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死里逃生
裴熠避开瀑布水流,游到边上,他带了鹰爪钩,在起伏的水潭中,本就体力耗尽的他,连抛了几次,终于寻得着力点。
一手拉着铁索,一手用匕首在岩壁上凿出踏足点,踩着湿滑的石壁,他一点点向上爬。
山火让此处如蒸笼一般,身上滑落的黏腻痕迹,他已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攀缘近半,脚下踏足之处的岩石却忽然松动。
他一着踏空,绳索也失去控制,荡着他狠狠撞在岩壁上。
裴熠喉间痛苦嘶喊。
本就精疲力尽,这么一摔,拉着绳索的右手似要被生生扯下来,与此同时,身上的几个血洞子,也不受控制地冒血……
他低头看了眼下方……放手是不可能了,摔下去即便不死,也是定然没有力气再上来的了。
火势越来越旺,纵有水潭阻隔,不至于烧到他身上,但浓烟与热焰已经要让他承受不住了。
若是以前,他孑然一身的时候,他不怕死,一点也不怕。
可如今……如今有人等他……他得回去……
裴熠把匕首叼在嘴里,也不顾埋在身体里,随着他动作而逐渐撕裂伤口的箭头,他用两只手拉紧铁索,在手掌又绕了几圈,勒得手青紫。
又吼了声,他使劲全身力气调整身子的方向……
“啊——!”
两只脚终于在岩壁上落足。
……不知这般爬了多久,裴熠的脸上已不见一丝血色,惨白如死人一般。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去的。
到在瀑布顶上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几乎死了,浑身半分知觉也无。
……
盛京。
戚玦毫无征兆地惊醒了。
她坐起身,窗外的天仍是漆黑一片。
心口突突跳着,心慌的厉害。
快两个月了,裴熠还是没有消息,一点消息都没有……
看着腕上的长命缕,心里却并未添多少安定。
她翻开床头木匣,里头还放着那糙陶瓶,她心里愈发后悔起来。
裴熠把此行说得那般容易,她怎么就信了?竟连这个都没叫他带上。
时间过得越久,她便越是害怕。
她心里憋得难受,有好些话想等着他回来说,真的想……
……
裴熠未在山顶处多做停留,毕竟山火可不会被一方瀑布阻拦太久。
他喘着粗气,咳嗽不止。
看了眼星象,他一路向北。
此刻天竟已将明,烧红了半边的天,东方天际,隐隐透着白光。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每行一步都如此艰难,艰难到几乎下一瞬就要气绝于此。
他的腰腹间隐隐作痛,摸了把,已经血淋淋的手又添新血迹。
是上次睦邦宴的伤口,不知何时撕裂了。
……
梁齐两国的边界往北几里,就是眉江。
有了眉江的阻隔,已不用担心大火烧至此处。
江边,裴熠事先在此藏了船。
他整个人虚弱无力地倒在船上时,天已经亮了。
遥望南边,他竟微微一笑。
逃出来了,终于。
他撕扯着被血浸透的衣物,血肉模糊的躯体却透着失血后的灰白。
船上止血的药粉他备了很多,大片大片撒在身上,又吞了瓶止内伤的药,接着便狼吞虎咽起船上的干粮,急不可耐地吞饮水囊里的水。
活过来了……
他心道如此。
不过他没时间让船就这么在江上胡乱飘着,他拖着伤,抄起船桨,便向对岸划去。
待到对岸,已是清晨。
他要赶在正午前疗伤,否则血势喷涌,回头死在梁国,那可就太不值当了。
琅郡郊外,眉江边上,裴熠挪着身子进了座破庙,几乎是爬着,他一头钻进香案下。
火折子,伤药,木炭,烈酒,砭镰,桑皮线……还有从宁州弄来的东西,以及一身干净衣服,和一块银制官牌,全都用帔风裹住。
这里都是他预备好的东西。
过去裴子晖叫他办事,他常常都是这般,事情结束了便自己到提前藏了东西的地方疗伤。
毕竟裴子晖从不管他死活,他向来生死自负,自然熟练无比。
他手抖着生了炭火暖身。
本就失血过多的人,又在水里浸了那许多时,此刻只觉身处冰窟。
那些箭头不能在他身体里待太久,他也熬不到找大夫了。
裴熠脱了衣服咬在嘴里,又拿起那一囊烈酒,顺着肩头从后背浇去,原本就已经疼得麻木的伤口,又被激起一阵锥心刺骨的疼。
他强忍着,给自己腹部及身上几出创口都用烈酒冲洗。
全身如群蚁啃噬的痛,伴随着被抽走体温般彻骨的寒凉,让他不受控制地弓着身子。
待那烈酒干涸,他的身躯泛着淡淡的白。
这一阵疼痛算是熬过了,不过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而已,裴熠挤了挤眉眼,迫使已经筋疲力尽的自己打起精神来。
