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恋爱
李玄胤离开紫宸殿后, 独自一人在宫苑中走了会儿。
不知不觉走到一处熟悉的殿宇前。
他驻足抬头,见头顶正中的竖匾中方方正正地书写着“重华宫”三个字,不由怔然。
他在殿门口站了会儿, 转身又离开。刘全在远处提着一盏羊角宫灯一直望着他, 不敢太靠近,也不敢真的跟丢了, 见他折返忙迎上去。
谁知他走到甬道上时又蓦的刹住,转身回望,目光落到殿内仍亮着的烛火中。
“陛下……”刘全小声道, “听说皇后娘娘这几日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多嘴!”皇帝冷冷道。
刘全忙告罪了一声,垂眸不语了。
李玄胤静静望着殿中微弱的火光,不知站了多久, 直到烛火熄灭,这才抬步走进殿中。
宫内很安静, 廊下只有两个小宫女在值夜班,一人还强撑着, 一人已经坐在地上靠着廊柱呼呼大睡了。
还醒着的小宫女打了个哈欠, 目光散漫地四处望,忽的站直了,惊恐地要开口:“陛……”
李玄胤竖起的食指按在唇上,摇了摇头。
小宫女忙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战战兢兢地杵在那边。
李玄胤无声地朝烛火尽灭的室内看了眼,问她:“皇后这几日都这么晚睡?”
“今日刘夫人过来觐见, 娘娘留她说了会儿话, 这才晚了些, 平日戌时便睡下了。”
李玄胤不置可否,挥手让她退下。
殿内很安静, 借着东边半开窗牖外照进的黯淡月光,李玄胤看清了床榻上熟睡的人。她睡得不安稳,秀气的眉毛下意识蹙着。
他悄无声息地在床边坐下,伸手想替她抚平眉宇,可手悬到半空又停住了,终究是收回。
“阿娘——”舒梵猛地睁开眼睛,抬头就看到李玄胤坐在床边。
她怔了下,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清冷的月色下,他容色淡漠,只是,向来宽阔的肩膀却显得有些落寞单薄。
空气有些沉闷,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听宫人说你这两天睡不好,叫太医来瞧过吗?”后来还是他先说道,说完看向她,眸中有深深的隐忧,欲言又止。
舒梵故意不去看他的神色,怕自己一个不慎就要心软。
她冷冷道:“我没有睡不好。”
李玄胤有些语塞。
对于她的拒绝交流,他显然也无能为力。
他不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但大多时候他不用跟人解释什么,他只需要吩咐别人去做什么,从来只有他命令别人的份儿。
习惯了发号施令,一时之间竟有些窘迫,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自嘲地勾了下嘴角。
“我没有打算看着云州和幽州陷落,你不要再跟我置气了好吗?”
舒梵心头一震,迟疑地看向他。
她眼神中分明透露着狐疑,李玄胤苦笑,觉得自己是自作自受。早该说明白,可那日她的话又实在伤人。
两人不欢而散后的第二日他就来看过她,往常那个点儿她都在午睡,他便没让宫人禀告,谁知刚到门口便听到她冷然的声音:“不知道。”
继而是周青棠的声音响起:“你已经嫁给了陛下,母仪天下,怎么会……”
“以前我倾慕他,又害怕他,可谓又敬又怕,但我心里一直都觉得他是个明君。”她平淡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茫然,“可是,我现在觉得他和我想象中有些差别。”
周青棠:“他还是一个明君的,我们能过上这样安定的生活,多亏了他。先帝在时,战乱频繁,外敌肆虐,百姓民不聊生。你不知道,那些割让的城池百姓过得有多苦,简直猪狗不如……”
“我也不清楚,我对他的情感有几分是因为团宝,有几分是出自慕孺崇敬,有几分是……”
李玄胤隔着一扇殿门静静站着,背脊僵硬,良久都无法动弹一下。
“你若想念你的父母和舅舅,朕准许你回云州一趟。”李玄胤收回思绪,眸光微闪,沉吟道。
舒梵惊讶之极地望着他,太过震惊,以至于没有立刻应答。
其实她的内心远不似表面上这样平静冷漠。
她也想要让步,她很清楚作为一个帝王的难处,也能明白他的各种权衡和考量,但她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俗人,她的母亲和舅舅险些罹难,又怎能云淡风轻?
