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真真
又过了半个月,十一月初。
一则“太后薨逝,当今陛下暗害生母”的消息不胫而走,在盛京传得沸沸扬扬。
上至官门,下至百姓,皆在悄悄议论此事,却又不敢高声语,看似平静水面下,暗流涌动。
历朝历代皆重孝道,这样的丑闻一旦传出,对皇威而言无疑是致命的。
虽说官府抓了几个胡乱议论皇室的平民,但悠悠众口是堵不住的。
尤其是太后秘不发丧,官府不做澄清,于百姓来说,朝廷愈是语焉不详,就愈是心虚,那谣言便也愈加可信。
戚玦去见了颜汝良,希望他能帮忙查出谣言的来源,但却发现此谣言乃百姓口耳相传,连玄狐也难以溯源。
这天,戚玦见到了李子桀。
这些日子她派了藏锋他们日夜蹲守在南安侯府外,终于在今日把人蹲到了。
快一个月不见,他那双桃花眼血丝密布,竟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桃花眼。
多事之秋又身兼数职,戚玦得知他是好不容易挤出几个时辰才得回府睡觉后,便匆忙问了几句话离开了,生怕他再多说几句话就活活累死过去。
回家后的戚玦愈发忧愁。
绿尘问她:“姑娘这般忧心,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戚玦沉沉叹了口气:“这些日子的谣传你听说了吗?”
绿尘点头:“如何不知?这几日家里的几个丫头都在议论,我已然训诫过她们了。”
那天宫里发生的事情,戚玦后来只告诉了绿尘,因此绿尘是知道太后死因的。
“皇上怀疑此谣言乃冯家所为,他们想以此为名征讨皇上,借机起事。”戚玦道。
绿尘的嘴张了张。
沉默片刻,戚玦续道:“李子桀说,裴熠已经到宁州十多日了,冯弋父子也已经陈兵越州外,五日前已然发兵,原本皇上是打算只让冯弋与冯旭父子二人死在越州,并将他们之死算在越王头上,以此保全冯家的名声,也不给自己留下恶名,但如今谣言既出,冯弋父子不管怎么死,都会被怀疑是皇上所为,这就意味着皇上会被扣上残害忠良的恶名。”
绿尘揉了揉额角:“姑娘,你的意思是说,皇上现在只能放过冯家了?”
“当然不会。”戚玦道:“比起名声,冯家这个隐患就是个暗雷,绝对不能留,现在他打算直接以拥兵自重,不受军令的名义,以谋反之罪,让裴熠领兵诛灭冯家。”
绿尘怔愣之际,戚玦道:“太后的死讯若是再瞒下去,只怕百姓都要笃定其死因异常,是时候昭告天下了,皇上好好地办一场丧仪,风光厚葬,做一做孝子,或许还能暂时压制一会儿谣言。”
默了默,戚玦又道:“说到这个……那杨贵人咬死了是贤妃指使她害死太后,皇上也不知怎的,这次非要主审她,连李子桀都插不上手,只是贤妃受了刑也始终否认,皇上未免错杀,只将她废入冷宫,尚未动杀念,但也只是现在尚未动杀念而已……”
“怎会如此?!”绿尘震惊不已。
戚玦摇头:“我从南安侯府出来后,便去皇宫求见皇上,但递的帖子却如石沉大海……皇上根本不想见我。”
“现在该如何是好?”
