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表哥.....
冻云连山色, 枯木迎朔风发出了瑟瑟的声响,一行人并三辆马车从城外驶入了上京城。
“诶,母亲, 你瞧那是不是幸栖?”说话的少女穿了一件鹅黄的交领冬袄, 外面披了件红色绣海棠的披风,鹅蛋脸气色红润, 正是明艳端庄的裴汐。
她的身侧是一身藏青色的斗篷的李娥, 脸色比起裴汐平静许多, 但眼角也带了些笑意, 看得出心情不错。
郡王妃身后的文酒连忙接话:“还是姑娘眼尖,可不是幸栖姐姐嘛。”
几人说话间, 一行人越走越近, 打头骑马的幸栖瞧见熟悉的郡王府和二人, 连忙对头对马车里坐着的顾清宜道:“表姑娘, 是郡王妃和四姑娘, 都在外面呢!”
顾清宜一听, 连忙掀开竹帘, 不正是姨母和四表姐, 脸上不自觉的划过几丝暖意。
马车稳稳的停在郡王府的大门面前, 不等顾清宜下了脚凳, 裴汐已经走到跟前, 看清顾清宜, 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三月不见, 怎么瘦了这么多?”
不怪裴汐吃惊,顾清宜一路紧赶慢赶, 吃的也少,如今脸色越发苍白, 看着跟当初深居简出守孝的时候一样,苍白到有些孱弱了。
“多谢表姐关心,不过是这个月赶路多了,过两天就好了。”顾清宜说完,看向阶上通身当家主母气度的李娥,提裙上了台阶。
她盈盈施礼:“天寒地冻的,姨母还出来接清宜,实在是让我”
“嗳,别说这些见外话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抬手拍了拍顾清宜的手,“霁回这孩子性子冷冰冰的,这一路上没让你受什么委屈罢?”
顾清宜脊背一僵,脑海里不可避免的想起这一路的亲密之举,还有那晚那个轻柔的吻,脸上的笑意差点出现异样。
“......自然没有,姨母放心,表哥做事沉稳,这一路多亏他细心照顾。”
“照顾什么照顾,你瞧瞧你就回去一趟,瘦得下巴更尖了,我瞧着他倒是一心扑在公务上,连自己的妹妹也不好好看顾着。”李娥不自觉轻哼两句。
“好了母亲,咱们回去说话,外面怪冷的,表妹穿得少,可别吹病了。”
“是是是,咱们进去说。”
李娥向来板着的脸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可见心里是开心顾清宜回来的,早在几日前,就让人将溪萸阁收拾了一遍。
明日便是大雪节气,府上准备开祠堂祭祀祖先,李娥今日也忙,叮嘱了几句就走了,只剩下裴汐跟着顾清宜回了溪萸阁。
上京城天气严冷,但严格来说,今年并未下过白茫茫的大雪,多是小小的几场雪,过几日就消融了,如今地面也是干干的,只有北风的呼啸声。
溪萸阁还是老样子,但顾清宜跟着裴汐进屋时,被迎面的暖意扑面让她罕见的愣了愣,屋中不仅干净整洁,甚至早已经烧起了炭火,甚至角落都摆了几个火笼,烤的室内暖融融的,消散了满身寒气。
也不知是太暖还是怎的,有人牵挂的感觉让顾清宜心底也跟着升起一股暖流,瞬间就流经四肢百骸,让人不再孤冷。
“我可当真许久不见你,你们这一路可还顺利,安州是怎样的,还有这段时间上京城的热闹可不少,等我一一跟你说来。”
顾清宜清凌的眸光里带着笑意:“现在也傍晚时分了,要是表姐不嫌弃,就宿在我这院中,咱们彻夜长谈。”
她说话时清冷的气质灵动起来,但抬眼看人的时候,那远山眉上好像有钩子一般,潋潋弄月,让许久不见她的裴汐呼吸一顿。
“我自然不嫌弃,如此正好,咱们姐妹俩好好说说话。”话没说完,裴汐蹬了鞋子,有些活泼的率先坐上那率先熏好香的床榻。
“要说最大的事,那当然是三哥哥的秋闱,那可是取得了亚元的好名次,等明年的二月初九就要参加春闱了,到时候,郡王府或许还能再出一个进士,真真是门楣争光!”