“不必了。”云州现在是顾景章的地盘,她虽担心母亲,也怕贸然过去被扣影响朝中大势。
她是皇后,不能这么任性。
且她若是前往,必然要劳师动众,派遣大堆人马贴身保护她。
“天色晚了,我要睡了。”她抿了下唇,背对着他躺下。
四周安静下来,耳边似乎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
但她也没有听见关门声,不确定他走了没有。
过了会儿,她到底是耐不住又翻转过来,却发现他仍坐在原处,漆黑的眉宇在夜色下更加深邃,就这么笃笃地望着她,眼神很复杂。
哀怨、情浓、探究……更多的是还是她读不懂的情绪。可千般辗转,万般柔肠,最后也只化为一如既往的精明冷漠。
舒梵心头狂乱地跳动起来,手肘撑着床榻想要起身说点儿什么,却倏的被他按住。
在她不可置信睁大的眼睛里,他不带什么犹豫地吻住她。
这个吻倒还算温存,只是浅浅品尝,只是,他手里禁锢她的力道可半点儿不松。她僵硬了会儿便反应过来,恼羞成怒地推拒他。
好似遇到了油的火,在她奋力挣扎的刹那,他瞳孔微缩,轰然爆发,下一刻以更强硬的力道把她狠狠抵在榻上。
这个吻便带了几分血腥的味道,舒梵甚至觉得,他有那么一瞬是恨着她的。
就连他平静望着她的眸子,都像是某种冰冷的器物,带着金属的光泽,叫人不寒而栗。
她退伍可退,只能被迫迎接他,捶打他,眼神愤怒。
他全然不顾,就这么单膝半跪在榻上弯腰吻着她,将她完全笼罩在这无边暗夜般的阴影中。舌头长驱直入,攻城略地,好似要将她完全占有。
冰冷的手从布帛间隙中探入,准确地向上游走,摸到她腿侧,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舐着她的皮肤。
舒梵头皮发麻:“李玄胤,你疯了!”
情急中她咬了他一下。
他身形微顿,撑起身子,就这么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眼神晦暗。
但舒梵从他的眼底看不到情*欲,更多的是一种压抑的情愫,这种审度般的目光让她战栗。
半晌,他似乎恢复了冷静,坐回塌边和她保持了距离,微垂着眼帘,黑眸沉静。
舒梵看着他冷漠的侧脸,声音柔缓下来:“你怎么了?”
他却慢慢起身,淡道:“你好好休息。”
他走了,舒梵心里却并没有轻松的感觉,总觉得今晚的他格外反常。
舒梵又写了几封家书禁忌送往云州,得到回信已是半月后。
郑氏在信中对她多加宽慰,说她和郑勇一切安好,让她珍重自己,不用来云州探望。
信中更提到了征北军节度使顾景章此人。
说他是她的故旧,让她不用担心她的安危,此人不会害她性命。
以舒梵对郑文君的了解,一般人她不会这样着重点出,想必此人与她颇有渊源。可若是至交,她提到此人时并没有什么好的语气,称他“奸诈狡猾,阴险善谋算”,好像也不是什么至交好友。
舒梵有些迷茫,但也没多想,只回信让她和舅舅万望珍重,何愁没有相聚之日?
到了八月上旬,舒梵整顿了后宫纲纪,列出了更为完善的奖惩条例,且将六局职务更加细化,提拔了有用之臣,顺便将太后姜氏的人进一步剪除,后宫如今都是她的人。
将自己全身心沉浸在这样的忙碌中,她才能静下心来。
其实偶尔闲下来时心里很空虚,她内心远不似她表面上这样平静。
这日用过午膳,刘全便紧赶慢赶地过来了:“皇后娘娘,陛下有要事相商,请您移驾紫宸殿。”
舒梵手里的筷子不由搁下:“要事?什么要事?”
就算有事商量也该是他过来找她,怎么还要她大老远赶过去?
照理说她应该生气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反而有种拨开云雾见月明的明朗,并无丝毫不虞。
可她面上还是绷着,冷淡地看着刘全。
刘全干笑:“这……杂家岂能知道啊?陛下吩咐,咱们做奴婢的只有听令的份儿,哪里敢多问啊?”
