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威慑
不多时,绿尘和叙白回来了,叙白带着的两个戚府府卫,手里拎着个堵着嘴的老头。
见裴熠在此,叙白也有些意外,更是忍不住瞟了一眼半死不活的蝉衣,他道:“县主,这是要做什么?”
戚玦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位付大夫接下来要交代的事情涉及裴熠家事,她信得过叙白,并不代表裴熠想让更多人知道。
她知道:“多谢你,今晚之事事关重大,我还有一事相托。”
叙白立刻道:“县主但说无妨。”
“替我在冰窖外守好,不能让任何人靠近此处。”
“是。”
说罢,他略微一愣,又瞧了眼裴熠,才领着另外两位府卫退了出去。
进入冰窖需要通过一段地道,叙白他们守在地道入口处,应当不会听见他们的谈话。
于是乎,此刻冰窖中,就只剩下戚玦,裴熠并绿尘这站着的三人,和付大夫及蝉衣这两个受审的。
戚玦把目光转向那老朽,他稀疏的头发早已经全白,整个人干瘦如柴,看着有七十来岁,戚玦甚至感觉自己若是再晚一步,这老头都要寿终正寝了。
只见他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戚玦走上前,拔了他口中的布。
“老人家,深夜请您前来,是想麻烦您认个人,请问被绑着的这位,您认识吗?”
戚玦声音平和,面带笑意,说出来的话却让付大夫忍不住打寒颤:哪有这么请人的!
他下意识否认:“……我不认识她!这位姑娘,老身就是个年过古稀的糟老头子,绑我做什么唉!”
不等戚玦发话,裴熠便上前抓住蝉衣的下颌一推,咔嗒一声,又把她的下巴安回去了。
一番折腾,蝉衣早已形容疯癫,彻底失去理智。
“呸!老匹夫!当初就是我向你买的断子绝孙的药方!你如今竟敢不认账?”
付大夫吓得不轻:“她分明是个疯子!姑娘别信啊!我就是个本本分分的大夫,从没用医术害过人!”
戚玦一脸惋惜:“蝉衣,你若不肯说真话,咱们只能这么一直耗下去了,不过好消息是,你只用再熬四个时辰了。”
蝉衣分明已经面色灰白,眼窝凹陷,但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就是他!相信我就是他!他从前是宫里的太医!是他!”
“哦?”戚玦慢慢悠悠转向付大夫:“她说的是吗?”
面对蝉衣的指责,付大夫跪在地上,哎呦一声哭嚎了出来,把脑袋砰砰往地上撞:“……造孽啊!”
看来他们没找错人,蝉衣也没撒谎。
戚玦道:“大夫,接下来我问你的话,还请你好好回答。”
付大夫缓缓抬起了血淋淋的脑袋。
却见戚玦竟猝不及防将一把匕首插进了蝉衣的左胸,她的喉中发出干哑的声音,随后脑袋脱力地垂下,彻底没了呼吸。
“否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这种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付大夫瞠目结舌,就连已经不是第一次见戚玦杀人的绿尘,此刻也愣在了原地。
唯有裴熠从衣襟里取出条帕子带给她,让她擦擦沾了血的手。
戚玦坐下,漫不经心擦着手,道:“你是太医?”
“是……”这次他没有否认。
“是你给了耿丹曦小产绝嗣的药方?”
他点了点头,却捶胸后悔不已道:“我并不知她是何人,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夫人要用在后宅里,若是知道她是宫里人,我是死也不会卖给她啊!”
戚玦点点头:“你的药方是如何得到的?”
付大夫唉声叹气:“……我这也是自己瞎捣鼓出来的,有时候害人的方子比救人的还赚钱。”
“既如此,那你再说说,这方子是何时被你做出来的?”
听到这个问题,他垂着头:“是我在宫里犯了错,被太医署逐出来了,生活困顿,这才去制些邪门的药方。”
戚玦闻言,却冷声一哼,缓缓起身,走到了蝉衣面前:“我有没有说过,你若不老实,下场就是她!”
戚玦一把割开了绑在蝉衣身上的绳子,蝉衣的尸体便这么直挺挺倒下去,噗的一声,倒在付大夫面前近在咫尺的位置。
他登时因为心虚颤抖起来。
“是在宫里做的!是在宫里!”
只见戚玦眼中的狠厉稍纵即逝,转而又换上让人发怵的笑容,似方才方一切都没发生过。
“你既说自己是因为犯错才被逐出宫,你犯的错,可是因为十九年前,崇阳四年,用错药害荣贤皇后小产?付黔?”
他登时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他愣了许久,才以手捶地,哭道:“没逃过啊!逃了一辈子还是没逃过!”
“说吧。”戚玦复坐下:“本该被处死的太医署的妇科国手付黔,是怎么多活了十九年的?”
戚玦在文渊阁的那晚,查过当初害荣贤皇后小产的太医,大名叫付黔,但事发时,耿月夕才四岁,裴熠甚至还没出生,根本没见过他的长相,也只能靠逼问来确定身份。
付黔哭罢,道:“……当初先帝要赐毒酒予我,我一个医者,自是有法子用药让自己假死,之后这么多年就一直改了名字留在元宝村。”
“既已逃出生天,又何必留在盛京?”戚玦道。
“子女儿孙皆在盛京,我那会儿也年近六十了,不留在盛京还能去何处啊?只不过,早知道会有人拿我的家人做要挟,逼我交出药方,我还不如当初一死了之!”说罢,又老泪纵横起来。
片刻静默后,戚玦和裴熠对视一眼,问出了那个他们共同疑惑的问题:“最后问你一件事,荣贤皇后小产既然并非意外,那你可否告诉我,主使是谁?”
付黔哭声止了,他愣愣抬头看向他们:“你们究竟是谁?”
