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月夕
“她有遗言留给我?”
忍住心底的酸涩,戚玦道:“世人眼中风过而散的沙砾,却能炼就价值连城的五色玉
人工烧制玻璃制品。道人消烁五石,作五色之玉,比之真玉,光不殊别。——《论衡》
,高低贵贱从来无关出身,望殿下珍重,莫要自轻,待他日问鼎九五之尊,莫负当日天下之约。”
戚玦看见,随着她缓缓道来,裴澈的唇角止不住颤抖起来。
这句话,是耿月夕曾对裴澈说过的。
想当年,裴澈年少,尚且不露锋芒,但耿月夕见过他偷偷藏起来的文章,雄才大略不输裴臻甚至还多了几分细致。
可惜他的母妃出身不高,又不受宠,还早早故去,无依无靠之下,便只能韬光养晦。少年裴臻不会加害他,但却要小心提防冯贵妃和历阳侯。
只是,时间久了,他也难免自轻,也就是那次,耿月夕送了他一条五色玉手串,告诉他:“五色玉华美,但却是由最不起眼的沙砾炼成的。出身既定,但命贱如沙砾,还是高贵如五色玉,只有殿下能决定,况且殿下天潢贵胄,又怎会如沙砾般被埋没?”
她早知裴澈绝非池中之物,所以那年辛卯之战后,人人都惊叹裴澈深藏不露,唯有耿月夕知道,他胜过裴臻,本就是理所应当。
因为,裴澈的才智是她第一个知晓的,这句话她也只对裴澈说过。
不知是不是错觉,戚玦听见裴澈的呼吸带着细微的哽咽。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气息终于平静下来,蓦地,竟微微一笑,缓缓叹了口气。
“她能告诉你这些,定是全然信任你的,你身上,也定有她察觉到的过人之处,既是她信得过的人,本王自然也是信得过的。”
戚玦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心底对于自己这种靠旧情谊取得裴澈信任的行为充满鄙薄,这也是她第一次做戏做得如此难受。
“还能听到她留下了的话,本王十分宽慰。”他微笑着,长舒一口气:“不瞒县主,无论是县主的语气还是气息,都像极了月夕,只可惜……她不会再回来了。”
陷入回忆,裴澈微微抬起下巴,搭在膝头的手也微微攥着,即便看不到眼睛,戚玦也能感受到他眉间挥之不去的苍凉与悲伤。
这悲伤浓烈地,竟让戚玦也怔住了……一时间,一阵异样涌上心来。
“本王以为月夕已经忘记这句话了。”裴澈轻声笑了笑:“可本王还记得,本王这辈子都记得,那次,是我第一次对月夕动情。”
戚玦的呼吸止住,心底轰然一震……他说什么?
“平南县主,即便本王眼盲,却也能感觉出来,你真的很像她。”裴澈说得真挚而认真:“本王今日是说得多了些,可,有些话本王想请求你听完,只当是给本王一个机会,弥补当年遗憾。”
戚玦喉间顿了顿,道:“……臣女自当奉陪。”
得到回答,裴澈嘴角泛起温雅的笑意,便自顾自娓娓道来,戚玦的思绪也被牵引到了遥远的从前……
“月夕……她么?她是本王的……妻子,但其实也不算,因为本王与她并未结发,我们只有一纸婚约,许是因为自幼相识,难有风月之情,至少,她是从来没有……她待我同待裴臻,待贞宜皇后一样,想来我在她心里,也与他们没有分别。”
裴澈无奈着,摇了摇头。
“但是,如果非要和一个人成亲的话,我们都宁愿是彼此。与其说她是本王的妻子,不如说是竹马青梅,或者知己挚友……若是她还活着,我们那般默契,应该也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的。”
说到此处,他的笑柔了几分:“她是个很特别的女子,明媚,骁勇,心怀天下,有昭阳之风……”
不知想到什么,他的嘴角又僵住了:“只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尸骨无存……本王连她的尸骨都没带回来,便只能在越州替她立一个衣冠冢……答应她的事情,本王一件都没办到。”
戚玦的脑子里一团乱麻……一时间,曾经许多从她眼角眉梢溜走的细节之处一一浮现。
恍惚间,那来自年少年时身后追随着的炽热眼神,穿过漫长岁月,直到如今才与她有一个姗姗来迟的对视。
末了,他自嘲得摇摇头:“可惜,本王若是没有眼疾,能亲眼看看你就好了……不过看不见了也好,若是月夕见我把旁人当做她,必然是要笑话我的。”
话至此处,戚玦已然满面泪痕。
她这辈子才知道,其实他们几个人的人生,很早就已经被赶入死局,一个注定的死局。
他们的人生注定如一局乱棋,最后被七零八落掀翻在地。
她们逃不过,也回不去,所有一切都回不去了……
裴澈似乎并不在意戚玦的反应,他只是想要有个人听他吐诉些许往事。
又叹了口气:“本王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没能同月夕早早表明心迹,没能早早迎她过门,时至今日,连以夫妻的身份祭奠她都没有资格。年少时总以为来日方长,如今却才知晓,朱颜辞镜去,好花不待人,岁月向来是残忍得让人不由分说的。”
说罢,似打趣一般遮掩着自己无边的悲伤,裴澈拿出几分年长者的姿态:“说来,平南县主既与端郡王情深甚笃,可有想过何时成婚?”
