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新婚
大雪有一日没一日的下着,一夜过后,皇城银装素裹。
破败的庙宇中,有不少躲避风雪的人。盛京这场祸事,落到这些寻常黎庶身上,终究是重得喘不过气,寒得钻心刺骨。
墙角边,神像后,有个女子裹着件沾了泥水,已然看不出原貌的白色斗篷,即便是隐在这斗篷下,瘦弱的身子仍是颤抖不休,数日饥寒交迫,让她的身子几乎无法再负累,唯有怀间一只浑圆的金被银床大猫能给她提供些许温热。
阿雪缩在戚珑怀里,恹恹地喵了声。
那天她出门寻找珞儿,却见戚珞朋友的家门外站满了官兵,府中妇孺老幼皆被绳索捆了出来。
幸而发现其间没有戚珞的身影,她连忙回到家中,却在巷角就看见四妹妹和六妹妹被押上囚车,唯有阿雪落荒而逃,寻着气味跑到了她的脚边。
于是她带着阿雪去了端郡王府,而王府门前却已然满地鲜血。
她怕极了,她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盛京之中,忽然人心惶惶,街上每行几步便能看见官兵,就连身上的银钱也买不着食物。
无助之下,她误入了这间破庙,靠庙中的贡品强撑了几日,又怕遇到歹人,便只敢这般缩在神像后头。
大半个月的曲折,让她愈发憔悴,青紫的嘴唇昭示着她已不堪重负的身体。
模糊间,她听到外头有人在七嘴八舌地说话,似乎也是些和她一样的无家可归之人。
“也不知道上头的人在发什么疯,寒冬腊月的,再这么下去,咱们都得饿死!”
“还不是那狗皇帝?冤杀忠良冯家,父子一脉的恶毒,当初明帝传位的分明是靖王,崇阳皇帝抢了靖王的皇位,这狗皇帝便将靖王父子杀害,才害得咱们如今连口饭都乞不到!”
“我听说狗皇帝被个女的杀了?似乎是……平南县主?我还听说,她当时就被就地正法了,当真?”
“谁知道!管她什么狗屁县主还是郡主的,便是公主也没用,谁当皇帝关我们什么事?她杀得痛快,原先咱们还能有口热饭吃,现在呢?”
“现在摄政王还要让个刚落地的娃娃登基,你说我们要猴年马月才有好日子过?”
“摄政王?哪个摄政王?”
“就是原先的南安侯,当初辛卯之战后,就活了那一个的李家独苗!”
神像后,戚珑咬着手指,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而她的心里,早已经方寸大乱:怎么办……怎么办……若是五妹妹和陛下的死有关,那这是不是官兵抓捕妹妹们的理由?五妹妹真的已经死了吗?她们现在又在哪里?可还活着?是否平安?
而此时,只听一阵喧闹,她仔细听了听,是吹吹打打的喜乐声,声音虽不大,在国丧期间,却已经足够突兀了。
外面那些人又说话了:“喏,那个新郎官就是摄政王,新娘子是广汉侯家的。”
“哟!马车上在撒喜糖喜饼!还有铜板!快!快去!”
外面那些人一阵哄乱,冲着便闯进雪中,哄抢着满地的食物。
戚珑这才敢悄悄从神像后面探出头,看着破庙大门的方向。
只见雪白的大街上,一顶十八抬的轿子金装玉裹,轿子前,是一匹系着红花的高头大马,马背上的人身穿婚服,迎着风雪前行,看不大清楚那人的模样,但那身姿轮廓,却是戚珑不会认错的。
迎亲的队伍踽踽而行,喜轿背后,是漫长的迎亲队伍,跟着数十仆妇和抬嫁妆的挑夫。
鼓乐的人数虽已极尽缩减,但仍是有三十余人。
戚珑看愣了,她跪坐在地,双手扶着神像,看着这满目的吉庆热闹,只觉得乐声刺耳极了。
阿雪抬头看她,轻轻喵呜一声,似在问她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戚珑缓缓收回视线,她满眼虚弱疲惫,将阿雪抱得又紧了些,喃喃自问:“阿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可我是姐姐,我不能不管她们……”
……
夜深。
南安王府外,热闹散去,雪地上的彩纸未化,和鞭炮屑一起搅合在雪中,门前的脚印被大雪一层又一层盖去。
戚珑的鞋不知何时跑掉了一只,她拖着身子,足印一深一浅踏在雪地上,留下点点血迹。
抱着阿雪对她而言有些吃力,她喘得厉害,抬头望向那门户前的匾额时,喜字灯笼的红光打在苍白的脸上,似覆了层苍凉的血色。
门外的守卫注意到她,高声道:“喜糖喜饼都发完了,你来晚了,快走快走!”
