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雨雪霏霏
慎王府。
订婚后,裴臻和裴澈便不再住在宫里,而是各自分了府邸。
适逢如今水灾,寿辰不宜大肆铺张,便选择在慎王府简单宴请宗亲。
耿月夕到的时候已是薄暮时分,雨已经停了,此刻尚未开席,她见裴澈正凭栏看着那霞光暮色,便走近过去。
“你确定宁恒现在慎王府?”耿月夕问。
水患贪污一事,裴臻派系之下有一位宁恒,原本已经被判流放肃州,但流放队伍里的宁恒,却突然被人李代桃僵地换成了另一个人。
至于要保下他的人,无非是裴臻。
宁恒此人为官多年籍籍无名,是什么原因能让裴臻这般费心的理由,耿月夕想,多半是和他眉郡人的身份有关。
关于大周皇陵的传说,她早有耳闻。
眉郡,那是梅氏故里,也是麟台所在之地。
耿月夕猜测,宁恒或许知道些什么,才会让裴臻这般费尽心机。
裴澈点头:“不会有错,若是这个人在慎王府被找出来,给他扣一个窝藏要犯的罪名,三哥气也要气死了。”
耿月夕嘁声一笑:“活该,他下手也够狠,若不是因为今日寿辰,只怕你还在禁足。”
正说话间,耿月夕忽然眉头一皱,她猛然回头,接住了一个迎面而来的绣球,那绣球扔的力度绵软,接起来没有丝毫难度。
是姚舒然。
她今日穿了件极好看的烟粉色的衫裙,梳着飞仙髻,在金色的霞光中显得温婉柔情,卓然比仙。
耿月夕粲然一笑,动作上却不敢和她有什么亲密之举,毕竟此处人多眼杂。
其实自从订婚那晚后,她们每次见面几乎都是在这样的场合,连句体己话都没机会说。
看着姚舒然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似有话要说,耿月夕趁着和她互行万福礼的同时,小声问道:“怎么了?”
待她们站定,只见姚舒然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描金的正红色信笺。
耿月夕接过,刚看清便呆住了:“请柬?你的婚期定了?”
姚舒然笑着,眼神瞥了瞥周遭,提醒她收敛情绪。
见状,耿月夕起势伏了伏身子:“多谢姚姑娘盛情相邀,待婚礼当日,我必亲临府上。”
姚舒然面色绯红,赤霞的色彩和脸上透出的血色混在一起,她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了。
耿月夕翻开请柬,只见里面竟还夹着一张纸条,内容是请耿月夕宴后到她们常去的茶楼一叙。
裴澈凑近看请柬的内容,道:“婚期在今年九月。”
“月夕。”他忽然问:“你可有想过咱们的婚礼要办在何时?”
这个,耿月夕还真没想过。
她叹了口气:“愁煞我也,若是迟迟不办,只怕陛下就该下旨订婚期了……怎么了吗?”
耿月夕发现裴澈盯着自己看了好一会儿,金灿灿的晚霞晒得他面色如醉,他欲言又止。
裴澈吸了口气,下定决心般道:“月夕,其实我……”
“陛下到——!贵妃娘娘到——!”
还没等他说完,就被小太监尖锐而高亢的声音打断,两人便只能先去各自席上坐着。
正厅之中,灯火明亮,宛如白昼。
只见裴子焕老态龙钟地坐在首席,身侧便是端庄貌美的冯贵妃。
裴臻虽相貌上和冯贵妃有七八分相似,但性子却不大相同,冯贵妃眼中那股子精致又精明,大气又刻薄的气韵,总让耿月夕自幼时起便不大喜欢。
宴会虽不盛大,但也算得上是宾主尽欢,其乐融融。
只不过,这席间不是裴臻的人就是裴澈的人,大家在裴子焕面前虽表现得一团和气,但却都各怀心思,一厅的人加起来有八千个心眼。
宴会过半,天色已经大黑,耿月夕抬头看向男宾席的裴澈,只见裴澈颔首,手不经意转了转桌上的酒杯。
少顷,慎王府后院一阵骚乱,不断有人跌跌撞撞跑出来。
裴臻怒斥:“冒冒失失的做什么!”
只见下人道:“殿下!走水了!”
果不其然,后院一阵浓烟四起。
冯贵妃高呼着:“护驾!来人护驾!!”