戚玦一怔……情到浓时,她的确答应过要同裴熠结为夫妇,只是……
事到如今有一件事她无可躲避:仍她要与裴熠成婚,有些事便不能再隐瞒下去,他该知道,也必须知道。
可这要怎么说?又该如何开口?他信吗?又能接受这么久的隐瞒吗?知道以后,他是否又能接受这个真正的她?
她不知道……
“平南县主?”裴澈唤了她几声。
戚玦这才神志恍惚地回过神:“……臣女在。”
“县主可是觉得本王的故事无趣,听得昏昏欲睡了?”
戚玦强撑着笑意:“臣女只是在思索着,如今天下未平,儿女私情皆是次要,还是当以大局为重。”
“说到这个。”裴澈膝头上的手轻轻敲打着:“如今虽有虎符与诏书,但要平乱,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接下来只怕征战不断啊。”
……
门外,裴熠被拦着靠近不得,饶是他想听清里面究竟在说什么,也是无能为力。
不知等了多久,门终于开了,看到戚玦安然无事地走出来,他才松了口气。
“阿玦。”他唤了声。
但他很快也发现了戚玦神色上的异样,只见她眼角潮湿发红,分明是……分明是刚哭过的样子。
刚放下的心又是一紧,他疾步上前:“怎么了?”
可戚玦抬头,看向他的眼神却是又一瞬间的躲闪,她飞快撇开视线:“无妨,只是有些累了,无甚食欲,想歇歇。”
“可是旧伤又难受了?让颜汝良带来的大夫帮忙瞧瞧吧?”裴熠仍关切询问着。
戚玦却有些失神,她摇摇头:“你回席上去吧,我没事,只躺一会儿就好。”
说罢,也不等裴熠回答,便对侍女道:“劳驾带我去歇息,也请转告越王殿下,平南身子不适,辜负殿下此番招待。”
“阿玦……”
裴熠还想叫住她,可戚玦却像是刻意回避他的眼神一般,没再看他,只跟着侍女去了越王宫后院。
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为何不过这么片刻,阿玦就似失了魂一般?
……
几人的院子都被安排在了越王宫的后院,回到自己屋中时,小塘和绿尘正在收拾细软。
“姑娘,你怎么了?”连小塘都察觉到了戚玦的不对劲之处,连忙扶着戚玦的手,让她坐在刚铺好的床上。
“突然这般失魂落魄,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戚玦看了眼绿尘,也没心情去纠正她的胡乱用词,只摇头:“什么事也没有。”
正此时,一阵轻缓的叩门声响起,绿尘去瞧了瞧,没过多久便回来了。
“姑娘,端郡王说你在席上都没吃什么,特准备了些吃食送来呢。”绿尘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股不怀好意的调笑。
戚玦却是蓦地心底一虚……她脱口而出:“别让他进来!”
“啊?”绿尘的笑僵在脸上。
“就说……我已经睡下了,不想吃东西,让他回去吧。”
绿尘仍是不解:“我不明白……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何闭门不见?”
见绿尘追问不休,可戚玦也不知如何解释,只差遣小塘道:“你去回了他吧。”
“……姑娘?”
“去吧。”
戚玦又催促了一次,小塘才总算去了。
小塘回来的时候,人恹恹的,手里还提着个食盒:“姑娘,殿下说他不进来,但这些饭菜还请姑娘用些,还有……他似乎很难过。”
绿尘长长地喔了声:“受情伤了。”
戚玦没心思接她的茬,她也郁闷得很。
今日与裴澈的那番交谈,让她意识到了一些事……一些迫在眉睫又避无可避的事。
……
按理说,她身体虚弱,又经车马劳顿,应是十分疲累的,到越州的第一晚,她早早躺下了,可却根本难以入眠。
戚玦仰面躺在床上,盯着自己腕上的绞丝镯出神,裴澈的话在却在脑子里一遍遍回荡着。
忽地,她坐起身,飞快给自己套好了衣裳。
镜子前,戚玦只随手把自己的头发一绾。
不知不觉,镜中的她,眉眼已有几分像耿月夕的模样了,透着股锋芒毕露的韧劲儿。
她不禁伸手轻抚着镜中的自己,而后,推门而出。
这个时辰,小塘和绿尘都还没睡,她她正在院中,手里还捧着摞刚熨烫好的衣物。
见戚玦脚步匆匆,她忙问:“……姑娘,你大晚上的的是要去哪?”
戚玦不答,只推了院门就要出去,临行前,回首对小塘道:“我出去一会儿,不许跟上来。”
“姑娘?你今日太不对劲了,究竟是怎么了?要不要去寻端郡王前来!”
小塘捧着衣物,追也不是,丢也不是,眼见戚玦跑远了,只能慌张求助:“绿尘……绿尘!要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