他说的也在理,可舒梵心里清楚,刘全说的根本不是真话。
可浸淫内庭多年的人,就是有本事把假话说得像真话。
“摆驾紫宸殿。”
到了紫宸殿殿门口,早有宫人迎着她往内。
舒梵见了他们如此殷勤的架势,忽然有种中了计的感觉,一腔憋闷无处宣泄,心情复杂地走进殿内。
李玄胤在写字,听到脚步声侧眸望来,眸光幽深隐约含笑。他搁了笔,将写好的书法晾到一旁:“皇后比朕这个皇帝还忙,日理万机,想见你一面难如登天。”
舒梵稀奇地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么好意思说这样的话。
他清冷的面上犹带三分笑意,如冰雪消融,春回大地,哪怕一身玄色仍让人觉得俊美非凡。
舒梵狼狈地移开目光,到底是不敌他的镇定。
她绷着脸,气势上已经弱了很多:“你到底要和我商议什么?”
李玄胤不动声色地在台阶上望着她,敛了笑,缓步走下台阶。
室内光线晦暗,好似与窗外浓雾般的夜色融为一体。舒梵垂着头,余光里却瞧见他的皂靴停在了她面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紧张,沉着脸抬起头,想要先发制人,却在惊呼声中被他抱了起来。
他坚实的臂膀环着她,打横抱着她转瞬就进了内殿。
舒梵怔了下才拼命挣扎起来,在他怀里像泥鳅一样扭动,不肯就范。
她的指甲都刮到他脸上了,多了一条血痕,他怔了下低头盯住她,微眯着眼,面罩寒霜般冷漠。
她也愣住了,后怕地眼神闪烁。
两相对视了会儿,他将她慢慢放到了床榻上,支在她一侧压低,高大的影子如山岳一样完全将她笼罩在这片阴影里。
舒梵被他无声无息的盯视弄得头皮发麻,不由攥紧掌心。
可渐渐的她心里就有些烦躁,眸底又升起怒意:“你到底要……唔……”她的话没有出口,被他悉数给堵了回去,他低头吮着她两瓣唇,将她压在了塌上。
夜色越来越浓重,视野里只有一盏地纱灯,淡淡的黄光将室内晕染得格外温情。
舒梵呼吸急促,被吻得六神无主,大脑都失去了转动能力。
他握着她的手将她弄得半生不死,松开她。她在这间隙瞬间跳起来,想要控诉,却见他眸底升起淡淡的笑意,悠然和她拉开了距离,就这么安静坐在了塌边。
微垂的眼睑覆住了眼底的神色,一张昳丽端严的面孔在朦胧的光影里光华流转,俊极无惆,不可方物。
舒梵茫然地望着他,忽然就语塞了。
“你诓我过来到底有什么事?”她努力摆出凶恶的样子。
但是,眼神已经出卖了自己。
她气恼急了,真是恨自己这样容易心软,恨铁不成钢。
当然,更恨的还是他。
李玄胤也不生气,淡淡地笑了笑:“你都说是诓你过来了,还能有什么事?”
舒梵气得差点升天。什么人啊?!
她冷冷瞪着他,出口的话又快又厉,跟小鞭炮似的:“你害得我母亲和我舅舅差点身死,还有脸在这儿大放厥词?!”
她又噼里啪啦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好似要把这几日积压在心里的不满都发泄出来。
骂完了,小脸微红,胸腔急促起伏,仍有些不解气地瞪着他。
他没有生气,只是笑着问:“骂完了?”
她还瞪着他呢,他张开双臂将她软软的身子搂在了怀里,低头将唇贴在她的额头。
微微的痒,舒梵怔了下,不确定地抬头。
他垂着眼帘就这么抱着她,笑意了也没有了,眼底有倦色。
“已经说过了,朕并没有不救援云州的意思。”
多的他也不在说了,似乎信与不信都在她,舒梵像一只憋了的球,忽然也生不起气来,闷闷地杵在那边。
她身子软软的,像云团一样,实在叫人搞不懂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脾气。
他情不自禁地吻了吻她的鬓角。
她微微瑟缩了一下:“痒……”
耳边听得他笑了一声:“忍着。”
舒梵咬牙切齿:“混蛋!”
他不在意地笑一笑:“那准备一下,混蛋马上就要亲你了。”
舒梵睁大眼睛,天旋地转,又被他按在了塌上。
雨丝不断飘进室内,窗前的金石砖地上有些湿润了,秋夜的长安沁凉如水,浑身的毛孔好似都被洗涤过,泛着冰冰凉凉的潮气。
她不由抱住自己的胳膊,不肯去看他。
头顶是他高大的影子,还有一双漆黑沉静的眼。
她心神不宁,在他无声的审度中更加难过,又羞又窘迫,恶声恶气的:“看什么看?!”