顾清宜听言也带上了些笑意,脑海里想起那面色苍白满身书卷气的三公子,看来真是苦尽甘来了。
这段时间上京城的人人都在纳罕,怎么花天酒地混账至极的郡王,膝下三个儿子,各个都是有出息的好料子,当真是歹笋里面长出好笋了。
“三表哥能取得如此好成绩,当真是好事一件。”
“......说来,清宜你不问问解元是谁么?”
“我连这些世家公子都认不全,哪还知道这些考生。”顾清宜站在床边解了披风,有些不以为然的说,她里面就穿了件浅蓝色的交领小袄,此时也不顾及裴汐看不看着她,伸手便解了衣裳。
衣裳轻褪,露出白皙细腻的身子,屋中炭火烧得足,她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小衣,身形线条流畅,起伏有致,玉肌生香当真是用来形容这等美人的。
她正要伸手拿架子上的寝衣,榻间的裴汐呛咳了一声,顾清宜看向她,她视线却有些躲闪:
“这解元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更不是别人,是那许二公子许知谨。”裴汐移开眼连忙说。
顾清宜指间一顿,旋即神色如常的穿上了中衣,走到了床榻边:“许二公子才识好,自小就跟在太傅边学习,取得这好名次也是应当的。”
裴汐视线多看了两眼她的脸色,面色平静,甚至带着笑意说着恭喜的话,看来当真是放下了。
如此也好,这些时日长公主可还为许知谨找人相看,她还怕顾清宜知道了心底有些怅然。
“这些日子可把母亲忙坏了,母亲看三哥哥取得好名次,媒人都陆续上门了,可大哥哥又迟迟没有定亲,母亲退而盯上了二哥,可一天天的为二哥哥的婚事忙来忙去。”
听到说到裴霖章,顾清宜倒是想远了些,先前没回安州的时候不知道,她现在可知道了裴霖章的占队,他占的可是二皇子,若是太子的腿没有伤到,他这占队可真有些胆大冒险,稍有不慎可真会惹得满门倾覆。
好在现在太子的腿......
两人三月不见,躺在一张榻上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一样,从安州趣事说到上京姑娘的家长里短,等到了子时过半才渐渐的熄了声。
半夜,幸栖进了溪萸阁,正遇到起夜的半冬,半冬连忙拉住她:“幸栖姐姐,四姑娘在里面呢,两人说了一夜的话,现在才睡下。”
幸栖脚步顿住,往日顾清宜睡眠不好,可能现在还醒着,但这时既然熟睡了,那这消息明日再告诉她也来得及。
... ...
冬日的天亮的晚,到了辰时,天色才刚刚蒙蒙亮,顾清宜翻了个身却扑了个空,她茫然睁眼,不知什么时候,只剩她一个人。
“......半秋。”
“吱呀——”半秋进来连忙将门阖上,生怕冷风灌进来,“姑娘,您醒了,现在是辰时了。”
“辰时......表姐是什么时候走的?”
“天还黑乎乎的时候就走了,并且叮嘱奴婢们,今日姑娘不用去问安了,姑娘赶了一夜的路,这两日就好好休息休息,调养一下身子。”
她扫了眼屋外的天,也没了睡意:“嗯,伺候我起身罢。”
半冬上前将床帐拉了起来,犹豫道:“昨夜,幸栖姑娘来过了,说是给姑娘送一份信。”
“送信?”
