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重逢
眉郡南岸的百姓和戚家人早已被府卫撤到了北岸。
忽然下起的雨,让眉江水位有所上升,但也只是堪堪没到脚踝。
河床泥泞,能拖延齐军渡江的速度。
因为南境战事频发,所以眉江上根本不建桥。
三丈高的江岸上,梁军居高临下,这又是一个易守难攻的位置。
第三天了……
戚玦看着北方的天边,心里也逐渐不安起来。
但一个时辰后,眉江水位竟不知不觉上涨到了大腿的位置。
这么点雨是绝对不可能让水位上升如此之快的。
叙白看着江水:“县君,这水……”
“雪洪。”戚玦说罢,又补充道:“和雪洪差不多。”
雪洪是指因为天气转暖,积雪融化,而导致的洪灾。
从前在西北的时候,她就曾亲眼见过雪洪,威力不比盛夏的洪水差。
这需要大量积雪,今年眉郡的天气冷得异常,山上不缺积雪,遇上天气转暖,甫以雨水,便能制造出一场小雪洪。
若是单靠炸冰坝或许不能淹没齐军,但若是加上雪洪呢?或许就够了。
行军打仗,观测天象以辨别方向和预测天气,必不可少,她当年也有幸和外祖学过。
三日前她便见浓云堆积,果不其然,这雨来得恰逢其时。
如今只待绿尘那边了。
水已没到腰,但毕竟齐军人数众多,即便是这般易守难攻的地势,也抵挡得艰难。
不得已,梁军下至江中和齐军缠斗。
忽然,天边一声闷响自远而近传来。
接着,数声闷响,便如惊雷一般轰隆隆响起。
戚玦知道,那不是雷声。
绿尘他们成功了!
但要等到江水来,只怕还得几个时辰。
戚玦站在望江塔上敲着战鼓:“诸位将士可听得此声!此乃援军兵马!援军已到!眉郡安矣!”
一听得此讯,梁军重燃希望,一时士气大增,竟又撑了三个时辰。
眼看占领眉郡之差这最后一道,数万齐军纷纷涌入眉江。
而此时,江坝上,一个南齐将领斩杀了数个梁军,似在江岸上撕出了个口子。
戚玦心惊:必须在江水到来之前把他们堵在江中!
她带了人杀到那里,和齐军对战起来。
只是越来越多的齐军见状涌来。
不能失守!绝对不能!
戚家守关津百年,从未让齐军渡过眉江!
她不顾一切杀过去,和他们缠斗着。
那将领似乎见戚玦是个女子,便一刀劈过来,却被戚玦避开。
戚玦俯身,此时她自知以她的力气,用寻常刀剑劈不开甲胄,便使劲全身力气朝他撞过去,将他抵在江坝上。
而此时,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近,周身一股寒气袭来,伴随着大量碎裂声……
忽然有人大喊:“水来了!”
只见上游方向,轰隆隆的江水夹杂着冰块,似一堵数丈高的水墙涌来。
齐人大惊,北岸是上不来了,便只能掉头返回南岸。
可无奈雪洪带来的江水已经没到了胸口,根本跑不快。
见状,那齐将领嘶吼一声,用比戚玦脑袋还粗的手臂卡住她的脖颈,整个人竟就向江坝后倒去。
巨大的力量落差,让戚玦无法自控地被他扭着,随他一同翻身坠下,竟就这般落进了江水中。
与此同时,冰河涌来,将她淹没,很快失去了知觉……
……
戚玦醒来的时候,恍惚了许久,才看清楚自己正躺在梅院里。
几度确认自己还活着后,她揉着脑袋艰难回忆……
没记错的话,自己已经落入冰河中。
那般湍急的冰河,她居然还活着?
门吱呀一声响了。
本以为进来的会是琉翠她们,却没想到轻手轻脚推门而入的人,竟是……裴熠。
见她醒来,他先是愣住,随后一喜,朝她小跑着过来,没几步又赶紧手足无措折返回门口:“绿尘!阿玦醒了!你叫大夫去,快快的!”
