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死士
致悦轩。
戚卓似有些疲惫,他道:“环儿来了,坐着吧,想来你也累了。”
戚玦依言坐下,手里摩挲着那已经凉透的暖炉。
“害怕吗?”
“什么?”戚玦一愣。
只听戚卓道:“今日害怕吗?”
戚玦默默,摇了摇头。
她道:“父亲可是想问环儿什么?”
戚卓点头:“中秋那晚的事情,方才,你母亲说了,我想听听你的说法。”
又是片刻犹疑,戚玦将中秋那夜和今日之事和盘托出,只是照例抹去了裴熠的那部分。
“我只是不曾想自己竟值得他们这般算计……兴许,我真的不该回来。”
她始终拿捏不准戚卓对她的态度,她不敢确定他是否能接受一个这样心思复杂的孩子,所以从祠堂那夜起,她在戚卓面前就一直将自己伪装成个让人生怜的弱者模样。
若说鲮山之事,戚玦还是完完全全在情急之下的自保,那今日,戚玦是真真切切亲手去算计旁人了,她甚至亲手扒了宁婉娴的衣服丢到姜兴身上。
所以,戚玦想要和之前一样,以苦肉计博得他爹的舐犊之情,用这种方法提醒他:她会遭这些罪,都是因为戚卓当年的始乱终弃。
却听戚卓道:“若爹再细心些,发现了中秋那晚的事,早早将她送走,兴许也不至于像如今这般闹出人命,无可挽回。”
戚玦怔住,她没敢和戚卓对视。
戚卓深深叹了口气:“环儿,你知道宁婉娴为何会落得这般吗?”
问罢,他又自问自答起来:“不光是因为她心术不正自取灭亡,更因为她无依无靠。而她能暂时逃脱处罚,也是因为,她的倚靠回来了。”
他看着戚玦:“环儿,你也有倚靠的。”
戚玦眼里有些不可思议,她抬头看着戚卓。
“你阿娘虽去了,但你还有爹,只要爹还活着,就不会让你陷入孤立无援,往后若是再有人欺负环儿,一定要告诉爹,晓得了吗?”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爹和宁叔叔是多年的同窗,有些儿时之谊不能不顾,但你是爹的骨血,这件事情,爹定然是偏向你的。”
戚玦皱眉,飞快低下头去,不语。
片刻沉默后,她应了声:“……是。”
她面对戚卓,从一开始就是做戏多,真心少,哪怕到了此时此刻,她依旧不曾奢求过什么父女亲情。
但……人心肉长,平心而论,大部分时候,戚卓对她尚可,即便她仍因他当初的抛弃耿耿于怀,此刻心里,却多了几分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真情实意。
“早些回去歇息吧,想来这一日也是累了。”
戚玦点点头,起身就要告辞,却被戚卓叫住:“你的手炉,看着倒是个精妙玩意儿。”
戚玦一愣,不免心虚,这是裴熠的东西,而上一次,戚卓就提醒过她要和裴熠保持距离。
但戚卓并未多说,只道:“叫人换一炉炭再走。”
……
夜已深。
院子里来往人影稀疏,不比白日。
好在浓云散去,拨云见月,东院并不算暗,也让此长夜少了几分寂凉。
戚玦捧着暖炉穿过回廊,廊下灯影伴着垂落的竹帘一摇一晃,阑干的影子也随之摇晃……摇晃的影子里,一道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片袍角被风卷起。
戚玦眨眨眼,只见回廊尽头,一道玄色的人影动了动,月色之下十分朦胧,怀间似抱着一团光,看着并不真切。
戚玦走近,那一道影子的主人背对着她,半靠在柱子上,束得高高的马尾,发梢和狐裘混在一起,被风吹得小草般轻晃。
“裴熠?”戚玦唤道。
那人转过头来,看着戚玦,眼里上有些倦意,看样子是在这里等了许久,都要睡着了。
“阿玦?”
只见裴熠的脑袋被毛茸茸的狐皮领围住,显得小小一团。
他手上还拿着只素白的鲤鱼灯,鲤鱼灯几乎是被他抱在怀里的,她眸间映着昏黄的灯影,见了戚玦,略带疏离感的眼睛柔和了不少。
“你在这做什么?”戚玦道:“冷吗?”