默了默,裴熠道:“李家的人,荣贤皇后是我姨母。”
“李家人……”付黔喃喃,转而叹了口气:“恕我直言,如今的李家即便知晓真凶,也做不了什么。”
“你什么意思?”裴熠蹲到了他面前:“是谁指使你的?”
付黔缄口不言,裴熠有些激动:“谁?难不成是……当今太后?”
见裴熠这般,付黔想了想,道:“我不过是个快入土的老骨头,不怕死,但我若是说出真相,只怕我付家的人就活不了了。”
却见戚玦狠戾一笑:“不会有人知道今晚我见过你,付家人也不会有事,但你若不说,你付家上下定会死在天亮前。”
“你!”
付黔险些喷出一口老血。
戚玦不会去找付家人的麻烦,但所谓威逼利诱,现在威逼显然更加有效。
“付黔,你最好清楚,你根本没有谈判的条件,而且你也看到了,我杀人如麻,手里不知道过过多少条人命,不差一个付家,如今你全家的生死,如今就握在你手里,你不说或是撒谎,我都会让你全家陪葬。”
他怔怔良久,冰窖里,烛火噼里啪啦炸着灯花,带着烛火颤动摇晃起来。
在裴熠不安的注视中,付黔缓缓道:“……先帝。”
裴熠眸色一沉:“什么?”
付黔苍老的眼神看着他:“主使是先帝。”
裴熠的表情僵在脸上,戚玦也倏然起身,走到了付黔面前:“我说过,你若是撒谎,我现在就杀了你全家!”
却见付黔深深叹了口气:“我没有撒谎,当年李家势大,荣贤皇后突然有孕,先帝担心外戚掌权,所以要我配个方子,悄无声息地送走这个孩子。”
戚玦侧首看着裴熠,只见他仍沉浸在震惊中未缓过神来。
她把手搭在他肩上,转而对付黔道:“继续说。”
“先帝登基前,荣贤皇后还是王妃时,就因为生育咸宁公主而损了身子,本以为她此生再难有孕,只是没想到,荣贤皇后会在三十多岁时再次遇喜,不仅如此,怀的还是个男胎,而李家有兵权,在南境势大,靖王妃也是李家人,先帝无论如何都不允许皇后这胎出生。”
他顿了顿:“所以皇后的每顿安胎药,其实都被我做了细微手脚,除了失眠,几乎难见任何异样,直到最后一次的药方中,被加入了足量的川芎,与先前的安胎药相辅,不仅能落胎,更能彻底掏空身子,让人终身不能有孕。”
戚玦搭在裴熠肩上的手,能感受到他沉沉的,呼吸,和细微的颤抖。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先帝一直有心对付李家,那么辛卯之战不仅不是意外,更有可能和先帝有关,或者再大胆一点猜测……就是先帝策划的也有可能!
那么辛卯年十一月廿八密诏冯家和楚家的密旨,会不会其实就是……为了诛灭李家?
戚玦不禁遍体生寒。
却听付黔续道:“此事非同小可,先帝要给李家人一个交代……我便成了那个替罪羊。只是先帝无论如何都没预料到,咸宁公主会在次年死于天花,没了生育能力的皇后又失去了唯一的孩子,被他彻底逼成了个疯子,让他几乎断子绝孙!”
付黔不禁冷笑出声,笑声苍老而凄楚:“都是报应!如今我把真相告诉你们李家,李家人若是真有本事覆了这江山,我便是死了也觉得痛快!”
就在戚玦和裴熠愣神沉思之际,谁也没料到,上身还被绳子捆着的付黔,竟突然起身,一头往柱子撞过去!
“你做什么!”绿尘想阻拦他。
但终究没没来得及,只听喀一声,似骨头碎裂的声音。
绿尘过去探他的鼻息,却道:“姑娘,他死了……现在怎么办?”
看着触柱而亡的付黔,戚玦和裴熠两人都有些恍惚。
分明是离真相更进一步,但二人却没有丝毫喜悦。
于裴熠而言,根据手头线索,他外祖一家,极有可能是被裴家人害死的。
而对戚玦而言,上辈子的事情又添了新线索:如果那晚的密诏,真的是为了诛灭李家,就说明先帝其实一直都很忌惮三大世家,忌惮到了兔死狗烹的地步。
那么也就可以预见,为何辛卯之战后,先帝要将裴臻和裴澈、冯家和楚家泾渭分明地对立起来。
既然如此,那么当初裴臻和裴澈的彻底决裂,会不会,也和先帝有关?
“姑娘?”绿尘又唤了她一声,戚玦才反应过来。
“将这两具尸体收拾好,天亮后让叙白订两具棺材,再买块好地,立两块无名冢,好好安葬了吧。”戚玦面无表情道。
……
天蒙蒙将亮。
回家的马车上,二人兴致恹恹。
“裴熠。”戚玦唤了一声,道:“付黔所说也未必是真,真相如何,只怕还是得找到姜府的密诏才能下定论。”
“嗯。”裴熠撑起一抹笑容:“阿玦,多谢你为我此番奔波。”
戚玦面色稍舒:“也不算奔波,只是这一夜确实折腾了些,瞧你难得穿这样明亮的颜色,衣服上平白沾了血,怪可惜的。”
闻言,裴熠的视线低下了几分:“……不可惜,阿玦若是觉得顺眼,往后我多做几身就是。”
“有什么不顺眼的?你本来就好看,穿些亮色就更好看了。”
戚玦说这话的时候,一只手正捏着他衣摆上沁了血的云纹,手指在上头搓了搓,没擦掉。
她没注意过裴熠正看着窗外幽幽转蓝的天际,沉沉思索着,不一会儿又重新把目光落回她身上,眼底不禁多了分和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