李玄胤除去外袍,随手扔在地上。
冰凉的绸缎滑过她细嫩的皮肤,双腿如玉,被那浓黑如墨的袍色一衬,更加莹白,细骨伶仃地摆在那边。
好像待宰的羔羊,我见犹怜,惹人心旌摇曳。
可她一双圆润的杏眼恶狠狠地瞪着他,不甘示弱,好像准备和他大战三百回合。
李玄胤缓缓伏低盯着她,微眯着眼,面无表情的样子实在有些吓人。
舒梵屏着呼吸严阵以待,谁知他蓦的笑了一下,“啵”的亲了一下她的脸颊。
“你……你……”她的脸涨红。
他又亲了亲她的脖颈,沿着颈子往下,牙尖咬开了那一条束缚白玉的系带,顿时乱花渐欲迷人眼,红色的肚兜和雪白的皮肤相映成趣,上面绣的是海棠花的图案。
他指尖摩挲着这一点儿娇嫩中的硬茬,评价:“绣的不错。”
舒梵胸口剧烈起伏,面红如血:“下流!”
“我在评价刺绣,怎么骂人呢?”他笃笃地望着她,挑了下眉,语气有些嗔怪。
但仔细听,舒梵觉得他是在笑话自己。
“遮着干什么,有什么我没看过的?”他又笑。
舒梵的脸涨得更红,双手还是死死捂着胸口的刺绣。
她在心里咒骂他,表情还有些委屈。李玄胤的神色软化下来,俯身又亲了亲她的脸颊。
湿润的触感,她脑袋里好像炸开了烟花,他的唇舌又往下,隔着薄薄布帛挑逗她,她攥着寝被的手更紧了,不知过了多久又松了。
后来发出嘤嘤的啜泣之声,脸蛋被他掰过去,强势地撬开唇。
窗外细雨淅沥,倒不似方才那样疾风骤雨,可滴落的雨声在暗夜里听来还是那样触目惊心。舒梵攥着寝被,迷蒙地望着他,双眼好似氤氲着水汽,勾出了泪意。
“傻瓜,别忍着。”他精壮的身子压着她,撬开她紧攥着的小手,十指滑入她的指尖,紧紧握住了她的。
十指相扣,骨节相抵,握得紧了甚至有些疼。
她这下是真的哭了,身上汗津津的格外难受,像是快要被大水淹没。
舒梵背过去,他就这么侧搂着她,撩开她的发丝细致地亲吻,衣裳层层叠叠堆叠到了腰间,火热的掌心握住了那一截细腰,她动了下没有挣脱,想回头去看他又不敢回头,只好咬着牙。
他吻了吻她的后脖颈,激起她更多的战栗。
窗外风声倒是息了,雨声却好似大起来,噼里啪啦敲打着头顶的瓦片,好似要水滴石穿,愈发显得室内寂静无声。推进缓慢而有力,应着一声一声急奏的雨声。
明黄色的宫绦静静垂落在地,纱幔层层叠覆,在冰冷的金砖地上拖曳。
金色的烛台上,巨烛已经熄灭,徒留下红色的蜡油,干涸了,凝结成红色的泪珠。
“李玄胤……”她声音细若游丝,哀哀戚戚,去按他下抵的胸膛。
却叫他捉了手,放在唇上忘情地吻了吻:“不急。”
她欲哭无泪,只能咬着一口编贝般的牙齿隐忍。他亦不好受,额头均是细汗,险些在层层迭迭的逼仄中迷失了自我,强忍着,吻了吻她皙白腻人的脖颈,引起她更多的瑟瑟战栗。
他把瘫软的她抱起来,搂到怀里。
“你真是……太过分了。”她想要生气,奈何又生不起来,只能咬着牙自己生着闷气。
李玄胤又亲了亲她的脸蛋,一只手压住她不安分的手,交叠着扣在怀里,一只手捧过她的脸继续亲吻,温热的舌尖卷住她细嫩的耳垂,手里还在不客气地捏她。
“你还有完没完了?!”她呜呜地啜泣起来,往里面爬。
“别哭了。”他抓住她的脚踝,转眼又拉到了身下,任凭她怎么扭都没办法挣脱。
她实在没力气了,趴在那边生着闷气。
李玄胤无声地笑了,将她更紧地揽在怀里。舒梵累得沉沉睡去,迷迷糊糊中感觉他又撑在上方轻柔地吻了吻她的眉眼,将她的小手攥在手心里。
翌日醒来,舒梵发现身边已没了李玄胤的身影。
他向来勤勉,日日早朝从不懈怠,可昨夜那样翻来覆去今早竟然还能起个大早,舒梵实在佩服他。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了一身石青色的交领海棠花常服,让阿弥简单给自己挽了个发髻。
过几日就是中秋节了,舒梵召见了周尚仪,询问她节日安排的事宜,周尚仪都回答妥当,舒梵便让她回去了。
午膳吃得简单,唯有一道蜜糖南瓜格外合她的胃口,她一连夹了很多次。
“娘娘,老祖宗的规矩,不过三啊。”归雁在旁边小声劝诫。
舒梵跃跃欲试的筷子停住了,想再夹一口又不好再夹,表情郁闷。
她刚嘀咕了一句“这是谁定下的鬼规矩”,身后便有人掀了帘子迈进来,淡淡一笑:“老祖宗也敢议论?你这皇后是当到头了?”
