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文君拂尘
明月楼里,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今日小聚,男女分席。
男宾席那里,姜昱和姜兴格外引人注目,除了因为这两个是盛京人以外,还因为他们身为亲兄弟,却在外貌和行止上有着天壤之别。
不仅如此,更因为前些日子戚玉珩的刻意为之,让姜兴被个女子吓得尿裤子这件事在眉郡的小公子间传了个遍,如今私底下都称姜兴是姜二傻子,表面上虽逢迎,但心里总带了些看笑话的意思。
除此之外,这种不大讲究身份的场合,季韶锦也在列。
戚玦在戚珞的招呼下,在她们身边落座,戚珞是个心大的,自然没注意旁人的议论,还直夸她今日好看,但戚珑心细,她小声道:“五妹妹,你今日这衣裳……”
“这身衣裳,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身旁,戚瑶冷声:“你就这么想做小妇?
闻言,戚珞怒道:“你又发什么疯?”
戚玦抬眼看了戚玉瑄,只见她正同郡守家的嫡女说话,但却能隐隐感觉到她瞥过来的余光。
戚珑附在戚玦耳边,对她复述了方才姜宜说过的话。
这身冬衣的料子是她自己选的,但对于纹样她并无特殊要求,便由福安院那边和绣娘说看着随意做了,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姜昱喜欢的绿色莲花,从昨天绿尘搜集到的消息来看,就是宁婉娴从中做了手脚。
宁婉娴大费周章,目的也绝不仅仅是通过这件衣服,让戚玉瑄对她生出嫌隙这么简单。
而是要让小塘在取送更换衣裳的途中,让姜兴对小塘下手,进而用戚玦的私人衣物毁了她的清白,让她不得不嫁进姜家。
不过,戚玦不会让她们如愿,小塘也绝不能有折损。
这么想着,她心里也暗暗有了计较。
今日雅集以画为主,至于画什么,多半是找个临时起意的引子。
戚珞倒是情绪高涨:“我带了酒筹,不如抽上一签,以此为引?”
“雅集你带酒筹做什么?”戚瑶嘟囔着白了她一眼。
虽有人觉得戚珞胡闹,但更多的还是觉得她性子爽朗不羁,甚是有趣,窃窃笑起来。
戚玉瑄也没有苛责,道:“既然如此,就由三妹来抽吧。”
戚珞煞有介事地晃着签筒,抽出一支红头签,念道:“良宵淡月,疏影尚风流。”
戚玉瑄莞尔:“是《满庭芳》,不若以此词牌名为题作画。”
众人皆是赞同,便纷纷提笔。
姜宜却没什么兴致,她盯着戚玦都快盯出个洞来了,周遭人都那般议论了,居然也不知道去将衣服换了,真是不要脸!
而这厢,戚瑶也没有要放过戚玦的意思,她直接扯着戚玦的手腕,低声恶狠狠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得什么主意。”
戚珞见状,以为她又在欺负戚玦,刚想出声,就被戚玦按住:“三姐,无妨。”
虽戚玦这般说了,但戚珞还是攥着拳头警告戚瑶:“你若是乱来,我肯定是帮五妹妹的!”
雅集虽作画,却也不是上考场,因此众人都在相互交谈,互诉心得,甚至随意走动,因此她们这边的剑拔弩张,也并不引人注目。
戚瑶续道:“若是还要脸,就去换了这身衣服!”
只见戚玦平静道:“这衣服,可有什么不妥?”
闻言,戚瑶眉头一皱:“你不知道旁人都在议论什么吗?”
不料戚玦道:“知道,说我衣裙上的纹样是姜家大公子喜欢的文君拂尘。”
“那你还不去换了!明知故犯!”
戚玦却只是浅浅一笑:“犯什么了?”
戚瑶只恨在此不能动手打人:“你这是投其所好,你明知道姜公子是……”
“是什么?”戚玦反问。
戚瑶脸一热,虽说我朝男女大防并不重,但要这般将婚姻之事宣之于口,终究让人羞赧。
“你见过文君拂尘么?”戚玦忽然问道。
戚瑶一愣:“你什么意思?”
戚玦笑了笑:“是了,这般娇贵的花,怎可能养在眉郡这样的偏远之地?咱们都没见过。”
轻哼一声,戚瑶道:“你到底要说什么?”
戚玦不疾不徐,道:“这世间除了十二章纹独属天家,还有什么图纹是旁人不能用的么?莫说是我,寺庙里不论四季,莲花纹都随处可见,我就是用了又如何?我又穷,根基又薄,你是觉得我有什么本事,在半个月前就打听到一个未曾谋面之人的喜好,并在衣裳上绣一种自己从未见过的花?”
一件衣裳的工期,满打满算也得半个月,绣娘来戚府给她们选料子量尺寸的时候,正是半个月前她们从麟台回来那几天,戚玦因为身子没好,便没有多费心力去精挑细选花样,这件事戚瑶是知道的。
戚玦这话,其实是说给戚玉瑄听的,她虽和戚玉瑄不算亲近,但也不想平白被人误会了。
而今戚玉瑄分明听得见她们说话,却不像平时那般规劝戚瑶,她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表面上看着是漫不经心,其实有些话就是往心里去了。
戚玦微微一笑:“要不上次别人挑拨离间的时候会选中四姐你呢?因为你真的太容易挑拨了。”
“你!”戚瑶哑然。
戚瑶又理亏又气愤:“不管怎样,你把衣服换了!”
