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暖炉
如今正值初冬,花园里的檀香腊梅和茶花开得正好,姜宜由宁婉娴扶着慢悠悠走动,这是她在戚府的这些年来第一次有了些下人该有的模样。
姜宜道:“说起来,我倒是听说了一些你的事,你竟被一个娼妇欺负得好没体面,几年不见,你怎么这般不中用了?”
宁婉娴的声音不显喜怒:“姜姑娘不知,那贱人邪得很,就连姜二公子也被她戏耍得颜面尽失。”
闻言,姜宜蓦地停下来,转身看她:“你什么意思?”
她虽瞧不上姜兴,但也不许外人在她面前说姜家人的不是。
宁婉娴虽神行恭敬,但口中却幽幽道:“奴婢只是觉得,那小贱人只怕是姜姑娘你亲自动手对付,也未可知输赢。”
饶是姜宜也听出话里的意思了,她冷呵一声,那张俏生生的小脸愣是透出了些许刻毒:“你想让我替你收拾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宁婉娴和姜宜相处过那么多年,姜宜的性子和儿时一样,即便没有她撺掇,也会找机会收拾戚玦,姜家人都是护短的,姜宜不可能让戚玦白白害姜兴丢人。
果然,姜宜倏然一笑,却并未冲散那些许刻毒,她的声音轻轻缓缓:“不过,我倒确实有兴趣去碾死一只敢咬人的蝼蚁。”
话锋一转,姜宜道:“你想怎么做?”
宁婉娴低垂着的眉眼抬起,带着几分寒芒:“那小贱人小小年纪便生得一副狐媚相,若是能让姜二公子收了房,想来二公子会很乐意。”
“你敢!”
姜宜多少还是知道轻重的,虽说姜兴这些年残害过的姑娘家也不在少数,但都是些偷偷摸摸的勾当,对方也多是平头百姓家的姑娘,像如今在别人家里,要明目张胆动一个官门小姐……她这是要给自己惹麻烦。
宁婉娴却道:“姜姑娘误会了,那小贱人如今深得戚伯父喜爱,自然不能直接动她,但若是她自荐枕席呢?想来戚伯父也不好不成全。”
姜宜剜了她一眼:“蠢货,她怎么可能行此事?”
她二哥的德行她是知道的,混账惯了的,别说正经娶妻,就是平平顺顺纳一个良妾都难。
宁婉娴:“姜姑娘,这种事哪有那么多愿不愿意?届时木已成舟,这艘贼船,她就是不上也得上。”
姜宜居高临下看她,眼神中徘徊着犹疑:“你有主意了?且说来听听。”
宁婉娴道:“姜姑娘可还记得,二公子受辱那事,是因何而起?”
姜宜一愣:“你是说那个卖身葬父的贱奴?”
宁婉娴点头:“那丫头叫小塘,如今就在戚玦身边贴身伺候。”
姜宜眼中闪过一丝怒意:“我就说怎么死活寻不见,不然早将她杀了。”
宁婉娴续道:“这贱奴自然是要杀的,但若是能用她拉戚玦下水,才算是物尽其用。”
说这话的时候,宁婉娴与平日里的温婉简直判若两人。
她续道:“明日戚玉瑄会在明月楼办雅集,到时只要在戚玦的衣物上做些手脚,那小塘自然要去替她取衣物更换,而取衣物的归途中,若是不小心落水淹死了,只怕也没人会深究一个下人的死因,而戚玦的衣物落到二公子手里,只需要二公子几句言之凿凿,只怕戚玦有几张嘴也说不清了,到时戚玦进了广汉伯府,一不小心病逝,戚伯父又能如何?”
听着宁婉娴的话,姜宜的眉头逐渐舒展,露出几分快意:“不过衣物你又要如何动手脚?”
宁婉娴道:“戚府事宜都由戚玉瑄打理,今年新制的几件冬衣还在福安院摆着,今晚便分发下去,姜姑娘别忘了,我如今可住在福安院。”
姜宜很是愉悦,她是顺遂惯了的,如今戚玦就是在她眼睛里揉沙子,她又岂能忍?
反正她平日里也没少折腾看不惯的姨娘和庶妹,从未有过吃亏的时候,戚玦在她眼里和那些人没有区别,处置起来自然也觉得毫无不妥。
送罢姜宜,宁婉娴脸上的恭敬荡然无存,甚至带着浓浓的轻蔑,看着姜宜的背影,她挺直了腰杆,眼神却瞟向了不远处一间小阁的梁柱,一片绿色的衣角消失于瞬息之间,几乎难以察觉。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那人说的不错,戚玦在监视她。
要偷看,就让她看个够!