外面传来绿尘又惊又喜的声音:“醒了!让我瞧瞧……不对!我先请大夫去!世子你看着她!”
交代完了,他才三步并两步地坐到她床边:“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戚玦摇摇头,一瞬不瞬看着他,有些发蒙,默了默,她道:“是你救的我?”
裴熠一愣,随即安心地笑了,他点头:“嗯,阿玦记得?”
她揉着细汗密布的额头:“看见你便想起来了。”
她恍惚间记起,刺骨的江水里,浮沉间,有个玄色身影,相貌瞧不太真切,但在见到裴熠的瞬间,便和那身影重叠了。
“你睡了半个月了,只能吃些汤水,阿玦饿不饿?想吃什么?我让人准备去。”裴熠探问着。
“半个月!?”她大惊,猛地,想起什么,她问:“裴熠,眉郡怎么样了?!”
她就记得用冰坝和雪洪克敌的计策成了,但这也只是缓兵之计,最终还是需要援军赶来,眉郡才能安然无恙。
见她着急,裴熠道:“别担心,援军已经在眉郡驻下了,齐人也已经被驱退,幸好有阿玦的计策,才能在援军到之前,把齐人拖住。”
戚玦这才松了口气。
这时候琉翠也进来了,见戚玦醒了,自是喜不自胜:“姑娘可算醒了!多亏了世子殿下带援军赶来,还奋不顾身跳进眉江把姑娘带上来,不然真不知道如何是好。”
戚玦一愕:“援军是你带来的?”
只见他点头:“这次援军没能及时赶到,是因为大雪封山,被困于瑞云山,我便带了些人去探了探路,结果运气还挺好,竟真被我寻到了离开瑞云山的法子。”
“裴……陛下派你来的?”戚玦有些诧异。
裴熠却道:“本不是我的,带援军的是历阳侯府的小侯爷冯旭,我是在他们出发后,得知援军困于途中,不止因为大雪封山,更因为有人故意延迟战报,而宗室子弟到了年纪便可以受封荫,我便自请来了。”
裴熠说着,从腰间摘下一枚银制官牌给她瞧:“陛下见我请封荫,便赐了个从六品奉议郎的官衔,虽只是个散官,但也得在翰林院待召,正好我也有理由在京中多待会儿,不至于总被拘在道观里,无聊得紧。”
看着这官牌,戚玦却想到了戚卓临死前说的话:靖王此人,夺嫡之心强盛。
这般看来,裴臻的确很提防靖王,不然怎么会赐个亲王世子这么个无实权的散官之位?
思及此,她不动声色叹了口气。
按理说死里逃生,又重逢裴熠,她该开心的,可心情确实说不出的沉重。
或许是因为戚卓的死,或许也仅仅是因为身体虚弱。
亦或许,她终于开始顾忌戚卓说过的话了。
之前戚卓几次提醒她:靖王并非善类,不要和裴熠深交,以免来日为敌,徒增伤怀。
过去她听了,却并没有真正实行,是因为她确定裴熠不会伤害她,她也不会伤害裴熠。
但随着记忆恢复,她明白过来,自己前世今生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离开过皇权争夺。
并且靖王还是这多方势力中极其重要的一极,而裴熠作为他的嫡长子,想要完全避开这些斗争,实在是太难。
他们现在还能这般相安无事,是因为戚家和靖王府连襟,如果戚家一定要站队,在靖王眼里也好,外人眼里也罢,戚家最有可能的就是被纳入靖王一党。
若是如此,那他们就是战友。
但偏偏戚家并非普通家族,而是持有明月符的梅氏后人。
那么戚家便成为了几方势力争夺的肥肉。
如果有一天裴熠知道了明月符就在她手里,到那时,他们还能似这般吗?
即便他们真诚相待,可靖王到底是裴熠的父亲,若有些事情的真相被揭开,裴熠在两难之间又该如何自处?
且有些时候,时局不是他们能单凭一颗真心就能左右的。
就像她和裴臻十几年的交情了,她也没想过自己会真的和他成为死敌,但有些事情就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更何况,眼前已经出现了无法预见的惨剧:戚卓死了。
有些事情她真的无法随心控制。
“阿玦?”