内卫御林军一哄而上护在裴子焕面前,护送他离场。
不过幸好,火势控制住了,但裴臻的后院中,却搜出了一个人,宁恒。
水灾中中饱私囊的宁恒,本该被流放肃州的宁恒,竟出现在了这里。
裴子焕当即大怒,吓得裴臻赶忙下跪。
裴子焕一酒杯砸到他头上,裴臻低着头,却满脸怨气地悄悄剜了耿月夕一眼。
耿月夕心里正得意着,却又不敢外露,只能和众人一般低头跪着。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没等这厢裴子焕发落裴臻和宁恒,便忽然冷不防一支冷箭射到了裴子焕肩上,若是再偏一点,只怕今天就要发国丧。
厅内登时乱作一团,尖叫声,丁零当啷的器皿落地声不绝于耳。
还没等众人反应,屋顶上便不知何时跳下二十余个手持朴刀的黑衣人。
耿月夕瞪大了双眼,她和裴澈四目相对,两人眼中都只有震惊。
这件事完全在他们的意料之外。
那些黑衣人一闯进来便胡乱砍杀起来,一时竟分不清是谁派来的。
宾客都不得携带武器,一时伤亡惨烈。
忽然,一个杀红了眼的黑衣人竟冲着已经愣在原地的姚舒然过去。
姚舒然在女宾席,耿月夕离得近,当即抄起酒壶朝黑衣人后脑勺摔下去。
黑衣人倒地,她捡过朴刀,一刀了结了他。
“跟着我!”
耿月夕拉起已经面色苍白的姚舒然。
内卫御林军和黑衣人早已经打作一团,但此处逼仄,内卫御林军根本施展不开。
眼见黑衣人要对一个妇人动手时,耿月夕冲上前和他纠缠了几个来回,才把人杀了。
与此同时,另一个黑衣人趁耿月夕杀人之际,从她身后偷袭。
没等她反应,一把利刃就穿透了黑衣人的腹部。
戚玦回头,就看到黑衣人直挺挺倒在地上,而他身后,就是手持利剑的裴澈。
“月夕,你没事吧!”裴澈焦急道。
耿月夕摇头,同时心里也庆幸月盈是个不爱热闹的,这才没带她前来。
而就在这顷刻之间,只听裴臻嘶声:“舒然!”
耿月夕赶忙看向姚舒然,只见方才分神的片刻,又一个黑衣人靠近了姚舒然。
千钧一发之际,裴臻先耿月夕一步,将黑衣人扑倒在地,狠狠封喉而死。
他喘息着,身上浸着的大片鲜血,已经分不清是谁的了。
就在此时,冯贵妃和裴子焕近身的内卫御林军也有些招架不住,见状,姚舒然道:“殿下你去吧,我跟着月夕离开!”
裴臻瞥了眼耿月夕,犹豫了一瞬后,对耿月夕道:“带舒然走!”
耿月夕抓紧了姚舒然的手,点头,裴臻这才放心前去护驾。
可要出去谈何容易?好不容易杀了一批黑衣人,墙外又翻进来一批。
满地混乱的杂物和尸体,胡乱砍杀的黑衣人,和已经六神无主的宾客,即便是耿月夕和裴澈两人也有些吃不消。
她拉着姚舒然的手都有些发抖。
忽然,耿月夕的左手空了。
那种空荡感伴随而来的是无边的恐惧……
她回头,只见姚舒然挣脱了她的手。
也是这一瞬间,周遭的一切似乎变得很慢,慢到她能看清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主位上,裴子焕昏厥在地,冯贵妃扶着他肩膀上的箭伤嘶声哭喊。
他们周围的内卫御林军身负重伤,依旧持剑抵御,其中一个内卫御林军的胸口被黑衣人一刀贯穿。
而裴臻正劈向那个黑衣人,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一把刀正逼近。
方才还双腿虚软的姚舒然,此刻留给耿月夕的只有一个沾满鲜血的烟粉色背影,正跌跌撞撞向裴臻的方向跑过去……
“舒然不要!!!!!!”
她嘶声。
……
……
裴臻身后的姚舒然,紧紧环抱着他,眉头微微蹙着,汩汩鲜血自口中淌出。
恍如隔世般……
耿月夕近乎疯狂地想要冲上去徒劳地拉回姚舒然,却被裴澈从身后抱住。
裴臻愣住了,身后的温度熟悉又残忍,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只见那苍白的脸上挂着鲜血,正满眼不舍地看着他。
“舒然……你怎么了?”
