可是出什么岔子了?”
靳娘子又气又愁地唉了一声:“扮梅花神的小娘子,刚给她簪上梅花便满脸红肿,定是上不了台了,眼下少了个花神,如何开祭?”
“哎。”小迎春花眼珠子一转:“让这位姐姐来吧!”
说着便拉着戚玦塞到那靳娘子面前。
靳娘子打量着戚玦,如临大赦:“生得真是标致,不知这位姑娘能否赏脸帮帮忙?”
“我吗?”戚玦愣了愣。
小迎春花在旁煽风点火:“姐姐你就去吧,你这样美,扮上花神,定像个真仙女一般!”
小梨花连连点头。
“梅花神是谁?”裴熠问道。
靳娘子道:“历朝历代的花神皆有不同,在我朝,梅花神是昭阳公主。”
“昭阳公主?”戚玦一时来了几分兴趣。
“是。”靳娘子点头:“昭阳公主是武将,需得舞剑,不过姑娘放心,木剑而已,你随意舞两下就好了。”
见戚玦还在犹豫,裴熠问道:“阿玦,你去吗?”
“嗯。”她点头。
如果是昭阳公主的话,她倒真有兴趣,只当去玩乐一番便好了。
见戚玦同意了,靳娘子喜不自胜,拉着她便往祭台去。
……
花神祭久等不开始,众人也此起彼伏抱怨起来。
忽听一声擂鼓,众人顿时安静下来,只见祭台边上,一位簪花男子正擂鼓。
而后,又听鼓声逐渐急促。
随着“铛”的一声锣声落下,鼓声应声而止。
待主祭靳娘子唱词毕,十二花神依序上台。
戚玦扮的梅花神属十二月,自是最后登场。
裴熠身边,那两个小姑娘看着兴奋不已,连连叫好。
“下一个出来的是谁?”
“是莲花神白萱萱呢,听说今年扮白萱萱的娘子可美了。”
裴熠心道:我姨母。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两声擂鼓,终于轮到戚玦登场。
裴熠正色,只见一人身穿白裙,衣禒和腰带是梅花一般的暗红。
白裙外头,罩着件轻纱做的广袖长背子,随戚玦的动作而翕动着,影影绰绰,伴着她轻灵的动作,似携云带雾。
她发髻高梳,髻上坠着红梅。
一柄缠着红绸的木剑,愣是在戚玦的挥舞中,利落得像是带了剑芒。
戚玦的脸上还以梅花作妆,雪白的脸上开着红梅点点,眼尾处又以鲜红勾勒,娇艳的容貌一时显出几分冷傲。
说这是挥剑,可又冷又艳的打扮下,每个动作都带了几分妖冶;若说是作舞,可一招一式间,那杀伐果断的气度又不是舞姿能表现出来的。
随着她最后一个转身挥剑,袖子里的花瓣洋洋洒洒倾泻而出。
一时间,满座寂然。
待她款款施以一礼,众人才如梦初醒,霎时人声鼎沸,惊艳之声不绝于耳。
“……这位哥哥!这位哥哥!”
“啊?”裴熠缓过神来,意识到那两个小丫头在叫他。
小迎春花窃笑着:“你瞧你,都看呆了,你是不是喜欢那位姐姐?”
裴熠一怔,霎时耳朵一阵滚烫,赶紧解释道:“你们别误会,阿玦是……是我姐姐。”
小丫头古灵精怪得很,她斜睨着裴熠:“我才不信,哪有姐弟一起过花朝节的?你瞧周围出双入对的,不是夫妻,便是郎有情妾有意,再说了……”
小迎春花说着说着便捂嘴笑起来:“你方才看那位姐姐跳舞,看得可认真了,反正我是不会用这样的眼神看蓉儿,对不对?”
原来那个戴梨花的小姑娘叫蓉儿,她附和着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小迎春花又道:“我猜……你定然是还没让那位姐姐也喜欢你,是不是?”
裴熠没想到这小镇上的民风竟如此奔放,简直直白得让人害怕。
他一个身量都还没长齐全的小郎君,哪经得住这么问?
他心想着:若不是阿玦还没出来,他此刻一定要逃走!
对了,阿玦……
他抬头,之间戚玦正往他们这边走来。
此刻她已经换回了自己的灰蓝色衣裳,只是脸上的梅花纹还没擦去。
这艳丽的颜色,在她的脸上并不突兀,倒和她身上那股子英气相映成趣,分外明丽。
还没等戚玦走近,他便顶着滚烫的耳朵,拨开人群朝她走去,在那两个花调侃起戚玦之前,拉住她的手腕,带着她挤出人群。
……
戚玦有些不明所以。
裴熠带她离开了祭场,远离了人群,这才松开她。
“世子怎么了?”戚玦问。
裴熠顿了顿:“……无事,我想你刚舞完剑,往人堆里扎,定然闷热,便带你出来走走。”
戚玦却看着他:“世子脸都热红了,想来确实是闷得很,多谢世子。”
裴熠却撇过脸:“……没有红。”
“……”
没有就没有吧。
……
“果然迷路了。”戚玦叹了口气。
他们从午后一直走到华灯初上,还没找到回水驿的路。
“阿玦你饿不饿?”裴熠问她:“咱们先吃些东西去吧,你想吃什么?”
