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探知
雪天难行,但她却不得不跑这一趟宁无峰。
和明镜道人约好的日子估摸着到了,原本她是打算太后丧仪结束了再去的。
这般还能在丧仪上见到裴臻,好借机让他重审宴宴,以证清白。
但……昨晚的噩梦让她太不安了,直觉告诉她,她需要即刻去一趟宁无峰,弄清楚裴子晖和方汲身上的毒从何而来,和月盈同谋的人又是谁?
她一刻也等不了了。
下了雪的宁无峰山路湿滑,她们走得愈发艰难,戚玦戴着兜帽撑着伞,被风吹着摇摇晃晃,鼻子和脸颊也冻得通红。
好不容易到了归虚观,绿尘帮她抖了身上的雪。
明镜道人催促道:“人先进来再说!小姑娘家的,这种天气也敢出门?”
归虚观中生了炭火,戚玦一走进来,便觉得鼻尖暖得酥痒。
自从上次之后,明镜道人对她愈发热情,还主动给她们斟了热茶。
“道长,晚辈此次前来,是想问问上回拜托道长的事情如何了?”
明镜道人背着手,从一旁凌乱的立柜上取下她那日带来的两个瓷瓶,又与她们同桌而坐。
“这两瓶毒血我都瞧了,虽不能明确知道此药的具体配方,但也大约弄清楚了其中主要的几种毒物。”
戚玦蓦地有了希望,道:“道长请讲。”
“医毒不分家,我这观中不说搜罗了天下之毒,但还是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毒物,这一个月我将这两瓶毒血,与各种毒物分别用在老鼠身上,再以其毒发后的症状相对比,大抵摸出了其中几味。”
说罢,他指着瓷瓶:“这其中最主要的就是蛇毒和鸩毒,蛇毒推测是尖吻蝮、铁烙头、竹叶青这几种,且蛇毒经过提炼,毒性极强,所耗之蛇的量自然也大,而这些毒蛇在南齐可以轻易捕到,咱们梁国其实并不多。”
“所以这毒其实是南齐传来的?”戚玦问。
“可以这么猜。”明镜道人点头。
戚玦顿了顿:“等等……道长的意思是,这两瓶毒血里的毒,其实是同一种?”
“许是我见识不足,这两种毒我并未发现太大区别,不过这其中一瓶毒血放的时日太久了,毒性随时间改变也不是不可能。”
戚玦发着愣:“多谢道长……”
“好了。”明镜道人起身:“早些回去吧,不然等下天色一迟,便愈发天寒了。”
“是。”
戚玦穿上大氅,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停住:“道长,世上有什么毒药是伤口中毒后仍毫无痕迹的吗?”
明镜道人一愣,摇了摇头:“从未听说,蛇毒就更不可能了,包括这两瓶,用过毒的鼠身上,同样发黑溃烂。”
……
盛京。
冬日的天总是亮得更晚些,此刻白光顺着天际线缓缓扩散,似满目苍白的雪地顺着蔓延到天空。
皇宫大门上的城楼里,烛火通明,充足的暖碳让此处隔绝了风雪的寒凉。
裴臻负手而立。
宫门内外,为了今日太后丧礼而通身缟素的宫女太监,从天还没亮就立在雪中,大雪浇了满身,太监的三山帽上似盛了一碗厚厚的雪。
而即便是这样下着大雪的天,也有不少百姓专门前来送行。
裴臻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切,此刻他母亲早该下葬的尸首正停在殡宫内。
最近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
南境分明捷报频频,但他却没半点喜悦。
他抬起自己的手掌瞧了瞧,满目阴郁。
“朕这双手,到底有一天还是沾满了至亲的血。”他自嘲地笑了笑:“朕当初争这个皇位,并非为了朕一人之志,更是为了身后的冯家,只是没想到……到底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李子桀在旁低着头:“陛下切莫太伤怀了。”
裴臻没回应他,兀自喃喃:“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历朝历代,无外乎此,朕也逃不开这般宿命,哪怕让裴澈来坐这个皇位,他也一样逃不脱。”
而此时,他忽听一声轻唤:“臣妾参见陛下。”
裴臻回头,却见是耿月盈,她身着丧服,虽是一袭素麻,却更衬得她容貌出尘。
可突兀的是,她怀里,竟抱着一个襁褓,而里头,还有个轻轻蠕动着的孩子。
裴臻蹙眉:“你把孩子带来作甚。”
只见耿月盈起身,看着怀中的婴孩,她满目柔情,不知晓的还以为她抱的是自己的亲生骨肉。
“太后娘娘今日便要去了,这孩子总得来送送自己的皇祖母。”
“你疯了吗!”裴臻压低了声音。
这孩子身有残疾,甚至连该称作公主还是皇子都不知道,也并未昭告天下。
“天寒地冻的,你把他带过来做什么!谁准许你带着孩子到这来的?!”
