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妒恨
天牢。
戚玦的背脊重重撞在刑房的墙上,灰扑簌簌落着,她只觉喉间一股血腥味。
她眉间微蹙,抬起的眼睫落满了灰,乍似落了层初春回雪。
她咬牙抬眉,正对上李子桀怒不可遏的双眼。戚玦的眼底多了些欣慰,望向他的眼神愈发倔强而嘲讽。
她挑衅一笑:“摄政王的大业似乎不大顺利,不然怎想起拿我撒气了呢?”
只见李子桀的双眼泛着血丝,通红得似要滴血,他躬身一把扼住戚玦的脖颈:“姜浩被擒,是你的计策?”
果然,姜浩到眉郡不过十日,就被越州擒了。
戚玦按捺心底的波动,面不改色:“殿下高看我了,我在这样的地方,连外头的尘土都闻不到,有什么法子算计广汉侯于千里之外呢?许是广汉侯技不如人,得了地图还是大败亏输。”
忽而,她的笑意加深:“摄政王本就盼着广汉侯死,怎么如今反倒不快?可是……又有什么新的变故,让殿下又搁置了除掉广汉侯的计划?”
李子桀的眼中愈发狠厉……她说得的确不错,如果不是裴熠死而复生这个变故,姜浩的死活的确不值一提。
但如今,姜浩被生擒,越州竟要划地三州才肯放人。
更要命的是,此一战让越州名声大噪,更让其余摇摆不定的州郡逐渐倾向越州!
“戚玦!本王真的会杀了你!”
谁料,戚玦脸上竟浮现一丝释然,死么?到了这个时候她的确已经不怕了。
横竖……她地府熟人比阳间还多,死了倒松快!
李子桀的手逐渐收紧,掐得她面色逐渐由红转白,神思渐浅,游离天外……
忽而,她猛地吸了口气,冰凉的空气瞬间填满她的喉间。
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便双眼通红地被李子桀抬起了下巴。
模糊间,李子桀粲然:“本王差点忘了,只要有你在,本王手里便也有人质。”
什么意思……?
戚玦没明白,李子桀却只是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睥睨着她,旋即,转身离去。
重新回到牢房,戚玦只觉得身上的伤口崩裂,鲜血透出结满了血痂的衣物,全身上下黏糊糊的。
她还在想李子桀那句话的意思,难不成,他想用她威胁玉珩?
李子桀他休想!同样的问题她上辈子已经做过选择了,真有那一天,她即便自断也不会做这个人质。
至于姜浩被擒,还真是她的计划。
戚玦做不到,不代表耿月夕做不到。越州的城防,可是她上辈子参与设计的。
越州的入口,实际上有三条路。
从眉郡往西直走,那条路机关密布;往南进密林后再向西,才是越州的真正入口。
至于往北进密林的那条路……那条路的确可以找到一处城门,只不过,那并不是越州的城门,而是迷关郡的。
迷关郡是越州下的一个小州郡,曾在百国乱世时被齐人占领,遭遇屠城之祸,其间亡魂无数,鬼气森森,是个十足十的不祥之地。
即便后来被梁国收回,城门和其间屋舍皆被保留,但那个地方早已经寒气弥漫,住不得人。
耿月夕当初看中的便是这一点。她让人将此处收拾出来,将城墙改造有无数窗口的一座巨型箭楼,只不过,窗口并非对着城外,而是对准城内。
此处常年有人驻守,就是为了在必要时候以备不时之需,若有敌人靠近,便点燃烽火告知越州城,裴澈便会派人前来驻满箭楼。
姜浩按照地图找到迷关郡的时候,想来大喜过望,还以为自己真找到了越州的入口处。只不过待他攻入其中,发现迷雾之中箭头的寒芒似星空满天的时候,才会知道自己正中敌人下怀。
只不过为时已晚,自己只能随着亲兵一起沦为瓮中鳖。
时隔多年,不知道这个礼物,裴澈可还喜欢?
……
肃州。
裴澈接到了戚玉珩的消息,说姜浩已然在迷关郡中被擒获。
他愣了很久,眼上白纱微微一动,似能看见他满目惊愕。
迷关郡,是当初月夕的主意,知道的人并不多。
当初他们约好,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便以迷关郡为局,将敌人引入其中。凡入城者,杀无赦。
只是曾经的那些人,除却与他一起留在越州的僚属,其余的早已经死了。
还能有谁知道这一切?
除非……除非月夕还活着?
怎么可能呢?怎么会呢?
若她还活着,为何不回到越州?
裴澈的手扶上颤抖的面庞,喉间似被什么梗着。时隔多年,依旧难受得锥心刺骨……
……
日暮,盛京的雨下得逐渐大了。
摄政王府的正院大门紧闭。
屋檐下,姜宜缓缓坐下,手中换了个嵌珍珠的赤金手炉,白狐护领将她的脸托住,衬得愈发矜贵,精心勾勒过的唇角尖锐而刻薄。
戚珑如残花一般被掷落在地时,抬眸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粗粝的石板将她的手擦出鲜血,混杂着脏污的泥水,刺痛得厉害。
姜宜的脸黑沉着,在二人对视的瞬间,戚珑仿若看到眉郡戚府的梅树下,那个少女时期的姜宜。
她斜睨着摔在雪地里的她满脸调笑,却似吐着信子的蛇:“不过让你折几支梅花罢了,二姑娘又何必作出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倒似我欺负你似的。说起来,哪个将门能养出这样的柔弱无能之辈?莫不是成心装的?”
