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风清气朗
谷涧中,二人已经待了许久,是时候回去了。
临行前,他们将钱妈妈的尸首草草掩埋了,又换上他们来时穿的那身衣裳。
“你身上的伤当真不要紧?”
“没事的。”
裴熠平复了心绪后,又恢复了往日的状态:“伤口处理及时,不严重的。”
处理伤口的人是钱妈妈,戚玦担心他又伤怀起来,立刻答道:“没事就好,回去再好好上一番药,上回你给我用的药我也带来了,回去找小塘拿。”
……
原路返回是不大可能了,他们只能顺着大致方向另寻出路。
归程没有马匹代步,只能徒步回去,幸而一路天气晴朗,风清气明。
暂得闲暇,戚玦的脑子终于有空回想那晚发生的事情。
只是想着想着,她便忽而停下了脚步。
“阿玦?”裴熠驻足看她,见她突然一副惶惶不安,他不禁担心:“怎么了?”
细细回想后,戚玦只觉心如擂鼓,她定定看着裴熠:“你说,那晚袭击我们的人……会是谁?”
“难道是……我父亲?”
“不是。”戚玦当即否定,她神情笃定:“我可以确定一件事:我们摔下山坡前,我明显感觉到,马蹄是绊倒了什么东西,像是……绳索。”
裴熠不禁沉色:“阿玦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场偷袭或许根本不是为了杀我们,而是为了让我们顺理成章遇见钱妈妈。”
裴熠顿了顿:“……有人早就知道钱妈妈藏身于此,设计这场追杀,就是为了让我们被赶进指定的位置,然后绊倒提前准备好的绳索摔下山坡?目的是……让我们知晓当年我娘的死因?”
“是这个意思。”戚玦点头:“钱妈妈的话或许是真的,但是我们恰好能被她救下,却也太水到渠成了些,与其说是机缘巧合,我更相信是人为。”
二人对视着,一时静默无声。
“所以那个袭击我们的人绝对不是靖王。”戚玦的声音打破这片刻的寂静。
“嗯。”裴熠点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而且这个人想利用我除掉父亲吧,料想我知道真相后,就会为了报仇而弑父。”
“所以你怎么打算?”戚玦道。
裴熠抱着手臂,抬眼思忖着:“暂时没想好,阿娘的这个仇是肯定要报的,但不是现在,我不介意杀人,但是也得先知道这个借刀之人是谁。”
二人继续踱步向前走。
戚玦的手指抵着下巴:“那会是谁呢?”
“你可有疑心的人?”裴熠问。
“算是有吧。”她直截了当道:“我怀疑裴臻。”
她解释:“虽说靖王一直表现得十分无欲无求,但裴臻身为帝王,不可能对靖王的野心毫无察觉,而且在裴臻找我问话的时候,也承认了他的确对靖王有所忌惮,或许他的打算是,设计让你知道先王妃的死因,而后报复靖王,甚至投入他麾下为他所用。”
“我?”裴熠轻身一蹦,摘下个青涩的野果:“我自幼不在盛京,旁人看来我是最弱不禁风的,要我有何用?”
戚玦摇头:“未必,前日你在靶场,以及那晚遇袭时的反击,已然让你露了真章,更何况他要对付靖王,有多大本事是其次,首当其冲的,还是这个人和靖王的关系够不够近。”
“裴熠。”她忽地灵光一闪:“你有没有想过,若这件事真的是裴臻所为,便依了他,先假意投入他麾下?”
裴熠一惊:“这如何使得?他可是害死姨父的人。”
“所以说是假意。”戚玦道:“你韬晦多年,不入官场,不问朝政,虽说不引人注目,可也因此势单力薄,单凭我们如今的力量,并不足以对付靖王,如果裴臻真的有这个意思,我们何不乘风而上,各取所需?”
裴熠不置可否,默了默,他道:“不光是势单力薄,我更害怕因此伤及母妃和满儿,他们没有做错什么,不该为我所累,如果皇上一定要对付裴子晖,或许待在他身边,替他办事,才有保全母妃和满儿的机会。”
“裴臻现在为了越州和南齐忧愁不已,又得时刻提防着冯家,他已经开始拉拢李子桀,想来他会需要我们的。”戚玦道。
“我们?”裴熠一时讶异。
“就是我们。”戚玦道:“你要保护王妃和郡主,我也要保护戚家,这件事我必须得搅和进去。”
裴臻是戚家眼下最大的威胁,她对裴臻的虚张声势,只怕也维持不了多久的太平,恐怕只有暂且依托于他,才能让裴臻对她和明月符多一重放心。
与其在这种力量悬殊的情况下负隅顽抗,不如顺势而为,不光是为了戚家,还是为了……当初惨死的楚家人。
……
也不知走了多久,几近薄暮时分,他们才遇上前来搜山的冯旭。
冯旭长相阴柔秀气,但气质却冷峻无比,似乎时时刻刻都冷着一张脸,让人望而生畏。
两厢客气而疏离地问候罢,他们便一同踏上归程。
戚玦和裴熠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前天晚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引发了山体坍塌,不少人在猎场迷了路,冯旭的人找了一天一夜,已经寻回不少人了,只可惜还是有几个运气不好的,被找到的时候已经被山土掩埋,窒息而死。
总之,这场意外也给了他们二人的失踪一个掩人耳目的借口。
……
回到行宫,戚玫已经哭过几轮了,肿得像是糖水渍了半个月的桃子。
戚玫哭得嗡嗡的:“果然五姐一会儿不见人就得出事,亏得我一晚上没睡惦记着你,离了我,真不知道五姐该如何是好!”