裴臻想要上前,但却见耿月盈抱着孩子缓缓后退。
“陛下心疼这孩子,把他养在长乐宫,臣妾能把他带来,自然是奉了陛下的意思。”
“你敢假传圣旨!?”他勃然大怒。
却见耿月盈竟走出了城楼,退到了室外的垛口边,风雪翻飞,粘在她的发上。
突如其来的寒意,把襁褓中的孩子冻得直哭,哭声微弱如幼猫一般。
“陛下要处死臣妾吗?”耿月盈却没有丝毫畏惧,反倒是伸着手,将孩子伸出了垛口外,楼台下的人群登时一阵骚动。
“回来!”裴臻心下一慌。
李子桀眼见如此,便要上前拿人。
而耿月盈却是不疾不徐:“南安侯还是不要过来的好,否则若是一着急,本宫没抱稳,宫里就又要多一桩丧事了。”
李子桀退后了几步,他看着裴臻,裴臻只是伸着手不敢靠前:“耿月盈!你要做什么!”
“也没什么。”她莞尔一笑:“只是臣妾嫌这位分低了,想要晋一晋。”
裴臻懵了:“这种事情你不会直说吗!?在此发什么疯!你想要什么位分?”
“就要个……皇后吧。”她道。
“这个不可能。”想也没想,裴臻就拒绝了。
“料想陛下也是不同意的。”她眉眼弯弯,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事情有多可怕:“容臣妾想想……贵淑贤德四妃,如今就只剩下德妃之位还不曾有人,臣妾想要这个位置。”
“好。”裴臻飞快答应:“传朕口谕,昭仪耿氏,晋为德妃!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快回来!”
耿月盈却仍是不依不饶:“不够,陛下您是皇帝,所谓生杀予夺,此刻能封臣妾,转眼就能废臣妾,所以臣妾还需要陛下的手谕,在圣旨上写明了,赦免臣妾假传圣旨之罪,以及无论如何发生什么,都不会废弃或处死臣妾,并当着盛京百姓的面宣读。”
“你敢威胁朕?”
“臣妾自然不敢,只不过,臣妾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与其待会儿被陛下杀了,还不如此刻就同陛下的骨肉一起跳下去。”她依旧温柔笑着:“陛下以为呢?”
孩子啼哭不止,残缺的手脚在襁褓里挣扎着,躺在耿月盈纤细的手上,躺在这漫天风雪里,摇摇欲坠。
“陛下!”
忽然,只听一声惊呼,那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裴臻猛然回过头去,他险些没认出来者是冯真真。
只见她面色灰白,头发散乱,这样的天气里,此刻却只穿着身单衣,她双足赤裸,眼神空洞,如槁木上被硬生生凿出的孔洞。
“真真……你怎么在这?”
突然的冷暖交替,让冯真真不住颤抖着,她在城楼的砖石上跪了下来,已经哭哑的声音里满是祈求:“求陛下……臣妾求陛下依她所言吧!”
她匍匐着,虚弱的身体似要耗尽最后一点力气,她膝行着爬到裴臻身边,手攥住他的袍角。
裴臻蹲下身去,手扶着她瘦弱的双臂,眼中惊愕,他目眦欲裂,通红的眼掉下几滴强忍不得的泪,不知是问冯真真还是问他自己:“怎么成这样了……”
怎么不久前还是好好的人,不过一个多月不见,怎么就变得这般……形销骨立?
可他实在做不到一边筹谋除掉冯家,一边装作没事去见她,更不知道该如何向她解释这个时运不济的孩子……
于是乎,便只能让人把她照顾好,养在翠微宫里,不许任何人告诉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陛下……”冯真真哭得极尽哀恸:“陛下救救我们的孩子吧!陛下已经杀了臣妾的家人,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我们的孩子死吗?!”
“朕答应你……朕答应你……”裴臻抱着她冰冷的身躯,吩咐道:“取笔墨和玉玺来!快!”
不顾其他,裴臻走笔龙蛇般飞快在圣旨上写下耿月盈要的一切,又毫不犹豫盖上玉玺,待应公公高声宣读罢。
裴臻将毛笔狠狠掷在地上:“耿月盈!闹够了吗!”
耿月盈这才展颜,她挑了挑眉头:“那臣妾就叩谢圣恩了!”
旋即,又对冯真真道:“来,贵妃娘娘,快来看看你的孩子吧。”
闻言,冯真真挣扎着起身,她的眼神此刻已然带了些疯狂,伸着双手,似被操控的提线木偶一般,不顾城楼外的风雪,趔趄着朝耿月盈走去。
孩子被交到她手里的瞬间,似乎是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哭声渐渐止息了。
她的眼泪簌簌落下,却在看清孩子的面貌时,瞬间怔住。
她发着抖的手想要摸一摸孩子的脸,却看到襁褓中伸出一只残缺不全的手。
冯真真的脑袋轻轻歪着,痴狂的眼里却露出几分短暂的疑惑。
而后,她忽然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不住地哭喊起来。
那哭声似撕扯着心肠,痛苦而绝望。
裴臻想要靠近,却再一次,冯真真手忙脚乱爬上了宫门城墙的垛口。
“不要过来!”她嘶声喊着。
垛口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本就湿滑,而冯真真身子虚弱,此刻凶险万分。
“真真!”裴臻眼底腥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