一招请君入瓮,便足够让戚玦那样狡猾的人自掘坟墓。
……
戚玦和绿尘坐在竹亭外的回廊栏台上。
雪已经停了,花园里的阳光好,花开得也好,加上今天有外客,就格外热闹起来。
竹亭和梅院中间被花园隔开,戚玦坐着,还看到就连一向不合群的戚玫,也穿了件红色斗篷,兀自坐在梅林边的八角亭里。
戚珞是野惯了的,抓起一把雪就要灌戚瑶的脖子,惹得她边躲边骂,戚珑在身后追着想要阻止,却根本追不上戚珞。
戚珞刚抓住戚瑶的后衣襟,就脚底一滑,连带着把一旁的戚玉瑄都给带倒了。
一时间,仆妇从四面八方围了过去,带着她们三人去换鞋袜。
戚玦道:“你是说,宁婉娴打算在冬衣上动手脚害我?”
绿尘点头:“既然知道了,咱们避开就是。”
她只是微微一笑:本来她不想让自己卷进朝政之事,但现在看来,宁婉娴也好,何恭平的指使者也罢,根本不打算放过她……既如此,她便会一会这些人,总好过坐这等死。
“我若是避祸,岂不是白费了她此番筹谋?”
宁婉娴,别怪我利用你,若不是你一而再再而三,我怕是还没有这个机会。
正想着,坐在她身边的绿尘却倏然起身。
顺着绿尘的方向,她看到了裴熠。
依旧是穿着一身暗色的衣裳,衣摆上织银线暗纹,穿着帔风,玉冠高束。
只是看着呼吸有些急促,像是跑过来的。
戚玦一愣,她站起身,一时有些尴尬。
这些日子两人心照不宣的疏远,裴熠不可能没有察觉。
只见裴熠似乎又瘦了些,兴许是半个月前受了伤,面色也不甚佳,整个人灰暗了不少,唯有那双眼,看着她时依旧带着好看的眸光。
裴熠抿着嘴,指尖搓捻着衣摆,眼神无比坚定地看着她,却又带着几分惹人心疼的无辜之色。
戚玦犹疑片刻,想问问他的伤情,可话到嘴边,却被裴熠抢先开口:“我就要走了。”
“什么?”戚玦一时没反应过来。
裴熠道:“三日后,我要回盛京。”
戚玦愣住了,这三个月的相处,竟让她忘了裴熠有一天是要走的。
“这么快?”
裴熠面露黯然:“这次宴罢,便与姜家亲眷一道回去。”
戚玦话在嘴边徘徊了片刻,嗯了一声,道:“山高水远,世子一路平安。”
谁料裴熠听完一怔,看着戚玦的眼中,那几分无辜又放大了些,竟还带着些委屈。
他撇开脸:“……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还没要走呢。”
他这是……生气了?
这是戚玦第一次见他生气的模样。
裴熠在栏台上坐了下来,却只是闷闷的,一声不吭。
戚卓说,担心她和裴熠走得太近,他日若要为敌,必然陷入难堪。
可是,天高地远,世事变迁,哪来那么多他日?
她在裴熠身边坐下,没话找话道:“你身上的伤如何了?”
裴熠不说话,兀自用脚尖碰着积雪的灌木枯枝,枝头的雪一抖,落在他长靴的黑色鞋面上。
“……我不想回去。”裴熠开口,声音沉沉的。
“为何?”戚玦问。
他倏然抬头看她,似乎更生气了,气色不甚佳的脸上竟也露出些许闷红:“我们也算同生死过,你就这么想我走吗……”
裴熠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话还没说完,又低着头垂下去。
看着裴熠小媳妇一般的,戚玦叹了口气,犹豫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团东西,碰了碰裴熠的肩膀。
裴熠鼓着脸,一抬头,就看见戚玦正举着一团绿色缂丝料子做的东西。
“这是何物?”
戚玦闻言,又要把东西收起来:“我就说我做得丑,你还非要我做,结果你连这是个什么东西都认不出来,也不劳你用这丑东西了。”
裴熠一急,脾气瞬间没有了,赶紧拉住:“认得认得!是我求姐姐你给我做的暖炉套子,好看极了!”
说着便从腰间取下镂空云纹紫铜暖炉,用那套子套上,奈何戚玦的手艺本就不好,哪怕熬了几晚做的东西也是歪歪扭扭的,裴熠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套上。
好好的一个暖炉,那般精美,加了这么个难入眼的,倒成画蛇添足了。
套好后裴熠还捧在手上给她瞧,戚玦只觉得不堪入目,裴熠却道:“你瞧,尺寸正好,颜色和纹样皆是我喜欢的,多谢姐姐。”
戚玦想劝他摘了,大不了回头她再去街市上买一个好的,否则这般平白糟蹋好东西,简直该遭报应。
但突然,她手心一暖,裴熠已将那炉子塞进她手里了。
“你捂一捂,是不是舒服得很?”
裴熠的眼睛很亮,左侧的小虎牙也钻了出来,稍纵即逝的小脾气在此刻也烟消云散。
她低头瞧那暖炉,袅袅冒着烟,还带着几分松竹的清香。
戚玦温然一笑:这东西瞧着似乎也顺眼些了。
正此时,远处一片嘈杂。
戚玦抬眼望去,只见梅林那边的那座八角亭里聚了些人。
二人对视一眼,往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