“......是龄、裴九安的。”她改口道,顺便将袖口的信递给了她。
“幸栖姑娘说,大公子的意思是姑娘少与裴九安接触,若是老爷的事,有他和裴九安合作,什么事都交给幸栖就好了。”
“那是我父亲。”事关她父亲,她信任裴霁回是一回事,她理应亲力亲为又是一回事,怎么让她不管不看的交给别人,哪怕这人是裴霁回也不行。
三两下拆了信笺,顾清宜扫了两眼,“去帮我备身外出的衣裳,我出去一趟。”
“是。”
吉昌街茶楼在城西,顾清宜换了身小袄,披了件兔毛斗篷就低调的出了门。
幸栖抱着一柄剑,走在顾清宜身侧:“公子写信,再有一月就能回来了,一定赶回来过年。”
“嗯,估计到时候天气更冷了。”
说话间,主街突然一阵挤乱,幸栖一把将顾清宜拉到一侧。
“让让——让让!”一人黑甲卫打扮,跨马开路,正是早市的时间,人多拥挤,但众人一看那黑甲卫的打扮,纷纷迅速的挤到了街边避让。
“太子半鸾回宫——太子半鸾回宫——”
话音才落,正前面的开路的两列上骑兵齐齐的手握长枪,驾马而来,紧跟着的就是储君规制的半幅銮驾,顾清宜跟着屈膝见礼,隐在人群之中。
没想到太子这么早就回来了,看来裴霁回那里当真快了。
“诶,听说了吗......”
“你是说太子断腿的事?”顾清宜身后的几位百姓悄声议论。
“嘘!”另一人连忙拍拍他:“说这么大声,你不要命了!”
“嗳,谁还没听说啊,圣上是当真宠太子,连二皇子这无辜之人的都被罚奉半年呢......”
顾清宜微微垂眼,耳朵仔细听着。
当初太子摔了腿,就在朝中大臣以为二皇子熬出头了,谁知裴平却以二皇子这弟弟没有规劝住太子,致使太子受人蒙骗去了安州断了腿为由,罚了二皇子。
这理由乍一听,可真是让人发笑。
可裴平这一理由,让朝中想让裴平另立太子的声浪歇了下来。
“幸栖姐姐,我们走吧。”
顾清宜移开眼,这朝中瞬息万变,其实与她毫无关系,她只要能与父亲团聚就够了。
不等走两步,身后传来陌生又有些熟悉的声音:“......顾表妹。”
她脚步停住,转身望过去,是裴霄言。
他像是才从书院回来,身边的书童手上还抱着一沓书籍,他自己也拿着几卷画,要说读书学子气质最浓的,还属裴霄言。
清俊,内敛,沉静间又有勃发的力量,就像这次秋闱,默默无闻却一击长空取得亚元。
“三表哥,许久不见了。”她轻笑:“这时才从书院回来?”
“嗯,我......听说你昨日回府了,当时没在府上,倒是失礼了。”他唇角也染上了淡淡的笑意。
所以昨夜一听她回来,就连忙从书院搬回了府中,不想在路上就遇到了。
“怎会,表哥学业繁忙,我岂敢劳烦你这举人老爷,”她开玩笑的眨眨眼,疏冷消散了不少,“还没恭喜三表哥,中了亚元,当真是件好事。”
裴霄言看着她的笑眼微微呆愣住,眼底闪过几丝悸动,耳尖微红,“如此就多谢表妹了。”
“幼安姐姐。”少年的声音在身后陡然响起。
顾清宜原本放松的脸色瞬间僵硬起来。
裴霄言不知道对面的顾龄安是谁,仔细的打量了一番,身量和他差不多,但估计年纪还小,脸上还有些少年的稚气,可会说话的眼睛却阴沉不像话。
他在这视线里,看到了占有和对于他的出现而产生的不满,都是男子,裴霄言很快反应过来这眼神代表着什么,他和他有一样的心思。
裴霄言不避不让,对上了顾龄安的视线,瞬间无形的火光四溅,“表妹,这位是......”
