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梨花巷
夜深,蝉声寂寂。
某处驿馆的厢房中,少年即便披着帔风,依然显得有些单薄瘦弱。
他进门的动作有些踟蹰不安。
“回来了?”
桌前燃着盏灯,而灯下的男子左右手各执一棋,左右互搏,他连眼神都未施与分毫。
吧嗒一声脆响,落下一子。
“是,父亲。”他的声音同眼瞳一样透着清亮。
见对方并不言语,他垂眸,眉目黯淡了几分,嘴角生硬抿着,片刻后,道:“宁恒的身上,没有我们要的东西。”
吧嗒,又一子落下。
男子淡淡的笑声带了些许讽刺:“是没有,还是根本无暇仔细查看?”
他一怔,没说话。
这时候,男子终于抬眉看了他一眼,淡漠的眼底还带着些许厌弃:“无暇调查,却有心思多管闲事?要如何处置碍事之人,还用我教你不成?”
少年想要辩驳,却只是悄悄攥着掌心的伤,忍住了。
”行了。”男子的视线重新落回棋盘,似对一个全然无关紧要之人般,道:“退下吧,自去领罚,莫要在此碍本王的眼。”
少年眉目低垂,习以为常般,兀自退了出去。
屋外,月色下,看着被火燎伤的手掌,只无声一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父亲果真是全然不在意他的。
忽地,他眼底一震,想起什么,飞快翻找自己的袖口,却发现那条长命缕已然不知所踪。
若是落在火场被付之一炬倒也罢了,若是落于旁人之手,只怕后患无穷……
……
养伤的这些时日,戚玦无处可去亦没事可做,便只能在梅院里对着那棵柳树射箭。
她不明白梅院为何不种梅,而是种柳,还是棵被雷劈过,发黑扭曲的死树,不遮阳不说,还显得本就寒酸的梅院风水愈发晦气。
不过倒是个不错的箭靶。
清晨时分。
戚玦对着那树叮叮咚咚射得一顿作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擅武,尤其擅长射箭,几乎到了百发百中的地步。
她总觉得脑子里似缺了什么很重要的记忆。
正拈弓搭箭之际,有人唤了她一声:“五姑娘。”
她询声回头,手中的箭意外脱手,顺着说话之人的方向射去。
那人惊叫了一声,险些瘫坐在地,幸而箭并未射中她,只是在其耳边撩起一阵冷风。
“抱歉!”戚玦连忙道歉。
却见来者是桐院的丫鬟青枝。
桐院与梅院一墙之隔,两个院子还被一个月洞门贯通,两边的人可谓抬头不见低头见。
青枝忍着气鞠了一鞠:“五姑娘,我们姑娘说了几次了,您若要练箭,至少避开晌午和清早,此刻六姑娘尚睡着,您这般不分昼夜,让我们桐院的人如何休息?”
戚玦愣了愣,一时有些尴尬:“抱歉,我……”
正此时,她瞥见了询声出来查看的小蝶。
因为是顾新眉指派过来的人,小蝶早就拿捏着一副管事丫鬟的腔调,见有人来了,她抬着下巴走上前来:“青枝姑娘来了?可是桐院有什么吩咐?”
如临大赦般,戚玦道:“小蝶姐姐,我尚要出府一趟,你替我同青枝说清楚。”
一听戚玦唤她姐姐,小蝶觉得面上有光,下巴抬得更高了,眉眼笑眯眯皱成一团。
见状,戚玦转身便出了院门去,青枝想叫住她,却被小蝶拦下了。
……
平日无人管她,戚玦出门便容易了许多。
她出了门登上一艘客舫,便朝湄江北岸而去。
潢州地处梁国南境的边陲,眉郡又在潢州最南,一条眉江将这座小城一分南北。
相比于北岸的繁华喧闹,忠武将军府戚家所在的南岸,则主要是乡野村落。
她娘温氏出生的地方便在北岸沿江的花街。
要想找到杀她娘的人,就要知道除了顾新眉外,她们母女还有什么仇人。
只是不知怎的,自一个多月前的那场大火后,她过往的记忆便有些模糊和陌生。
花街有阿娘的故人,她打算前去问问,或许她们知道些什么。
走在眉郡的街市中,戚玦只觉得过去的十五年白活了,陌生得像是初来乍到,在街上弯弯绕绕走了许久都找不到花街。
她一路拉着人问,旁人一瞧她个姑娘家打听这地方,具是三缄其口。
更有个老妇人拉着她语重心长道:“姑娘,若是家里有什么难处,兴许还有旁的法子,千万别一时想不开。”
这都哪跟哪!