戚玦只道:“世子想吃什么?平南悉听尊便。”
话音刚落,裴熠就忽然驻足不走了。
戚玦回头看他,却见他又犯了脾气:“阿玦,你非要这般吗?”
“平南可有失礼之处?”戚玦道。
“你……”裴熠闻言,一副有气不知道往何处撒的表情:“都四个多月了,我实在想不出到底是什么缘故,教阿玦这般疏远我。”
戚玦也想不明白,四个多月了,换旁人早就不理她了,怎么裴熠就这般执着。
犹豫了一瞬,戚玦道:“世子身份贵重,平南不敢不尊……”
还没等戚玦说完,裴熠便又抓住她的手腕就走,不过这次是因为怄气。
裴熠头也不回地走着,分明是十分生气,但抓着他的手却没有捏紧,而是以恰到好处的力度箍着,因此戚玦也不挣扎,便这么被他拉着走。
反正他走得气势汹汹,步子却一点也不快。
或许是花朝节的缘故,涧西镇的夜市很热闹。
不似盛京的夜市恍如白昼,也不及眉郡那般灯火通明,来往的人却不少。
狭窄的街道,二人穿梭在人群里。
天气转暖,裴熠的帔风换成了略薄些的,会随着他的步子轻摇摆着,并脑后高高束起的头发一起,气鼓鼓地摇晃。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在一个无人的廊亭停了下来。
“世子别生气了。”戚玦劝道。
可戚玦这般冷静,于裴熠而言却像是添柴加火,教得他越发委屈和生气,干脆在栏台上坐了下来,手臂架着阑干,杵着下巴看街景,背对戚玦,一言不发。
戚玦便也在廊亭另一边的栏台坐了下来。
“我要喝酒。”他嘟囔着。
戚玦没说话。
他便真的招手叫那街上的酒翁给他打了一壶。
酒一拿到手,便又背对着戚玦,咕嘟咕嘟灌起来。
戚玦这才开口:“世子等下还能走回去吗?”
只见裴熠又灌了口。
戚玦坐不住了,哪有人这么对着瓶子生灌的?
她走上前:“世子?”
裴熠抬头看她:“……”
只见裴熠眼里,半分怒意也无,那双黢黑的眼睛似起了层水雾,就这么乖巧地看着她。
戚玦心道:完蛋了。
“你喝过酒吗?”戚玦问。
却见他认真想了想:“没有……”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戚玦觉得自己头好痛。
“不知道自己酒量多少,也敢在外头喝酒,你若是个姑娘,现在就丢了。”
裴熠懵然:“阿玦要丢了我?”
“没人要丢你,我是说,若你是个姑娘……罢了,我同个醉鬼说这些做什么?”
她拉着裴熠起身,幸亏他没比她高多少,不然还真抓不住。
戚玦声音吃力:“……自己能站住吗?”
“能。”
幸好还听得懂人话。
“走了。”
“去哪里?”
戚玦叹了口气,环顾四周:“带你找个落脚的地方,你乖一点,懂了吗?”
裴熠点头。
……
这下轮到裴熠被戚玦牵着走了。
幸好,他还算安静,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都找不到回水驿的路,更别说让戚玦带着个神志不清的裴熠了。
于是她就近找间客栈,要了两间房,便把裴熠弄上了楼。
她想把裴熠的帔风解了,裴熠却紧紧捂住:“不能脱……”
不脱就不脱吧。
再坚持要扒,倒显得她像个来劫色的。
戚玦半推半哄地,才把裴熠弄上床,再给他盖好被子。
裴熠也不吭声,就静静看着她的动作。
戚玦终于松了口气,提醒他,道:“你躺好了,哪里都不许去,就在这乖乖睡一觉,好不好?”
裴熠点头。
戚玦很满意,她起身:“我去隔壁了,你自己乖一点。”
裴熠又点了点头,戚玦这才放心回自己房间去。
这客栈本就是随意找的,简陋得很,戚玦连衣裳都不想脱,便草草在床上躺下了。
人还没躺稳,便听得一阵敲门声。
她开门,却见竟是裴熠站在门口,睁着那双黑黢黢的眼睛看她。
“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戚玦说着,便要送他回去。
谁料裴熠个子不大,力气不小,他不愿挪步子,就是戚玦也拖不动。
戚玦这一天也被折腾累了,干脆揣着手靠在门边:“世子殿下,您又要如何?”
这个称呼像是碰到了机关,裴熠一下子有了反应。
还没等戚玦拉他,裴熠便闲庭信步走进了房间,在桌前坐了下来。
戚玦心力交瘁地叹了口气,无奈之下只好关上房门,坐到了他对面。
她倒要看看裴熠还要怎么作她。
“世子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有何吩咐?”
只见裴熠耷拉着脸,一脸幽怨地盯着她。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良久,才嘟嘟囔囔着,道:“……我知道你不理我是因为父亲。”
戚玦心头一跳,登时面色肃然:“……你酒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