她把暖炉塞到裴熠手里,裴熠把鲤鱼灯的把手用手臂夹着,腾出手来后,两人便似在竹亭雅苑那日一般,一同捂着同一个暖炉。
“我明天就要走了,想来见见你。”
想来见见你,所以就来了,没有旁的解释或理由。
“对了,”裴熠道:“你去松鹤堂的时候,我去抄了一份今日宴会的名单,还查到了宾客和随从的踪迹,我瞧不出什么问题,你也看看。”
裴熠说着,从暖炉上分了只手出来,从怀间取出一个小册子。
戚玦接过,借着鲤鱼灯的光线粗略看了看,事无巨细,惊叹于裴熠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到这么多有用的信息之余,她摇头:“这里记录的行踪看着都十分正常。那人神出鬼没,到现在我们都摸不清他的身份,想必他也不会轻易在行踪上露出马脚。”
不过,其实还有一个人,戚玦对他总带了几分怀疑,只是此刻她在犹豫要不要问出口,那个人就是……靖王。
如果是他,又为何要杀姜兴呢?处心积虑在戚府安插宁夫人又是为什么?
“我也无法确定是不是父亲。”
戚玦能猜到的东西,裴熠也总能默契想到。
他补充道:“父亲的事情我并非全部知晓,我不常在他身边,他许多事都瞒着我。”
戚玦点了点头,蓦地,她话锋一转:“你分明一直和我待在一起,怎么能一下子觅得这么多人的行踪?”
裴熠却是偏过视线,低低嘟囔道:“好霸道一个人,只许你有事瞒我,偏我就不能有吗?”
……还怄上了。
戚玦自知理亏,也不再追问,裴熠却主动补充道:“以后再告诉你。”
“好吧。”戚玦眉头一挑:“说正事,你回盛京之后,我打算继续调查此事。”
如今背后那人一再想要她的性命,已经不是单靠她避祸就能躲过的了。
戚家人的内斗再烦人,比之这些刀刀要命的谋算,简直小巫见大巫。
“我回盛京后也会继续查,我会找到鱼符的主人。”裴熠亦道。
“嗯。”戚玦看着他:“你小心点。”
两人顺着长廊并肩而行,裴熠拎着鲤鱼灯,戚玦拿着暖炉,二人就这么慢慢悠悠走着。
裴熠将鲤鱼灯高高举起,透着明纸瞧灯里的烛火,轻轻吹着灯笼,吹得一摇一晃,脸浸在光里,雪白的脸上映着暖黄的光,很好看。
“何时买的这个?”戚玦问。
“刚刚。”裴熠答。
“你刚刚去了北岸?”
见戚玦的眼睛睁得圆圆的,裴熠一笑,露出颗虎牙:“没有,是今日南岸有一处庙会,庙会里的小贩收摊回家路过戚府,还剩一个没卖完的,我想你会喜欢,便买下来了。”
说起来,戚玦竟还没准备为裴熠践行的礼物,裴熠送了她这个鲤鱼灯,她该送什么呢?
戚玦正想着,裴熠突然停了下来,手在怀里摸索着,不知在找什么。
他翻出了几个小东西,将东西摆在栏台上,煞有介事道:“阿玦,你坐过来。”
戚玦在栏台上坐下,裴熠道:“你伸手。”
见他这般认真,戚玦也很配合地伸出右手,便见裴熠将个什么冷冰冰的,似金属做的玩意儿套在她手腕上。
和裴熠软糯的长相不同,他的手指总有些粗粝的触感。
“好了。”
戚玦定睛一看,只见手腕上多了个紫铜制成的似护腕一般的玩意儿,正中间是一个狼首,一双眼睛由宝石制成,闪着绿莹莹的光。
“这是何物?”她问。
裴熠拿起她的手腕朝向空旷处,两根手指按住狼的一双眼睛,那狼嘴里便冷不防咻地射出冷箭。
“暗器?”她惊叹道。
裴熠点头,似分享自己的爱物一般,脸上笑盈盈的:“你不是不要我送你镯子吗?我想了想,换个东西也是一样的,这个是狼首袖箭,我走之后,你可以用它护身。”
还没等戚玦捣鼓清楚袖箭,裴熠又拿出一物,是个比手掌还短些的匕首,上面刻着精致的云纹。
裴熠道:“这不比狼首袖箭精妙,只是把寻常匕首,但更轻巧锋利些,但上面的链条可以拴在脚腕上,以备不时之需。”
这些东西虽小,但看着每一样都价值不菲,被塞了这些东西,教她这个两手空空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其实也没有那么险象环生,你别担心。”
裴熠神情一黯:“阿玦姐姐,我知道你有事情要做,我不会劝你也不会阻你,但我希望等我再来找你的时候,你是平安无事的。”