舒梵:“……”
她实在不明白,怎么每次说坏话都被他抓包。
她又夹了一块南瓜塞进嘴里,心想着反正他也瞧见了。
李玄胤坐在对面,神色柔和地望着她。
舒梵故作粗鲁的咀嚼便无法继续了,动作慢下来,有些局促地将南瓜咽了下去。
李玄胤无声地笑了笑,抬箸又往她的小碗里夹了一块南瓜:“想吃就吃吧,不用顾忌那些,关起殿门又没人瞧见。”
舒梵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懵懂的眼神清澈无波,李玄胤忍不住又抿了下唇。
愉悦的气氛真的能感染人,舒梵心里柔软,低头默默吃起来。
“等天气再冷些,朕带你去上江行宫住,那边地方僻静,草木葳蕤,冬日下雪时尤其美,还有很多小动物出没。”
“真的吗?”
“朕骗过你吗?”他微微前倾俯向她,好整以暇。
舒梵努努嘴,眼角斜到了天上去,不做评价。
晚间,宫人进来换过一次水,繁琐的洗漱仪式过去后,宫人悉数退出,不忘将几层明黄色的帐幔一一放下,关闭了殿门。
舒梵坐在铜镜前照了照,柔软的小手摸了摸额角。
“在看什么?”李玄胤在镜子里望着她,俯下身,单手支在她身侧,另一只手已经熟练地抚上她的腰。
他换了身玄色的锦缎寝衣,丝滑如绸,没有冠发,乌黑的发丝随意地散在肩上,这样看,比往日要多几分慵懒和随和。
“我这里好像长了一颗小痘痘……你摸摸,有些凸起。”她抓了他的大手去摸额角。
李玄胤瘦长的手指嶙峋微凸,骨节粗大,手背上还有明显凸起的经脉,被她的小手牵着格外滑稽,好像她是一个小孩一样。
她看一眼,抓着他的手在掌心翻了翻,语气里有一点儿嫌弃:“怎么你的手这么大?”
这话很孩子气,她很难得这样不设防的撒娇。
他低头,用唇碰一下她的额头:“大才能舒服啊。”
她耳尖通红,松开不是,不松开也不是,只能佯装镇定地拿起梳子顺头发。
余光里瞥见他微敞的领口,下颌骨骼分明,喉结微微凸起,不免叫人浮想联翩。以前觉得他穿朝服好看,端严肃穆,凛然难犯,现在觉得这样随行也挺勾人的。
“是不是在偷看我?”他在她耳边吹气,问的倒是一本正经。
不过,得忽略问话的内容。
她没想到会被他看穿,死不承认:“才没有!”
“真没有?”
“当然!”她信誓旦旦。
他漆黑的眸子在头顶静静盯着她,看得她心惊肉跳,觉得这个谎言有随时被戳穿的风险。
可他漫长地审度了她一番后,又平静地将目光收了回去。
她本来想吃一块糖,可想着可能要蛀牙还是算了,刚掏出来的搪瓷罐头又塞了回去。
李玄胤看到了:“藏的什么呢?”
“没什么。”她护犊子似的捂好,不给他看。
他好像失去了兴趣,目光落到别处。
舒梵松一口气,刚松开手,抽屉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开了。里面的东西一览无余——有装着糖糕的五颜六色的罐头,也有写着各种野史的话本,还有……
他拿起一沓用红绳串联的竹简翻阅起来,半晌,挑了下眉看向她。
舒梵脸颊涨红,忙不迭给夺了回来。
“……你平日闲暇时都看这些?”他的语气还有些惊讶。
可恰恰是这几分惊讶,让她的脸颊烧得更红。
她有点恼羞成怒:“宫里的生活那么无聊,每日不是请安、逛花园、规训宫人就是做女红,找点儿乐子怎么了?”