“哦,这只是我老家的一个侍卫罢了。”顾清宜看了眼顾龄安就移开视线。
她这视线也避之不及的模样,让顾龄安眼底闪过几丝失落和受伤。
“原来只是侍卫,不知找你是有什么事,如今天寒地冻的,不如请上府中一叙。”
顾清宜却眼眸一闪,转身看向裴霄言:“不必了,我与他就说两句话,三表哥,你先回去罢,我等会儿再回。”
裴霄言看了眼顾清宜,她的脸色很僵硬,看来对于这侍卫的出现很不自在,他扫了眼身后跟着幸栖,放心的点点头:“那好,我便先告辞了,表妹万事小心。”
“嗯。”
裴霄言拱拱手,带着书童转身走远了。
顾龄安冷脸看着那身影走远,急不可耐的上前一步,却被幸栖横剑拦下,幸栖唇角冷冷一勾:“裴公子,注意些距离。”
顾清宜没有看他一眼,率先提步拐进了吉昌街,吉昌街的茶馆根本就是朱科和他的地盘,可怜她上次就在这里将都护司的名册交给了他,那时真是愚不可及。
幸栖走在两人之间,始终将他和顾清宜隔开。
到了熟悉的雅间,顾清宜坐下,才算真正的抬眼望向他,眼底却微微一颤,不知什么时候,他竟瘦了这么多,明亮的眸子里满是红血丝,明明是十七岁的少年,倒是多了些颓唐。
她移开眼:“说罢,今日你让人来找我,想跟我说什么,你知道的,除了我父亲的下落,其余的我根本不想关心。”
“我知道.....”他坐在了顾清宜对面的案桌上,“我要先跟幼安姐姐保证,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伯父,我更不知道宣安王会让赵效秘密将伯父带出去。”
他说话间一直看向顾清宜,眼神炽热真挚,更有浓浓的占有欲,好像要一直将她整个人都框进眼中,让她再也逃不了,即便是迟钝如幸栖,一直盯着他的眼神也明白过来,心底一震,紧了紧手上握着的剑,他对表姑娘竟有这样的心思!
偏偏只有侧开脸的顾清宜神色冷淡,没看见对面少年的眼神。
“我一路快马加鞭,提前两日到达了上京城,一路跟踪宣安王的副将,最后知道了伯父的囚身之所......”
顾清宜手指瞬时攥紧,可对面的顾龄安却噤了声。
她抬眼看过去,只见他沉默的望着她。
“你不想说?”她冷声问。
“没有,我只是想让幼安姐姐看我一眼罢了......”他话音一变,脸上又换上了带点天真的笑意:“我最后只想问一个问题,幼安姐姐和那裴霄言什么关系?说什么了,笑得那么开心?”
可她就是越开心,听见他的声音后就显得越发僵硬冷淡,真是让他嫉妒得发狂呢。
“与你有关吗?”
“呵,与我无关,可幼安姐姐,你别忘了我之前说的话,一定要离姓裴的远一点,你答应了的。”
他的话里有些细微的委屈,好像这些日子什么也没发生,还想以前一样对她这样的语气。
“嗤——”顾清宜忍不住轻声冷笑了:“裴九安,你当真要与我说这话吗,你不姓裴吗?”
“我......我不是,我姓顾......”他一怔,解释道。
但她对面的顾清宜再次移开眼,沉默无声。
良久对峙。
他哑声道:“京郊的别落山庄,但重兵把守,依山而势,易守难攻。”
... ...
