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烟火
这个隆冬,大雪遮蔽了万物,一切不安就像是冰河下的暗流汹涌,平静得让人害怕。
距离除夕越近,距离戚卓的忌日也就越近。
戚家人在盛京过的第一个新年,一切照常准备,但终究是不能太尽兴。
相比戚家,盛京别处就显得热闹了许多。
除年初眉郡那场战争外,今年就没什么重大的战事了,百姓对齐太子来访后的太平日子存了些许希冀,万物便也平添了几分欣欣向荣。
除夕夜。
戚玦专程买了酒,给戚玫和她院里那几个丫头也乐一乐。
她们凑着打叶子牌,输了就罚酒。
绿尘酒量大,牌技也好,一圈下来愣是脸不红心不跳的,倒是把琉翠喝得直打酒嗝,晕晕乎乎地要抢她的牌。
戚玫本就霸道,喝醉后更是半点风度都不要了,输了就耍赖。
就剩个小塘还算稳重,醉了也只是兀自发呆。
阿雪穿了件大红的衣裳,毛从领圈挤出来,看起来更胖了,看着她们的疯样,她嫌弃地挪到墙角,揣着爪子,睡眼迷离。
戚玦是不打算参与的。
自从上次酒醉后,她是再也不敢让自己多喝了,只浅酌了两杯甜酒暖暖身子。
听着外头烟花爆竹的热闹声响,她擦了擦起雾的明瓦,窗外的烟花此起彼未伏,连绵成久不黯淡的光。
忽地,戚玦眸色一闪。
她看到院外假山上的那座小亭,枫树凋落,没了树叶的遮挡,小亭中似乎有一个人影……
她起身,穿上了绛紫色长袄,这袄子厚实,衣褖上绣着白梅和喜鹊,毛绒的滚边将她的脖颈围得严严实实。
这样稳重的颜色穿在她身上,倒也半点不突兀。
好整以暇,她推门钻进冷风中。
假山的石阶有些湿滑,她缓缓走上去。
果不其然,她见着了熟悉的背影。
“裴熠?”
她轻唤了声。
那人回过头来,恰逢一朵烟花绽开,清楚映照着他的脸。
他马尾高束,穿着身玄色狐皮袄,帔风厚重地披着。
不知不觉,从戚玦的角度,即便是仰视,也已经看不大清楚他高高束起的马尾上,那一缕总是翻翘着的头发了。
“阿玦。”对于看到戚玦,他似乎也有些意外:“你怎么出来了?”
戚玦几步走到他面前:“我倒想问你,你怎在此?”
“无聊得很,便出门逛逛了。”
戚玦拍了他下:“哪有你这样的,无聊就翻人院墙玩?”
不过,戚玦倒也不会明知故问“你除夕怎不在家守岁”这种话,毕竟他也没什么可团圆的。
“走。”戚玦道:“带我出去,我也闷得很。”
“当真?”虽是这么问,他还是对她伸出了手。
她熟稔地搭上去,裴熠揽住她,只觉脚下一空,他便带着她跃出墙头,安安稳稳落在忠勇侯府的墙外。
“阿玦想去哪?”
戚玦慢悠悠走着,想了想,道:“不知道,但去哪似乎都差不多,毕竟除夕夜人人都在家守岁,外头见不到几个人,这个时辰也就我们不怕撞邪,还在外头乱转吧。”
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裴熠跟在戚玦身后,亦步亦趋地踩着她留下的一串脚印,心情也微妙地好了起来。
他们漫无目的地穿行于盛京的坊市之间,街道上只有偶尔几个人来往,商铺门户紧闭,街上的雪便也无人清扫。
戚玦踩着沙沙的雪,风似针扎一般,冻得她脸发红,听着不绝于耳的烟火声隆隆作响……
“好久没有这般安静的时候了。”
她笑叹着转过身,倒行着看着一直走在她身后的人,厚重宽大的衣裳让她的倒行的步伐有些笨拙,她却丝毫不觉。
雾气随着鼻息缭绕升腾,笑靥朦胧而温热。
裴熠大约永远都忘不了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昏昏天光下,漫天烟火照亮眼前人。
她素面朝天的脸颊和鼻尖在寒天里透着红,左侧肩上搭着条二指宽的发辫,发髻松松垮垮的,碎发就这么若即若离地勾勒着下颌。
就这般粲然笑着,看着他,又看着无边的烟火……当真,美不胜收。
他的脚步失神地跟着戚玦,她每退一步,他便行一步。
“阿玦……”
他忽地唤了一声,将戚玦的目光从天际拉回。
“嗯?”
对视的刹那,戚玦有一瞬间的愣神,只是这瞬间的怔愣混杂在她明媚的笑靥中,让人极容易忽视。
裴熠轻轻缓缓笑了声,有些觉得难以说出口的话,在此刻水到渠成得,让他没有丝毫预料中的无措。
“阿玦,我……”
忽然,铛的一声,悠扬的钟声毫无预兆地蔓延开,水浪一般,将他刚出口的话淹没。
钟声一下又一下,连绵不绝地响着,几乎吞没了所有声音。
戚玦停下了脚步:“子时过了!钟鼓楼一百零八响的钟都敲了!”