“没事了没事了。”戚玦好声好气哄道:“我连你做的衣裳都没弄坏。”
往后惊险刺激的日子多了,戚玫老是这般,只怕她没出事,戚玫都要先哭坏了,这小毛病真得改改。
“你还说呢……”戚玫嘴撅得鸭子一般:“你看这衣裳,肩膀、膝盖、袖子,都刮破了,我还得给你补补。”
戚玫一边抱怨着,一边把戚玦的外裳解了。
“还有脸上手上,伤这么多,得疼死了……”
眼见戚玫嘴一咧又要哭出来,戚玦赶忙捧住她的脑袋,本就圆润的小脸被团得嘟起,嘴巴被挤得圆圆的,哭声戛然而止。
“你看我,看清楚点,我真的没事。”
二人大眼瞪小眼,戚玫虽哭不出声了,但眼窝很快又似蓄水池般漫了起来。
“憋回去。”她道。
戚玫倒也听话,只见抽搭了两下,便眨着眼睛,硬生生把眼泪咽了回去……戚玦霎时松了口气。
戚玫终于是不哭了,老老实实坐在桌前替她缝补衣裳。
戚玦却注意到桌上还有身做了一半的衣服,她翻了翻,看着和自己的尺寸相当,绛紫色缎子,但纹样却是格外招摇的福禄寿团纹。
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没忍住问道:“玫儿,这该不会是你给我准备的寿衣吧?”
戚玫从针线活里抬头,哭得红红的脸突然心虚一笑,磕磕巴巴道:“我这不是……怕真出事了,五姐走得不体面吗?”
“……”戚玦一时哑然,拿着未完工的衣裳端详一阵:“……还得是你周全。”
“我马上拿去烧了。”戚玫道。
“别啊。”戚玦摸着那柔滑的料子:“挺好的,做完吧。”
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总比上辈子她临死了都没身干净衣裳。
……
次日,巡狩的第四天。
巡狩并非寻常游玩,是狩猎,亦是祭祀,定好的七日,便不会因为一场暴雨而提前结束,因此他们还要在猎场再待三天。
戚玦和裴熠商讨了一阵,还是觉得此事得告知李子桀一声,于是二人午后主动去找了他。
猎场广阔,他们很容易找到避人耳目的地方约见。
李子桀让人在此处支了个棚子,他们到的时候,他正闲情逸致地烹着茶。
此处视野开阔,不用担心有人藏匿在附近偷听,即便被人瞧见了也无妨,猎场上多得是人搭棚子。
棚子里铺了席子,二人一到,便也不多做客气,不等李子桀招呼,便在他面前席地坐下。
“究竟是何要紧事?”李子桀给他们斟了两杯茶。
他们要说的这件事,只怕李子桀听后就再难这般闲逸了。
果不其然。
在裴熠将事情大概说罢,李子桀久久未缓过神来。
“你们的意思是,小姑父想谋夺皇位,而当初辛卯之战,他回到盛京并非通报南齐军机,而是向先帝诬陷李家谋反,甚至为了和李家撇清关系,便将小姑姑也一并害死,目的就是卸掉先帝的臂膀……不仅如此,这么多年他还在为了寻找大周皇陵宝藏而奔走?”
“可以这么说。”裴熠道。
李子桀那双清隽的桃花眼有些怔愣,修长的手指捻着茶盏送到嘴边,囫囵饮了几口,才逐渐定了心神。
“你们……”
顿了顿,有些语无伦次:“你们为何会怀疑追杀你们的人是陛下?”
戚玦摇摇头:“猜测。我只是觉得,皇上必然不会放任靖王的野心,而裴熠身在靖王府,如果他下定了决心报复靖王,那么于皇上而言,便可以借刀杀人。”
“你们想怎么做?”
戚玦直言不讳道:“我们想入取得皇上的信任,需要小侯爷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