仅仅是因为这个理由……不,或者说根本不能称之为理由,只是姜宜想要发泄那对她与生俱来的厌恶,而找的一个借口罢了。
她那张脸带着天真的恶毒,支应着姜家的丫鬟,道:“要我说,二姑娘会这般病歪歪的,终究还是少些磨砺。愣着做什么?都去帮帮她。”
于是几个丫头嬉笑着上来,手里的动作看似要扶她,但却在她将要起身的时候,膝盖狠狠跪在她的膝窝上,几人冷眼看着她再一次摔在雪地里,沾了满身的雪融化后,便丝丝沁入衣裳,无孔不入地冻得她瑟瑟发抖。
可姜宜却是笑了,她掩着唇,笑得花枝乱颤,似是冰天雪地里最明媚的一朵蔷薇,开得那般不合时宜,又带着张扬的锋芒。
不知不觉,两张脸重叠。
身着赤色华裳的姜宜像是一朵盛开到了极致的蔷薇,泛着股香甜的腐烂味。
依旧是那般不由分说,她垂眸看着手中的暖炉,冷声:“打。”
一声令下,几个身形粗壮的仆妇便持竹笞气势汹汹围上来,戚珑本就无甚气色的脸愈发苍白,她惶惶抬眉看着周遭的人,雨水却顺着眉梢流进眼里,让一切显得愈发模糊。
戚珑的身子早已经柔弱不堪,根本无需仆妇按住,也根本无力反抗。
她知晓自己单薄,挣扎也不过是负隅顽抗,更知道姜宜厌恶她,更恨整个戚家,求饶亦是无用,便瑟缩着身子,一声不吭任由竹笞落在她身上。
竹鞭细软,可也最是折磨人,只一下就能让人皮开肉绽。
血泪和流,待其中一个仆妇停下来后,她禀告姜宜:“王妃,她没声儿了。”
姜宜垂着的眼皮终于缓缓抬起,看着此刻满身血腥缩在雨中的戚珑,她起身,信步上前。
身旁的丫头自觉地打好了伞跟上去,没让她沾到丝毫雨滴。
姜宜冷脸,忽而,她快意地笑了,缀满了珍珠的绣鞋踩在戚珑瘫落的手心,狠狠碾了下去。
戚珑是被疼醒的,她的嘴张着,却喊不出半点声音。
姜宜却只是幽幽叹了口气:“我早就说了,这贱人就是喜欢作出一副柔弱模样给人看,惯会装模作样惹男人怜惜……不愧是戚家人,一个比一个下贱!”
她说着,便用鞋尖抬起戚珑的下颌,但又很快嫌弃起绣鞋上沾染的血渍和污泥,她啧了声:“真是晦气!给我舔干净!”
但戚珑似乎无比痛苦,脑袋无力地垂着。
“我让你给我舔干净!”姜宜说着,便蹬着戚珑的肩膀狠厉一脚,将她整个人掀翻,仰面朝上。
但姜宜有些意外,因为戚珑看着她的眼神是那般淡漠,分明已经害怕得将双手护在身前颤抖不休,嘴唇紧绷地抿着,但那被瘀血染红的眼珠却只是一瞬不瞬看着她。
就是这个眼神,让姜宜彻底暴怒,她把手炉扔到仆妇手里,又夺过竹笞,发疯一般一下下打在戚珑身上。
“你们戚家欠我两条人命!两条!”猝不及防,她吼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将自己的心肺吼出来。
“你们戚家人就没有半分惭愧吗!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么看着我!你该跪在我两位哥哥灵前叩首至死!你怎么敢这般问心无愧!你凭什么!”
直到竹笞被打断,她才转身,指着仆妇道:“把炭盆端过来!”
仆妇们似乎也被她突如其来的暴怒惊着了,愣了一瞬,才忙不迭遵命,将炭盆端到姜宜面前。
此刻的姜宜也不顾炭盆脏污,信手接了过来,竟将一整盆通红的碳火浇在了她身上。
已经精疲力尽的戚珑本能地挣扎起来,痛苦的呜咽声似重伤后的鹿。
她蹲下身,欣赏着戚珑的痛苦与绝望,竟冷森森笑了,笑得声泪俱下,声嘶力竭:“瞧瞧,我就知道你这贱人最是喜欢装模作样,不是被打得没声儿了吗?怎么此刻又叫得出来了?嗯?”
忽而,她又止住笑,莞尔的面孔骤然冷澈:“听说你靠装晕卖可怜,将王爷在新婚之夜从我身边夺走?是吗?”
而此刻的戚珑早已经气若游丝,眼皮垂着,似听不见姜宜冷硬的声音,只在眼角划下一滴带着血丝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