戚珑想否认,摸索着从身上拿出枚玉佩,布满红疮的手颤颤巍巍抬起来:“我要……我要见摄政王……”
“她说什么?”那人揣着手对另一个守卫道。
那守卫踱步到她面前:“你要见摄政王?”
戚珑连连点头,强挤出一抹笑来:“我要见他……劳烦这位大哥……”
话音未落,守卫便一脚踢在她身上,本就已经虚弱至极的人,便这么倒在雪地里。
耳畔,只听得那两人哂笑不止:“你听到了吗?她想见摄政王,也不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她被冻得麻木,连那踢到身上的一脚也不觉得疼了,缓和了片刻,她挣扎坐起身,将玉佩举过头顶:“请二位……把此物给摄政王,劳烦你们……”
守卫那剑鞘拍在她手背上,连玉佩也打飞几步远:“去去去!别在这碍事儿!”
另一人却是眼前一亮,他弯腰从雪地上捞起那玉佩:“等等……你瞧。”
二人对着烛光看了一阵,却见那玉质上佳,并非俗物,这才定睛打量起戚珑来。仔细一瞧,这才发现她虽憔悴不堪,却秋水翦翦,生得格外柔婉动人。
犹豫了片刻,那守卫才道:“你等着。”
戚珑的手指几乎没了知觉,她擦了擦被眼泪冻僵的脸,她的力气早已耗尽,却还是尽己所能站了起来,缓缓挺直了背脊。
李子桀出来的时候,身上仍穿着未褪去的婚服,在素白天地间红得那般刺眼。
与戚珑四目相对的刹那,他也怔住了,撑着赤色的纸伞三两步上前。有一瞬间,戚珑恍惚看到了初见之时,那个打伞朝她款款而来的容夕。
“你怎么来了?”
李子桀的声音让容夕的身影恍然间消失在风雪中。
戚珑的呼吸颤抖,声音虚弱无比,她躬身鞠了一礼:“抱……抱歉,那日殿下予我一枚玉佩,说若有朝一日,可以此物得殿下相助,今日并非故意叨扰,唯有一事所求……”
不知是不是冻得,她的眼圈通红着:“陛下驾崩那日,我的家人被官兵抓走后便不知所踪,五妹妹更是生死难料,殿下在朝中,不知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她们的下落?”
李子桀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话一时凝涩在嘴边,竟一时不敢直视戚珑殷切的目光。
他躲避的眼神落在她赤裸带血的足上,他道:“……先随我进屋去。”
他说着,便要拉她的手,却毫无预料地被戚珑挣开。
戚珑只是低着头,不可自控地呜咽着,她尽可能平稳了呼吸:“抱歉……我并无打扰殿下的意思,若是殿下能出手相帮,我他日定当尽全力报答……”
“先别说这些了!”难得地,李子桀竟也无措起来:“你这样会死的,先随我进去,其他的事情,我们慢慢说……好不好?”
见戚珑只是低着头沉默不语,他又小心翼翼探问着:“来,跟我进去。”
可就在他再次触及戚珑的瞬间,眼前这个瘦弱无比的人便似断线风筝一般,身子失控地一软,昏厥过去。
幸而他即时拥住,才没让人倒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
赤色的纸伞被风卷落,李子桀的发上很快结满了雪珠。
“……珑儿?”他轻抚着戚珑的脸颊,才发现她冰冷得几乎让他感受不到丝毫温热。
李子桀连忙把人横抱起来,迎着风雪,他吩咐道:“传太医!”