戚玦对天发誓绝对不会去卖,这才成功辞谢了老妇。
日头渐盛,晒得她心烦意乱,她眯着眼一抬头,便看见街边墙上的木牌写着三个字:梨花巷。
这是戚卓将温敏儿从临仙楼中赎身后,将她们母女安置的地方,她自出生起,便一直住在此处。
既然找不到花街,去这里看看也是好的,兴许能别有所获。
这巷子地处闹市,但相比临街的宅子又更安静些,瞧着地段和门户,也不像是什么便宜的地方,倒算她爹有点良心。
一路上的景致一如既往地陌生,但已然有人认出她了,三两个低声交头接耳着。
模糊的记忆浮上心头……这样的指指点点,她简直不能再熟悉,过去的这么些年,这样不怀好意的议论和编排日日都有。
走了一段,一处院子中满目残垣断壁,墙被熏得漆黑。
应当就是这处了,不过一个多月,这院子里早已是荒草成片。
见院门敞着,她便径直进去了。
主屋已经被付之一炬,厨房也被烧了大半。
戚玦仍旧记得,那天夜里,也是一场无名火,烧得比祠堂那晚还要恐怖,成片的火海中,这间小院似无边无际一般,让人逃不出去。
阿娘为了保她性命将歹人引开。
正是因此,她等来了救火的人,而阿娘,这个曾经名动眉郡的花魁娘子,却死在那歹人刀下,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
沉思间,戚玦忽闻一声异响。
她猛地回头,却见院子另一头,原本偏房的位置,有个人站在残垣中,白衣黑靴,看不清身量,正蹲在地上不知看些什么。
本能地,戚玦暗感不妙……还是决定先走为上。
然而就在戚玦准备躲着那人的视线出院门之时,那个男子也发现他了,那人宽眉束发,面方唇薄,二十来岁,侧脸有一道疤。
对视了一瞬后,那男子疾步过来,戚玦赶紧逃出院子,却用余光看见他正在身后穷追不舍。
许是因为巷中还有人,他没有直接动手。
戚玦也没打算这些人能帮她,只想赶紧到大街上去,青天白日总不好再做什么。
只是这地方实在陌生,她在这巷道中越走越乱。
巷子越来越窄,人也越来越少。
身后那人脚步轻盈,定有轻功在身,若是比逃跑速度,她必死无疑。
就在这时,戚玦似听到不远处有争吵之声,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她赶紧向着那方向去。
周遭无人,那男子的位置越来越近,戚玦对着其中一条巷口,突然喊了一声:“父亲!”
那男子朝那边看了一眼。
趁此机会,戚玦疯跑起来,那人反应过来后穷追不舍,争吵声越来越明显,但那人的气息也越发逼近,几乎就在身后!
千钧一发之际,戚玦巷子里陈年失修凸出的砖石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出去。
那争吵声戛然而止,一群人的注意力全落到她身上。
“你怎么在这?!”
戚玦似被摔散架了一般,她忍着身上的痛,幽幽抬头,朝说话的人看去。
只见这人,紫衣玉冠,一脸稚气,堪堪十三岁,无论形神,都像极了顾新眉那副讨人厌的模样。
竟是她爹的嫡子、独子、幼子,她那个弟弟戚玉珩。
戚玦起身回头,身后那人早已不见踪影,她松了口气。
“问你话呢,你怎么在这?”
戚小公子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简直和顾新眉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方才在争吵的正是戚玉珩,此刻他身边跟着的一胖一瘦的两个,看着眼熟,正是戚玉珩的同窗兼狗腿。
和戚玉珩争得面红耳赤的那个,只比戚玉珩大三四岁,生得像个装着肥肉的海碗,一身织锦,头佩金冠,上面还嵌了几颗宝石,通身富贵,骄横之气比戚玉珩有过之无不及。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孩子,虽非争执的参与者,只是安静站在一旁,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无视。
这孩子个子瞧着比戚玦还小些,着一身绀青色圆领袍,束着袖,生得十分好看,尤其是眉眼,黢黑明亮,不做表情时总带着几分淡淡的疏离感。
年纪虽小,打扮也十分精简,但身上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
只是奇怪的是,夏日虽尽,天气仍旧炎热,他却披着件云兽暗纹玄色帔风,还不动声色将帔风掖紧了些,与周遭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个大碗肥肉发话了:“少耍花招!愿赌服输,给东西还是给银子?识相的赶紧拱手奉上,小爷今天也是带了人的,要是敢耍无赖便扒了你!”
大碗肥肉搡了一把戚玉珩,戚玉珩一副小身板差点站不住,口气也虚了不少:“这是我五姐……五姐你快说句话啊!”
戚玦今天不知是走什么背运,撞上了戚玉珩的烂摊子。
大碗肥肉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戚玦身上,不怀好意地托着他的几个下巴,绕着戚玦上下打量起来。
“倒是个小美人,甚是不错。”
毛都没长齐的年纪,却有着久经人事的油腻,养了三年的猪都不见得比他的板油厚。
戚玦没忍住当面翻了个白眼:“他怎么了?”
被戚玦当面剜了一眼,大碗猪板油嗬了一声:“这事可是你弟弟不讲理了,咱们说好了比试射艺,以他头上玉冠为赌注,结果他输了不认账!”
闻言,戚玉珩急了:“姜兴你胡扯!明明是箭有问题,而且我哪有抵赖!”
姜兴背着手踱步,道:“戚小少爷既然舍不得这玉冠,小爷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就同意让你折了银子,我已经大人有大量同意了,可你这银子拿不出,冠子舍不得,叫人很难办啊。”
戚玉珩面上发窘:“谁说我拿不出的!只是你一开口就要二百两,谁没事揣这么多银子在身上?自然是要回去取啊!”
姜兴昂首一笑:“所以你身上没银子,这位小美人身上就有了吗?
转而眼睛又滴溜溜转到戚玦身上:“不过你要是真拿不出来,让这小娘子跟我回去,做个通房倒也勉强配得上。”
“他娘的!”
戚玉珩暗骂了一声,便一拳冲着那张猪脸去。
“戚家也是你这种人能侮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