他也没说什么,只是,眼底的笑意总觉得很微妙。
舒梵有种有气没地撒的憋屈。
当然,更多的还是因为她觉得羞臊,迁怒于他。
见她坐在那边生着闷气,他从后面抱住她,将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唇贴一贴她的耳垂。怀里的人僵直了,像是过电似的。
她这样的反应实在是很可爱,他情不自禁地捧过她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
她被抵抱在梳妆台上,腿不自觉架起,踩在了有些硬棱子的边缘。她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双手软软地被摆布,就这么搭在他脖颈上。
亲了会儿感觉到她的紧绷,他笑了笑:“紧张?”
“去床上吧。”她别过头,声音像撒娇。
他笑而不语,将她打横抱到了床上。
一到床上她就往里滚,像只小球似的,很快就躲到了最里面。可他是最富有经验的球手,很快就捞到了她,手里用力就将她捞了回来。
她低低地吟叫了一声,还带点儿哭腔。
“怎么了,弄疼了?”他嘴里是万般的怜惜,手已经自若地摸到裙摆,边缘往上堆叠而去,顺利地探了进去。
舒梵的脸红彤彤一片,拿手去拉他:“干嘛?”
他低笑了一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自己也笑了,觉得明知故问。黑暗里他的面孔看不真切,但彼此紧密贴合的温度却是真实的,她被揉得浑身酥软,不消一刻就如水般软化在他怀里。
他掰过她的脸,微微抬头,月光下她杏眼迷蒙,媚眼如丝,有些慵懒的样子,没骨头一样腻在他怀里。
李玄胤啄了啄她的嘴巴,一边搓揉着她一边吻着她,将她的发丝尽数拨到一边,看她衣襟散乱、发丝铺满枕头的娇柔模样。
实在是勾人到了极点。
四周安安静静的,他身上的墨香味让人安心,她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蹭了蹭他的鼻尖,白生生的面孔像一只小狐狸,满满的依赖。
她的喜欢和讨厌其实是非常具象的,可以很明显地表现在行动中。
比如此刻,她全身心放松的眼神已经可以说明一切。
箭在弦上他却推开了她,在她迷蒙的目光里转回方才站着的地方,回来时,手里多了几个盒子。
舒梵眼睁睁看着他打开那几个被她刚才藏好的盒子,脸上的热意已经快要透出来。
“藏了这么多宝贝,不让我看?”他取出了一个象牙质地的,在掌心翻了翻。
她急吼吼抢了过去,捂在被窝里,解释道:“是下聘那时候教习姑姑送的,不是我自己的。”
“是吗?”
他似笑非笑的目光快让她的脸颊烧起来:“当然!”
下一刻他有力的臂膀便揽过来,将她搂在怀里,柔软的能一手环住。他身上硬邦邦的,但这样被他抱着感觉很有安全感。
不然怎么说阴阳调和呢?这实在是奇妙的感觉。
舒梵红着脸没吭声,过一会儿又主动搂住他,舌尖舔一下他的唇。有点儿干燥,和她的很不一样,她半眯着眼吮着他,他的眼神变了,抓着她的掌心有些收紧。
舒梵小小声:“疼。”
“对不起。”他又松了,却见她狡黠地弯起嘴角,眉眼也弯弯的,痴痴地笑。
他眼眸微微眯起,重重地捏了她一下。他捏的地方实在微妙,她浑身都软了,又忍不住在他怀里仰起头,去舔舐他的喉结,手贴着他的背脊往上游走,感受到他背脊的僵硬。
因为情动,她脸蛋红红的,禁不住双腿夹紧了他的腰腹,眼中如蕴着一汪春水,柔媚得好似要将人溺毙。
“还勾引我?”他的声音都喑哑了,说,有本事自己坐上来。
她嬉笑着翻了个身,压到了他胸膛上。
“皇后这么不端庄,怎么母仪天下?”他的声音里带着调侃的笑意。
“彼此彼此,陛下也不见得多正经。”
他轻笑着捉了她的手,放在唇上吻了吻:“那你与我,岂不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手里微微施力她便往前倒去,双腿不经意地岔开了。她往上挣扎着要爬起,被他按住腰:“别乱动,你这是要我的命。”
她脸颊更红了,绯红如醉人的晚霞。
李玄胤的眼神变得幽暗而深邃,指尖不由捻着她的唇,微微用了点劲儿,感觉到她缩紧了微微抖了一下,实在是要了他的命。
他仰头要吻她,她却调皮地躲开,在上方欲吻不吻地挑逗他,每每唇瓣快要碰上时便抽离。
“故意的?”他冷笑。
她的表情看上去还有些得意,可惜这份得意没持续一会儿。
他便拍在了她臀上。
舒梵惊呼一声,重力作用,腿心酸麻一片,只得撑着抵住了他的胸膛。好一会儿她才稳住身形,不得已便趴在了她肩头。
适应是个漫长的过程,她缓缓地往下坐,纤细的腰肢轻轻地摆动起来,实在是乱花渐欲迷人眼。
李玄胤伸手捧住她的面颊,便见她如猫儿一样眯起了眼,侧头熨帖在他掌心,香软的削肩若白玉豆腐,生嫩得不像话,唇边好似抿着笑意,两蹙柳叶弯眉似蹙非蹙,宜喜宜嗔,实是娇美到骨子里,叫人的骨筋酥软,怎能不喜?