裴臻问着,却见姚舒然虚弱的身子缓缓倒下,他抱住她,可抱着她的那只手,却传来的湿热触感,让他几乎窒息。
正此时,慎王府的大门打开,随着兵甲声越来越近,内卫御林军终于带着人姗姗来迟。
厮杀声不绝于耳,但裴臻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一遍又一遍地唤着:“舒然……舒然……舒然……”
一遍又一遍。
内卫御林军很快控制住了场面。
在一片哭喊声中,耿月夕无比绝望地呼喊着:“太医!传太医……”
姚舒然被裴臻打横抱进了内室,几个太医跟了进去,但耿月夕却被挡在门外。
她空落落的左手不住颤抖着,如果再抓紧点,会不会……会不会……
此刻她真的希望世间真的有神明,能救救舒然,无论如何救救她……
吧嗒一声轻响……
方才被她挂在腰间的绣球悄然坠地。
似想要弥补什么一般,她慌乱捡起,将那个绣球攥在手里,祈祷愈发虔诚……
不知道过了多久,吱呀一声,门开了。
耿月夕蓦然抬头,只见走出来的是裴臻,脸上身上满是鲜血,阴沉的脸上不见半分往昔的明朗,三魂七魄似被抽空一般,浑然一个泥胎木偶。
裴臻定定看着耿月夕,缓缓走过来。
“……舒然呢?”她询问的语气带了几分祈求。
裴臻不答,却不知何时手里攥了把匕首,对着耿月夕迎面刺过来。
耿月夕没有躲避,但匕首却没有落在她身上。
是裴澈,他徒手抓着刀刃:“裴臻你疯了?!”
却见一直沉默的裴臻把匕首从裴澈手里抽出,顿时血流如注。
匕首指向裴澈:“你们都没事……为什么你们都没事!”
“不是我们!”裴澈解释道。
“舒然怎么了!?”
耿月夕再次问道,心里却也隐隐有了预感。
“她死了……她死了!”
裴臻猩红着双眼,利刃般直逼耿月夕:“问够了吗?可以了吗!?”
这一瞬间,耿月夕的意识是空白的,无声无息间漫着让人绝望的恐怖,铺天盖地似万箭穿心……
烛火明灭,恍惚间,她似乎看到……
……看到曾经,很久很久以前,玉台杏影,秋阳如沐。
跟随着姚太傅的冗长的声音,稚嫩的诵读声亦步亦趋地重复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耿月夕摇头晃脑着,百无聊赖。
忽然,姚太傅身后的屏风一动,一只小小的绣球咕噜噜滚出来。
屏风后,有一团小小的人儿,扎着双丫,趴在屏风后面,露出个脑袋,像极了她今早吃的白玉团子。
小姑娘噘着嘴,手指放在唇边:“嘘——”
耿月夕粲然笑着,点点头。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是姚太傅家的姑娘,她叫姚舒然。
那枚绣球缓缓滚动着,泛着铃音,随着那片银杏,和银杏下少女缓缓长成的身影,在岁月间悄然荡起涟漪……
直到和耿月夕手里那枚重叠。
她拼命擦拭这上面干涸的血迹,可是怎么擦不掉呢?
怎么擦不掉……
……
盛京的街边,依旧是灯火辉煌,似乎完全没有受到血案的影响。
耿月夕不知道自己上怎么到这里来的,只喃喃自问着:“天啊……你做了什么?”
如果当时抓紧她,是不是就会没事?
如果不选在今晚行事,是不是那些人就不会找到可乘之机?
耿月夕,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的小聪明可以保护所有人?
都晚了,这个永远无法挽回的事实,会成为她心上的烙印,终身伴随,时不时冒出尖锐的刺,在任何一个喘息间猝不及防刺痛她,直到她真正死去。
“月夕……”一道身影走到她面前,蹲下:“你别这样……”
“殿下?”耿月夕出声,感觉自己的喉咙似被撕裂了一般。
她面无表情看着他:“殿下,越州是个好地方。”
“什么?”他问。
耿月夕不顾他眼里的担忧,自顾自道:“越州旁人看了穷山恶水,其实易守难攻,是个……苟全性命的好去处。”
裴澈眼中的担忧不减反增:“你怎么了?”
耿月夕毫无征兆地轻笑了一声:“殿下,你瞧这月亮。”
“什么?”
裴澈有些不明所以。
只见今夜天色澄明,万里无云,到了下半月,那轮月已一日残胜一日。
“圆满只得一夕,最是难得寻常。世事如此,明月亦然,我等……亦然。”
“月夕……你怎么了?”
她看着那残月,眼眦托着的泪坠下:“殿下,我们都错了,权位之争,没有人可以全身而退,自古没有,我们又凭什么是例外?”
耿月夕的眼睫缓缓垂下,沉默片刻后,她抬起通红的双眼:“……这世间,本无圆满之法,是我们……太幼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