她高声问道:“你方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可惜,一鼓作气,再衰三竭。
裴熠缓缓松了口气,钟声的涟漪里,他笑着,摇了摇头。
但戚玦似乎有什么想说,钟声抬嘈杂,他听不清:“什么?”
戚玦凑近了些:“我说,下雪了!”
这时,他忽觉鼻尖一点冰凉,他昂首望去,只见漫天细碎的雪随风翻飞。
戚玦正抬头看着雪与烟火交相辉映,就忽觉一物黑压压地挡住了她的视线。
是裴熠,裴熠解了帔风挡在她头上。
“回家吧!”裴熠道。
戚玦点头,但旋即,她又踮起脚,撑着那帔风盖到了裴熠头上。
裴熠忽怔住了。
戚玦道:“可以遮下两个人!”
帔风下的方寸之间,将二人困得更近了,近在咫尺的距离,让他的心随钟声高亢响着。
他们一人拽着帔风一角在雪中跑着,因为身量的悬殊,一人拽着一角,不知不觉就变成裴熠撑着帔风。
与漫天飞雪擦身而过,所有的滚烫与炽热都被埋在这一方帔风下。
……
忠勇侯府小亭。
“你也早些回去吧,别又似上回那般着了风寒。”
裴熠奉令承教地点了点头:“晓得了。”
戚玦又想起什么:“等一下,我给你拿伞。”
看着戚玦往院子里走的背影,他的嘴角一整晚就没下来过,心里却又隐隐有些失落。
心中哀叹:何等好时机,奈何钟声不作美,下回又不知何时能说出口……
戚玦进屋的时候,戚玫、琉翠、小塘三人已经毫无规矩地窝在一张榻上睡着了,就只剩下绿尘还醒着。
见戚玦回来,她面色微醺,道:“姑娘守岁都不见人影,是去找三姑娘她们喝酒了吗?”
戚玦一愣:“没喝酒。”
绿尘也有了些醉意,她痴痴笑了声:“没喝酒?那姑娘的脸何故红成这般?”
戚玦伸手一摸:烫的。
她言不由衷道:“冻得。”
没等绿尘拷问,她便寻了把伞,又要出门去。
可走到门边,开门的手却停住了。
不知怎的,她此刻好生心虚……
心虚什么?!
她自恼了一阵,心里没来由地酸软起来,竟一时手足无措。
一咬牙,她开了门,但此刻,本该在小亭中的人却了无踪影。
戚玦走近寻了阵,果真不见了。
看了看手里的伞,她一时心烦意乱,一回屋把伞往墙角一丢,又抓起半壶酒一饮而尽,倒在床上闷头就睡。
……
新年过后,天气回暖,瑞云山冰消雪融。
齐太子的銮驾得以北上入京。
春二月,草木始发。
皇宫开设睦邦宴,朝中要员及家眷皆在受邀之列。
戚家位列侯爵,自在其中。
薄暮,华灯初上。
青鸾殿。
戚玦依制着一身红袍青裙礼服赴宴。
她注意到宫中多了不少南齐打扮的人。
今晚,注定不是一场简单的宴会。
戚家众人被内监引着入席落座。
刚坐下,戚珞就伸着脑袋东张西望,戚瑶看得烦了,问她:“你心不在焉的做什么?”
“我听说贤妃娘娘今天病了,我想找人问问去往嘉和宫的路呢。”
“你烦不烦?”戚瑶白了眼她:“哪有你这样的,天天盯着宫里的娘娘?你若是个男子,早就被砍了。”
戚珞不甘示弱:“你管得着吗?你去拜见,人家还未必见你。”
戚玦看了眼她们,心道宴宴不过是装病,戚珞若是去看了,她还得装得辛苦些,便道:“娘娘正值病中,连睦邦宴都来不了了,三姐现在去,岂不让娘娘费心?”
戚珞闻言,托腮一叹:“说的也是。”
这厢作罢,已有几个奉茶宫女替她们几人呈上茶点。
只不过,戚玦面前这个宫女却是轻声唤了她句:“县主。”
戚玦看着她,却见这小宫女也就十一二岁,略显懵懂,她小心翼翼给戚玦递了张字条,便拿着托盘,同其他几个奉茶宫女一行离开。
“五姐,你手里是什么?”戚玫瞟见了,便问了声。
戚玦两指捻着纸条飞快收入掌心:“没什么,你先吃些点心垫垫,等下筵席上有酒,别吃醉了。”
“哦。”戚玫没再继续追问。
戚玦这才得以用袖子悄悄笼住,她展开字条,只见上头写着:
“玉台书院一见,有要事相商。”
笔迹有些眼熟……戚玦抬头环顾四周,唯见不远处,耿月盈正眼含笑意幽幽看着她。
只见耿月盈从席间起身,兀自出了殿门。
戚玦捻着纸条,片刻思索后,她对戚玫道:“你在此待着,我出去一会儿。”
没等戚玫问及缘由,她便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