视野里明晃晃地骤亮了一瞬,她眯着眼儿半睁半闭,忽觉得身上有些冷,抬眼朝东边望去,原是竹帘被窗牖外的斜风扬起了一角。
舒梵拉过寝被,将自己严严实实掩好,这才发现昨夜踢蹬掉了被子,一条腿露在外面,这会儿已经有些冰凉发麻了。
身边已没了李玄胤的身影,她也没什么奇怪,他每日不到五更天便去上朝,从未有一日落下。
外头的日光还有些天青色的灰蒙,许是没有大亮,她身子一翻又睡了过去,待到卯时三刻,实在无法拖延,才在归雁和阿弥的催促下不情不愿地起来洗漱,换上吉服。
今日要去奉天殿祈福,穿的也是比较隆重的衣裳,头上凤冠沉重,压得她脖子生疼。
鬓边两支步摇轻轻摇曳,珠玉伶仃脆响,隐有碰撞之声。
因是主持祈福庆典,她穿得是较为严肃端庄的石青色对襟褂服,为了相配,归雁替她多抹了两层水粉,将容色绘得更浓重些,嘴里感慨:“娘子娇艳,这身衣裳衬得倒是老成了些。”
“皇后应以端庄持重为先,要什么娇艳?你再替我鬓发,将这几绺收进些。”舒梵指了指鬓边的两绺碎发。
归雁听她的,又替她梳拢了一番,确保无误才搀着她出行。
参与庆典的皆为三品以上命妇,个个衣着端淑,礼仪周全,见了她齐齐下拜,口称皇后娘娘千岁。
舒梵站在金石台阶上,两侧的云龙纹镂空巨鼎里飘出袅袅檀香,衬得她容色愈发雍容沉静,不见什么情绪,只虚抬手道:“平身”。
几十名命妇方才起身,接过宫人递来的香烛、簪花,依次上前祷告、听训。
“参见娘娘。”一名身形清瘦、容貌秀美的女子到了近前,朝她盈盈下摆,恭敬垂首。
“你是……”舒梵有些记不起来。
对方显然也不甚在意,朝中命妇众多,得以进宫觐见的实在是少数。
“外子是中书令崔陵。”乔氏道。
这是舒梵第一次见崔陵的正妻,听闻乔氏素有才名,只是身体欠佳,果见她面色苍白,哪怕施着脂粉眼下难掩清灰之色,双目黯淡,脚步虚浮,显然病得不轻。
舒梵忙令她坐下,说了几句便令她回去歇息了,连上香之类的环节都只挑了要紧的,没让她和其他人一样站着听训。
送走她时,舒梵站在原地,远远瞧见身着紫色官袍的崔陵静候在马车边,见了她便上前搀扶,亲送她上车,很是伉俪情深。可一同前来的安氏却垂眉耷眼地缩在一旁,像个局外人。
小姑娘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模样圆润,两颊绯红,手里捏着个鼓囊囊的荷包,不时朝两人张望,见他们说得专注便悄悄从里面掏块云片糕吃,又怕被发现,嚼三两下便囫囵吞下去。许是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又不敢出声,瞧着孩子气又可爱。
舒梵觉得她面善,想起她父亲安靖被革职查办又斩首的事,心生几分怜惜,让一旁的归雁送去了一些吃食。
有时候,人与人的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周思敏三日后给她递来信笺,舒梵拿着在烛火下细细阅读,看到“那安氏本是安靖收养,原就是荥阳人士……三番核实,确认令妹”,眉梢染上喜色,连手都在不觉发抖。
“什么事儿,娘娘这么开心?”归雁笑着替她端茶。
舒梵舔了下唇,伸手去够那茶盏,谁知没握稳碰落在地。
“砰”的一声碎裂声,端茶的小宫女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住请罪。谁知她笑着让她起来,面上没有丝毫愠色,过一会儿又拿过那信笺看了好久,忍不住将之贴在胸口。
岂料翌日便传来了她的死讯。
“说是误食了什么芽果,这孩子贪吃,可惜了,安家就剩这么一个独苗苗了,听说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了,崔大人膝下无子,不知该有多伤心呢。”这日,归雁替她梳头时道。