他看不见自己的后背,只能凭感觉探索,用火烧过的砭镰割开血痂。
那些箭头都是带着倒刺的,为了将其取出来,割开的创口比箭伤还要大些。
一砭镰下去,本来已经止血的伤口,又淌出腥红来。
裴熠身上冷得很,额上却细汗密布。
因为中箭时隔得远,这些箭的力不足以深入胸膛,也未能伤及脏腑,如此便已经是万幸中的万幸。
待剜出那三根箭头,他已几欲昏厥。
用弯针和桑皮线缝合的时候,裴熠意识已经模糊,他只记得自己是缝了一阵,又睡了一阵。
每次昏睡后,迷迷糊糊间又猛然惊醒,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彻底睡死过去。
这次他的行动险之又险,他早已经做好了死在南齐的准备,大不了他死了以后,藏锋再按他事先留的线索,找到他从宁州带回来的东西。
可就这么死了,他也不甘心。
裴臻怕是巴不得他死,好趁机抢了戚玦。
阿玦那般好一个人,谁不喜欢?裴臻若有歹念倒也正常。
这般想着,他怎么着也得咬牙撑回盛京。
断断续续地,他倒也缝好了伤口。
又敷了一层药粉后,他再也支撑不住。
他挣扎着将官牌和从宁州带来的东西藏回香案底下,他才放心让自己倒下去。
裴熠只盖了件帔风,缩着身子躺在火堆边,抱膝将自己弓成一团。
他面色死白,眉头难受地蹙着。
无边的寒冷和疼痛,伴随着孤寂……从前他分明经常受伤,唯这次觉得难熬极了。
若是阿玦在就好了……他这般想着。
若是她在就能……就能……
就算什么都不做,只是在他身边也好……他已经不习惯这样的形单影只了。
胡思乱想着,他的意识逐渐沉下去,直到彻底失去知觉。
……
等到他再醒来的时候,人还有些恍惚。
他虚弱咳着,扶墙走到了破庙外,此时阳光明媚,估摸着是上午。
“我这是睡了几天……”
他自顾自轻声问着。
他换上那身预备好的干净衣裳,顺便又换了次药,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干了,新的血痂覆在伤口上,桑皮线缝合的痕迹扭曲交织,实在不怎么美观。
该回去了。
他这般想着,好整以暇,便出了破庙。
只是他的伤远远不止那几处最骇人的,腿上也磕伤了几处,似乎伤到了筋骨,轻功是不能用了,只能这般一步步走着。
半路上遇到个赶牛车的老农,裴熠走到路边给人让路,那老农却问他:“你是什么病?”
他声音干哑着答:“没病,不传人的……打猎的时候摔的,去城里抓点药。”
老农戴着斗笠打量他一阵,竹鞭点了点牛车拉的草垛:“上来吧。”
裴熠作揖忙答谢,爬上了牛车,仰面躺在草垛上。
那老农估计也是路途无聊,便自顾自说起话来。
慢慢悠悠的牛车上,看着碧空流云,裴熠回忆着昨夜之事。
此行虽冒险,但收益却大。
他选择在齐国杀了鄢玄瑞,是因为若是在梁国动手,荣景帝便能将鄢玄瑞之死算在梁国头上,反倒成了齐国出兵征讨的理由。
若仅仅是为了杀鄢玄瑞,裴熠大可以选择趁夜深人静时暗杀,之所以故意暴露自己,就是为了让齐国人认出他。
以裴子晖的名义杀了荣景帝的亲儿子——
可不是所有人都似裴子晖那般,能对自己孩子的生死无动于衷。
他这么一折腾,足以让荣景帝和裴子晖之间的联盟便不攻自破了。
若裴臻真要处置裴子晖,至少不会让齐国人掺和进来,少了齐国人的助力,要除掉裴子晖就容易得多。
而荣景帝与裴子晖的勾结,在齐国一样是不光彩的事,所以未免暴露此事,荣景帝明面上多半也就会忍气吞声,吃了这个哑巴亏……
裴熠半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
听着那老农的絮絮叨叨,大约是真的虚弱极了,便这般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
被老农叫醒的时候,已经是日暮时分。
“喏,往那走半个时辰就到城门了。”
裴熠刚醒,还有些晕乎:“您不去吗?”
老农摇头:“最近春耕,有人要租我这头老牛,我得给人送去,进什么城啊?更何况牛车是进不去的,看你年纪轻轻,还没进过城吧?”
“……没进过。”裴熠说着,从身上取了钱袋子:“我得给您车马钱。”
老农摆手:“本就是顺路,而且我这哪来的马?给什么车马钱?可怜见的,省点银子抓药吧。”
说罢,老农便自顾自赶着车继续走了。
裴熠在身后郑重其事鞠身而拜,声音虽虚弱,却尽可能高声道:“……多谢您了!来日相逢,定向您答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