戚玦一恍惚,她抬头,只见裴熠正在她眼前晃着手:“阿玦,你怎么了?想什么这么出神?我叫了你好久都没反应,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她顿了顿,摇头:“没有不舒服,多谢世子。”
听着戚玦的称呼,他一愣:“阿玦你……”
还没等他说完,绿尘就风风火火带着大夫进来了。
“大夫,您快给她瞧瞧!”
那白须的大夫刚站稳,便被催着给戚玦把脉,他捻着胡子默了默,道:“县君身子已无大碍,接下来只需静养,待老身再开一副药,日日煎服,不出一个月,便可以大安。”
从头至尾,戚玦心虚得没敢看裴熠,但却能感觉到他情绪里的低落。
待大夫走后。
“世子殿下。”戚玦又道:“多谢殿下来探望,只是我刚醒,怕是要怠慢,只能改日再招待了。”
那双黢黑的眼睛里愈发漫着失落,总是抿着的嘴微张,却终是没说什么,只喏喏道:“那我先走了,阿玦你……好好休息。”
裴熠走的时候,步子都是沉的,似乎是为了故意让她瞧见,鞋底和地面拖沓的摩擦声都格外明显,多少带了几分刻意。
这是多委屈?
戚玦看着,心烦意乱地翻身躺在床上。
琉翠却小心翼翼问:“姑娘,你对世子也太冷漠了。”
“我哪有……”她背对着琉翠,毫无底气地辩驳道。
“还没有呢?”绿尘道:“你们不是一向关系好么?这是怎么了,突然生分成这样?”
戚玦翻了个身:“世子乃皇室中人,自当礼遇有加,恭敬才是对的,从前那样,实在太过僭越。”
不料,三个丫头闻言,连手里的活计都停了。
“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绿尘啧啧着摇头:“我才不信,姑娘自己就憋不过一个月,你上回冷落世子,连半个月都没有,又和人一处了。”
“我那是……不对,什么叫冷落啊?不会说话就跟小塘多读点书去。”
戚玦说着,又要背过身。
却被琉翠扒拉着坐起身:“姑娘你看这些!”
只见琉翠指着桌上一堆瓶瓶罐罐,道:“你瞧这些,都是世子送来的药,不光如此,这么冷的天,世子一天要来看望姑娘三四次呢,连大夫都是他专门请来的军医!”
绿尘帮腔:“你人都是他救回来的呢,那天你被江水冲走,是世子赶来后,带人去下游找你,一找就是一个多时辰,那么冷的江水,他一个怕冷的人,也敢二话不说往里跳。”
琉翠噘着嘴看她:“姑娘,你瞧世子方才难受那样,你这般会伤了你们之间的情分的,你可不能没良心……”
戚玦瞪大了眼睛:“你这小妮子……送去给裴熠当丫鬟好了!”
“绿尘,我瞧姑娘别是傻了……”琉翠委屈巴巴看着绿尘。
戚玦却转移话题道:“有没有吃的?再不吃别说傻了,饿也要饿死了。”
“有的有的。”小塘赶紧道:“一直热着呢,我去给姑娘端。”
戚玦被琉翠服侍着下床,坐在桌前。
小塘也端来了吃食,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葱油小馄饨。
吃了这么多天汤水,终于有个像样的能吃了。
她边吃边问道:“谁做的?都能去北岸开铺子了。”
“就是北岸买的。”小塘道:“世子说了,从前见姑娘吃过一次,便专程差人去买了。”
戚玦差点噎着:“裴熠买的?”
琉翠点头:“世子不晓得姑娘什么时候醒,便每天都差人去,姑娘没醒,他便自己吃了,一连吃了半个月。”
戚玦的勺子在碗里打转,又发呆起来。
绿尘凑近:“姑娘不吃啦?不吃给我吧,免得姑娘又僭越了。”
却见戚玦捧碗挪开:“要吃你自己买……”
“说起来,”小塘犹豫着,道:“姑娘去瞧瞧六姑娘吧。”
戚玦一愣:“她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