舒梵捏着枚冰冷的簪子,手不慎抚过上面的花纹,却是禁不住打了个激灵。
因死的是个妾室,崔府的丧事办得挺低调。
虽不必戴孝,崔陵还是着素衣,晦暗的天光里负手站在廊下,背影清拔,身边只有潇潇落叶。
两个丫鬟跪在地上烧火盆,夜风吹起几片纸钱,苍白寥落,洋洋洒洒像飞絮。小声的啜泣声混杂在灵堂中,加上这等光景,不免叫人心里悲戚。
“节哀。”舒梵和李玄胤上前,李玄胤拍了下他的肩膀。
他恍然回神,忙躬身行礼:“参见陛下、皇后娘娘。”
“无需多礼。”
他们似有要事相商,舒梵不便跟着,本应离去,可她目光深深静静望着厅中黑沉沉的棺椁,心里好似破开一个洞墟,不住地灌进冷风。
人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根本无法挪动分毫。
耳边的诵经声如同紧箍咒,一声一声朝她脑海里蜂拥而来,她僵硬着身体向前,周边好似有人喊她“娘娘——”,不解又惊恐地劝止,她却浑然未闻,直到走到近前,猛地一把推开了棺盖。
小姑娘躺在棺中,很明显施过脂粉,面色红润,像是睡过去了。
舒梵想起那日初见她的情形,难怪当时觉得她面善。
她心中追悔莫及,心口好似压了一块巨石,怎么呼吸都喘不过气来。踉跄了两步,她扶住棺椁,竟似愣住了似的。
“娘娘……”有人小心翼翼地唤她。
舒梵如梦初醒,不能接受,不能相信,蓦的像是见了什么恐怖的事物似的飞快朝厅外奔去。
崔陵戌时三刻才回到书房,室内无旁人,唯有幕僚沈敬辞在侧,将手边的帕子递给他。
崔陵默不作声地接过擦了擦手,沉着脸,并无什么二话,似还沉浸在丧子的悲痛之中,眉眼间都笼罩着一层难以驱散的阴霾。
沈敬辞叹了口气,道:“她也是命苦,怎么就在这个时候查出有了身孕?”
“恕属下直言。”沈敬辞略顿,话锋一转道,“大人,其实她不死也碍不着咱们什么,不过是个小姑娘而已。且她还怀了大人的骨肉,何苦……”
崔陵抬手遏制了他后面的话,冷冷道:“就因为她有了身孕,才非死不可。太后失势,姜家羽翼折损殆尽,看陛下对安靖的态度,恐心中仍有刺,不知何时就要发作,我怎能留下安家血脉的孩子?我与陛下一同长大,他是什么性子,我还不了解吗?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留着她在身边终究是个隐患。”
沈敬辞默了会儿,压低声音道:“太傅和姜茂一死,内阁群龙无首,您便是百官之首,首当其冲。陛下如此重用裴鸿轩,恐来者不善,许会将他调往内阁,我们也要早做打算啊。”
“他还要用我制衡河北士族,不会那么轻易动我的。裴鸿轩是个人才,陛下也不放心完全放权给他。再者我与阿沅同生共死,又有何惧?只恐连累家中老幼,稍有行差踏错,便如那姜茂一般,家中老少无长幼,尽皆身死。届时我有何面目去地下见我崔家的列祖列宗?”
他纵横官场数十年,自然知道其中厉害,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与李玄胤的感情自然深笃,但一个人当了皇帝,他就不再是一个人,他不能用崔家上百人的身家性命去赌。
哪怕只是微小的猜忌,日后也会成为催命符、导火索。
深吸一口气,崔陵静声吩咐道:“取百两银子给她母亲,安置好她的家人,她和孩子若是要找我索命,尽管来找,我也无话可说。”
沈敬辞好几次想要开口,到底还是只低声应了一句,垂首出去了。
只余空气里微不可察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