见他一副黯然神伤的模样,戚玦不禁戳了戳他的脸蛋:“放心吧,别愁眉苦脸的,我这么厉害,没人能将我如何。”
“我真的会回来找你的。”裴熠看着她,黢黑的眼里盈盈摇晃着鲤鱼灯的昏黄烛光:“你要相信我。”
戚玦一愣,点了点头:“当然。”
裴熠的神色有所舒缓,他默了默,忽然又道:“姐姐,你左手上的那个长命缕……”
“怎么了吗?”裴熠似乎很在意她手上的这玩意儿。
“没什么。”裴熠飞快道,随即又敛眉低头看着脚尖,他笑了笑:“这长命缕是个有灵性的东西,戴着能保平安,你……千万要一直戴着。”
说罢,他又补充道:“这些都是我听鲮山寺的老僧说的。”
看着腕上平平无奇的长命缕,戚玦愣了愣,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道:“我始终没遇到这东西的失主,只当萍水相逢,它与我有缘,我会好好留着的,多谢你提醒。”
在戚玦没注意到,黑暗里,裴熠听着这话的耳尖隐隐泛红……
他啊,改主意了,这长命缕就是该长长久久地拴在阿玦姐姐身上才好呢!
……
裴熠坚持要陪着戚玦到梅院,本想让绿尘送他回去的,但裴熠说自己脚程快,无需人送。
还没等戚玦去叫人,再回头,裴熠便无声无息地不见了踪影,留下她一个人抱着鲤鱼灯,手上戴满了他送的东西,独自站在梅院庭中。
今晚戚玦是睡不着了。
她坐在灯下翻看裴熠给她的册子。
的确,每一个宾客的行踪,甚至是他们的随从仆妇的行踪都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还能是谁呢?
寝屋的躺椅上,琉翠的呼吸均匀有秩,这小丫头平日里心思少,能吃能睡的,入冬后不论是个子还是肉都长了不少,此刻正睡得脸红红的。
今天早上还因为睡过头,穿着没熨的衣服就出门,还被厉妈妈责骂了,说她:“作为姑娘最近身的人,旁人眼里就是主仆一体,你这般出去丢的是姑娘的脸。”
也是心大,转眼那身衣裳又被她皱巴巴挎在椅背上了。
戚玦不禁轻笑一声。
突然,她的笑僵在唇边……
最近身的人……旁人眼里的主仆一体……
那么,会不会有一种可能……
戚玦脑子里一闪而过的灵光,暂无佐证,但这个猜测却让她背脊发凉……
突然,身边的窗子传来笃笃声。
戚玦恍然一惊,手里却是攥紧了裴熠给的匕首,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隙,心头一松。
“裴熠?”
他怎么回来了?而且看这般风尘仆仆的样子,想必又是翻墙来的。
她打开窗,让裴熠进来,说是不妥,但这般在外面被人发现了只会更不妥。
裴熠似乎有急事,也不推辞,灵巧地翻进来,便在戚玦对面坐下。
琉翠似乎是察觉了什么动静,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
戚玦摇头:“无妨。”
“我有事同你说。”裴熠轻声。
“我也有事同你说。”戚玦顿了顿:“你先说。”
裴熠呼吸尚有些急促,像是跑来的:“我忽略了一件事,姜兴被杀的现场,他身上捆着绳子,但,他的小厮没有。”
戚玦并未亲自去过姜兴被杀后的雅苑,原本这两个人都是被戚玦和裴熠亲手捆上的。
“我要说的,也是此事。”戚玦道。
这个细节,无疑证实了戚玦的猜想:会不会,动手杀姜兴的人,其实就是……他的小厮。
这个猜想未免大胆,但所有进入戚府的人,唯一行径没问题,又同时有机会下杀手的人,就是这个全程参与这件事,却又始终被忽略的人。
二人缄默,心中却想到了同一件事:死士。
那些大家族豢养的死士,毫无人性的工具,是大家族铸的一把刀,无条件执行主人的任何命令,哪怕是自戕。
这个猜想也意味着一件事:那人也许并不是冲着戚家来的,他极有可能在众多朝臣的身边都埋下了自己的内奸。
是谁?
为何绕了一大圈最后只杀了姜兴?
那人要做什么?
为何埋下这么多细作?
探听消息?
还是……
谋夺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