随即,他疾步抱着人进了门,眉目终于再次冷峻起来,他气息微喘:“吩咐下去,让人备好热水。还有,这件事不能让王妃知晓。”
……
天牢。
百无聊赖,戚瑶消气之后,便又犯困起来,就这么被戚玦搂着,不知道睡了几觉。
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正是夜半,戚玦的身子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好沉……
她伸手抻着,想把身上的人挪挪,却发现戚玦几乎是脱力倚在她身上的,她眉头一蹙,暗叫不好,连忙拍了拍戚玦的脸:“戚玦?醒醒!”
她的声音终于吵醒了绿尘和戚玫。
“姑娘怎么了?”绿尘扶着戚玦,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心里却蓦地一惊:“好烫……姑娘发烧了!”
“五姐怎么了?”短短几天,戚玫早已经没有眼泪再流了,但还是不自觉带了哭腔:“五姐……五姐你醒醒!”
戚瑶也急了,反复拍打着戚玦的脸颊:“戚玦?戚玦!快醒醒!”
却见戚玦紧闭的双眼终于微微一动,她只觉自己喉间燥热干裂,浑身焦灼难安,但骨头却似发着寒气,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双眼也干涩无比……戚玦勉强抬了抬眼皮,正对上戚瑶满是焦色的脸。
“戚玦?还活着吗?”
戚玦难受地咳了几声,连咳嗽声都孱弱不堪:“怎么了?”
“你发热了,自己不知道吗?”戚瑶道。
戚玦愣了愣,抬着裹满纱布的手,后知后觉地探了探自己的额头:“有吗……”
戚瑶啧了声:“别乱动了!”
她起身,但铁链的拘束让她并不能走远,她只是来回踱步着,不知在寻找什么,终于在墙角发现个结了冰的碗,她才支使戚玫,道:“去把那个拿过来,当务之急是别先把人烧死了。”
此时面对素来相看两生厌的人,戚玫也没了脾气,老实依言拿了冰碗过来。
戚瑶二话不说就要给戚玦冰敷,却被她抬手挡下:“我好冷……别给我这个。”
“你能不能安分点?你真想死吗?!”
“你吼五姐做什么?”
“戚玫你把嘴闭上!”
听着她们的吵闹,戚玦缓缓眨了下眼。
想死吗?
想。
她以为可以靠仇恨撑着自己活下去,撑着自己为裴熠报仇,可这几天断断续续的梦里,无时无刻不是他的影子。
她真的太想他了……好几次,她都想让自己沉在那梦境里,彻底昏死过去,好不用醒过来忍受这心底一阵接一阵的落寞与摧折。
可她若是死了,眼前这些人该怎么办?从她嘴里问不出想要的东西,李子桀会杀了她们的。
不知这般发愣了多久,戚瑶都已经吵赢了,她将冰得人有些刺痛的冰碗贴在戚玦的额头上,融水顺着侧脸滑落下来。
戚玫抽泣着替她擦脸,但缓缓地,戚玦却抬手拿过了她手里的碎布,这块布看着像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
“五姐?”
却见戚玦无力地撑着身子想要坐起身来,绿尘会意,将她扶着坐直了:“姑娘,怎么了?”
戚玦不言,推开了戚瑶拿着冰碗的手,竟用牙齿咬着拆开了右手食指上的纱布。
“你做什么?!我好不容易包好的!”
戚瑶愈发来气,戚玦却只是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而后把布铺开,而此番折腾,又将手指弄出了血,鲜血顺着指缝嘀嗒流下。
几人面面相觑间,只见戚玦竟用流血的手指在布片上写写画画起来。
“戚玦你到底想作甚?”戚瑶冷声问着。
而她只是用沙哑虚弱的声音,轻声道:“……有几句后事交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