戚玦的手指焦虑地缠在一起:“我不知道,我想去见耿婕妤,但递的帖子一样也没有回应,可皇宫总不似耿府那般容易混进去的……贤妃不能不救,法子也一定会有,但我怕贤妃撑不到那个时候,毕竟害她的人,肯定不会希望她还有翻身之机。”
“不对……”她又忽道:“不是耿婕妤,是耿昭仪了,短短几日,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不只是位份晋升,甚至代管六宫的权力也落到了她手里。
耿月盈作为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戚玦基本可以确定杨贵人是受了她的指使。
戚玦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月盈会变成她的阻力之一。
戚玦和绿尘这厢说着话,却没注意到门外,戚珞满目心惊,此刻正咬着手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
次日,太后的死讯还没来得及传出,裴臻就以玉台书院甄选侍读为由,召集了数百名官门子女入宫,并层层筛选,在五日后留下数十人,暂时安置在了玉台书院。
第二天,十一月初八,盛京下起今年冬天第一场大雪的时候,太后病逝的消息被昭告天下。
盛京内外,满城缟素。
同日,厉阳侯拥兵造反的消息也被八百里加急传回了盛京。
说是厉阳侯身为外戚,多年来假借太后威势,徒生异心,枉顾圣眷,竟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为由,屡次违抗旨意,一意孤行,致使关津军深陷荒岭,伤亡惨重。
不仅如此,还有厉阳侯旧部上书参其当年违抗圣旨,隐瞒不报,私自处置阴宣侯余党。
随着这两道罪名被提出,接下来的几日,越来越多参冯家的奏疏如雪崩一般汹涌而来。
冯氏主支到旁支,竟林林总总列出了一百多条罪状,小到圈地侵宅、欺男霸女,大到卖官鬻爵、暗养私兵。
一个世家大族,若是想降罪,翻烂了族谱,也能从隔了好几辈的亲戚里抓出几个欺压百姓的硕鼠,并用一个“仗势欺人”的名义,追责到这个“势”身上。
本就痛恨贪官污吏的百姓此刻群情激奋,冯家的名声急转直下,几乎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
而裴臻借甄选侍读之名选出来的那几十人,正是冯弋同党名单上那几个官员的子女,此刻全部被拘禁在宫中。
裴臻发话,若主动招供,可得平安无事,否则一应按反贼处置。
有了这些人质,冯弋的同党们过去为他卖命,此刻为命卖他,一下子就把自己知道的都招了。
一时间,又是满城风雨。
有关太后死因的传闻终于有所偃息,百姓们也逐渐信了,此乃厉阳侯的谣传。
戚玦终于也在这天收到了裴熠的飞鸽传书。
她窝在矮榻上,小泥炉上煨着甜腻腻的花生汤,边上放着几个栗子,被烤得时不时发出几声哔啵的破裂声。
她展信,先是忐忑了一阵,但看着看着,嘴角又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掌心大小的纸条上,精炼又啰嗦,写得密密麻麻。
“阿玦展信佳,南境暖冬,未见风雪,秋色不褪,景致甚佳。行事顺利,乱军之中归降者众,冯氏父子困顿于越州山谷,进退两难,待将其生擒,便可归京。今相思日甚,药石无解,伴餐枕宿,朝夕惦念,唯盼共赏春一枝,聊遣此苦。”
也难为他,能在那么小的纸上写这么些字。
戚玦将信捏在手里,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而后小心翼翼把信夹进一本书里。
这可算是她这些时日收到的最好的消息了。
……
戚瑶的房门被人敲响。
她一开门,就看见是眼神飘忽的戚珞。
她皱眉:“戚珞?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消遣吗?我怎么说也是你姐姐。”戚珞说着,不自然地点了点戚瑶的肩膀,嬉皮笑脸着:“对吧?”
戚瑶却是冷着脸,下三白的眼睛带着嫌弃。
“下这么大雪,你先让我进屋行不行?快冷死我了……”
戚瑶眉头紧皱,上下打量着她,见她搓手抖个不停,还是道:“进来吧。”
“听说戚玦给二姐找了个大夫?”
戚珞没想到戚瑶会主动挑起话头,愣了愣,她忙答道:“不算大夫,但也是个极其厉害的人,虽说脾气古怪,但吃了他给开的药,二姐姐这几日睡得可安稳了,食欲也见长,我让她吃的饭,她都有好好吃完。”
戚瑶点头,但还是觉得莫名其妙:“你要消遣不去找戚玦,找我做什么?”