却听戚玦道:“衣服自然是要换的。”
说话间,她撇开了戚瑶的手,那起桌上一碟颜料便往衣裙上浇,衣裳上瞬间一片斑驳。
戚瑶也呆住了:“你……”
“阿瑶,别说了。”戚玉瑄终于开口。
这动静终于把众人的视线吸引了过来,戚玦款款起身:“长姐,我失仪了,不想打扰大家的兴致,可否容我回去换件衣裳?”
戚玉瑄眼中一动,竟有一瞬间划过一丝愧悔。
是啊,自己是昏了头,戚玦若真有心逢迎姜昱,又何必当着姜昱的面失仪,将自己弄得这般狼狈?左不过是想要借此陈情,免得自己误会罢了。
却听姜宜忙道:“中途离去,实在失礼,倒不如让人遣了丫头去取衣裳,到茶室里去换了更为妥当。”
姜宜的心思太过明显,左不过是想借机让小塘落单。
戚玉瑄也点点头:“这一身出去,只怕不妥。”
却见戚玦摇摇头,道:“还要多谢长姐在请帖上提醒明月楼风大,我特意带了件大氅,如今穿着去,正好遮挡身上,还望长姐容我回梅院一趟。”
话已至此,戚玉瑄只能首肯。
最着急的人是姜宜,如今戚玦这般自己回去,她们的计策该如何进行?可她向宁婉娴投去目光的时候,宁婉娴却是头也不抬,一心一意在纸上描画。
姜兴也大惑不解,不是说好了今日之后让那个戚家小娘子给他做妾么?怎的和说好的不一样?
他晃着肥肉到姜宜桌前,姜宜正心烦,看见他,低低斥了一声:“回你的席上坐着!”
他骂骂咧咧回去的时候,却在他的桌案上看见了一张纸条,再看周围,大家都各忙各的,根本没人注意他,便将纸条一目十行地看起来,看着看着,脸上不禁挤出了一抹淫笑,而后借故离开。
裴熠眉头一皱,心下不安,便也请辞跟了出去。
……
竹亭。
姜兴窝在门后快有一刻钟了,也不知打了多少个喷嚏。
小厮问道:“二公子,您这是等什么?别冻坏了身子。”
他打了下那小厮的脑袋:“闭嘴,事成之后有你的好处。”
他冻得发抖,将衣服掖了掖,探出头去。
原本姜宜是让他躲在假山那,将给戚小贱人送衣裳的小塘截下来,扔进湖里淹死,留下戚小贱人的衣物,到时小贱人的名声毁了,便是不愿,也只能给他做妾。
待他把人带回盛京广汉伯府去,到时候山高水远的,便是折磨死,戚家人想管也鞭长莫及。
不过计划有变,他突然收到张字条,让他躲在竹亭,说是那小贱人会途经此处。
姜兴越想越是气愤,射箭那次他在眉郡丢尽了人,若是小贱人落在他手上,定要往死里折磨!
正此时,忽见一人顺着石板路过来,姜兴看清了,正是戚玦。
戚玦换了身杏黄襦配黛蓝色无袖袄,下身穿赤色石榴裙,这样鲜艳的颜色,倒比青莲和松绿更衬得她肤胜雪,唇如朱。
竟还是孤身一人,连个丫鬟都不带,姜兴摸了摸下巴,道:“等下把人掳过来。”
小塘那贱奴不打紧,反正最后是要将这小贱人收房,早睡晚睡都得睡,不如眼下就办了她,以免夜长梦多,左不过挨他爹一顿打,能睡到这品相的女人,不亏。
……
明月楼。
宁婉娴落下最后一笔,嘴角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这个时辰,姜兴差不多该得手了。
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她早知绿尘在偷听,她故意让绿尘听到她和姜宜的筹谋,就是因为她知道,戚玦这个人那般狡猾又大胆,与其说是只狐狸,倒不如说更像只野狼,即使知道了她们心怀不轨,也不会躲避,而是选择和她们正面交锋。
就比如戚玦明知衣服有问题,却还是把它穿在了身上。
戚玦以为她能掌控全局,殊不知,穿上那件衣服走进明月楼的那一刻,就已经走进了圈套。
于是她的第二个鱼饵也就起作用了:让戚玦知道,小塘会在送衣途中落入姜兴的魔爪。
戚玦必然会为了保住小塘,亲自回梅院,在归来的途中,也会避开姜兴原本所在的假山。
那么从梅院到明月楼,便只剩下一条路,那条路会穿过花园,路过与梅院遥遥相望的竹亭。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小塘做什么,自始至终,她的目标只有戚玦。
至于姜兴,亦或是姜宜,都只是她利用的棋子罢了。
戚玦啊戚玦,你到底是要被你自己的小聪明给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