“我……”戚珞没忍住:“我就是想问问,长姐的东西是不是都在你这?”
戚瑶更是不理解:“你问这个作甚?”
“我就问问,你吼我做什么……”
“我哪吼你了?”戚瑶声音一大,看着本就不近人情的脸,变得更加凶神恶煞。
她没了耐性:“一棍子打不出三句话,你能不能有事直说?”
“我说我说我说!”戚珞缩着脖子:“我想看一眼长姐留下的东西。”
“你要做什么?”
“看长姐的东西。”
“我是问你看长姐的东西做什么?!”戚瑶横了她一眼:“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能打什么主意……”戚珞低着头,飞快瞟了她一眼:“我就看看。”
“不给。”戚瑶当机立断拒绝。
戚珞耷拉着脸,眼睛却在她屋里胡乱瞟起来:“是在那吗?”
“关你什么事?”
“要不就是那个箱子,还带锁呢。”
戚瑶嘁声:“你又没钥匙。”
“所以真在那?”
“滚。”
戚珞讪讪,眼神又在那个带锁的箱子上徘徊了一阵,才缩着脖子起身:“走了,你这人真没意思……”
……
翠微宫。
冯真真抬着失了血色的手指,紧紧抓着窗棂,雪光透过琉璃窗打在她木偶一般神态僵硬的脸上,竟瞧不出半点气色。
指甲轻碰着琉璃窗,咯咯哒哒响着,好像那天分娩时骨头发出的声音。
她就这么发着呆,看着窗外的大雪压弯了枫树的枝头,漫天雪白,白色的经幡在风雪里飘着,一时让人分不清雪与经幡的界限。
“三天后是姑母出殡的日子,对吧……”
她知道不会有人回答她,但还是喃喃自问着。
“我想回家了。”
想回到那个永远被珍惜爱护的地方,那个可以容许她肆意纵马的侯府。
“可惜,娘娘的愿望怕是要落空了。”
身后突然传来的说话声,是这些日子以来唯一有几分像活人的声音。
她怔怔回头,恍惚了许久:“你是谁……”
却见来人只是一抬手,翠微宫中的宫女们就退了出去。
她鞠身一礼:“娘娘身份尊贵,不记得刚入宫不久的嫔妾,倒也不足为奇,嫔妾说与娘娘听就是了。”
她稳稳当当跪下来,连头上的钗环都不见晃动:“嫔妾昭仪耿月盈,参见贵妃娘娘。”
“是你……”冯真真点头:“本宫记得你,本宫小时候和你见过。”
耿月盈闻言,眉头不动声色一挑:“嫔妾还以为,从前的事情只有嫔妾一人记得呢。”
她起身,在冯真真床边坐下。
似乎是太久没和人说话,冯真真显得有些迟钝,她忽然想起什么,问:“宫里是不是出事了?陛下在哪?又是谁把本宫囚禁于此?本宫的孩子在哪里?”
看着冯真真急切的眼神,耿月盈却只是微微一笑:“陛下在筹备太后娘娘的丧仪,此刻正在虽礼部排演流程,毕竟三天后,太后要被送往京郊皇陵同先帝合葬,谥号都取好了,叫懿德皇后,到那时候,陛下得亲自去送,一来一回就是一整天,礼仪自是复杂了些,所以陛下还得费些功夫,便让嫔妾前来看望娘娘。”
冯真真与她对视着,看着她眼里真挚但不达眼底的笑,冯真真的背脊隐隐生寒……渐渐地,原本已经十分苍白的面色变得如死人一般惨白。
“……陛下没出事?”
她小心翼翼问着,却似撕开自己最后一点点侥幸的防线。
“所以……带走孩子的是陛下?把我关在这里的也是他?”
耿月盈仍笑着,不语。
须臾呆愣过后,冯真真蓦地尖叫起来,绝望而恐惧。
“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耿月盈只是冷漠看着她,仿若再说一件无关紧要之事。
“因为冯家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