黑夜沉沉,顾清宜开了轩窗,看着夜外的雪景发呆。
半冬端着安神汤走了进来,目光放在了榻桌上摆着的一身男子冬装,“呀,姑娘绣好了吗这身衣裳,奴婢看着针脚细密,快赶上外面的绣娘绣的了。”
榻桌上摆着的衣裳叠放整齐,是她在安州时就为父亲绣的衣裳,到今日才做好,也不知道他如今是瘦了还是胖了,身形合不合适,她只是按照三年前父亲的身形裁的。
“姑娘还在担忧营救老爷一事?”见她久久不接话,半冬轻声问。
“确实是在担忧,希望明日一切顺利罢。”龄安说明日宣安王裴儒要和圣上一起看冰嬉,趁着别落山庄松懈之际,幸栖带着人进去和顾龄安里应外合。
“姑娘放心,一定会顺利的,只是......”半冬皱眉,“奴婢不明白,为什么姑娘和大公子不向圣上检举宣安王,到时候官府带兵围剿,岂不是简单多了。”
顾清宜轻笑一声:
“没真正找到父亲,就是没有证据证明他囚禁朝廷官员,更会打草惊蛇,要是将父亲转移到别处,或者痛下杀手,那才是不明智的。
再且,他可是堂堂正正的皇室,圣上的亲堂兄,他父亲和先帝是亲兄弟,要想检举皇室,代价不小,经过各项批文,也是四五个月之后了。”
所以即便裴霁回一个月回来之后,也只有带着宣安王意图不轨的证据才能让裴平下令处置他。
“是奴婢想的太简单了,只是不知明日幸栖姑娘带着的那些侍卫究竟能不能潜伏得进去了。”
... ...
天大寒,皇宫的御花园结了厚冰,裴平与十多年没有归京的宣安王在此观赏冰嬉,并有两位皇子和宣安王世子陪同。
“姑娘放心吧,别落山庄此时是人最少的时候,属下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将顾大人带出来。”幸栖将手中的剑跨在腰上,跟着顾清宜翻身上马。。
“不,都要平平安安回来才好。”
“里面杂乱,姑娘先前就答应好的,不进去了,等属下将顾大人带出来。”
别落山庄坐落于京郊,占地不算大,却地势极高。
顾清宜只在山下等着,半冬在一边神色更加着急:“姑娘,都快半个时辰了,幸栖姑娘他们应该进去找到了老爷了罢,怎么现在还不出来?”
“再等等......”
她喃喃道,冬天的风很大,吹得呼啸啸的,却吹不散她蒸腾而起的热气和期待。
马车边停靠在上路边,她紧紧的攥着绢帕,立在远处一动不动,目光死死的盯住山庄那扇大门。
“还记得当年老爷耍枪可耍的虎虎生风了,不知道他看见那荒废了的练武场,会不会气得吹胡子。”看她实在紧张,半冬说起趣事,顾清宜唇角微微勾了勾,下一瞬却僵住了。
“快!快让人传大夫!动作小心些——”
幸栖的急吼声伴着顾龄安怀中抱着的‘血人’模样出现在了大门处,急匆匆的往这边赶来。
顾龄安满身是血,怀中抱着的人看身形很高,可却空荡荡的,好像一个人形的骷髅架子一样。
他的两腿两手还无力的垂下,滴答的顺着的血在那手背上蜿蜒,如断了线的雨珠一样,血红血红的滴答在地。
红的让她心底的喜意和蒸腾瞬间退却,如坠冰湖,只剩下惊惧和无措。
“......父、父亲?”
她摇头,好像不敢相信,看着来人越走越近,她想往前走但双脚好像被灌入了铁水,扑通一声扑倒在地。
不等顾清宜抬眼,幸栖咚一声跪在顾清宜面前:“属下辜负姑娘信任,没有将顾大人安全带出来......”
指间一哆嗦,沙土嵌入手掌,顾清宜没说话,只挣扎着起身,看向顾龄安抱着的人形,很瘦,骨瘦嶙峋,甚至还有不见光的惨白,浑身污血。
她摇头,张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好像喉咙被人掐住失声了。
沾着尘土的手巨颤着伸出去,却在要碰到的时候顿住。
“驾——”大路上传来马蹄声,幸栖抬眼看过去,看清来人后瞬间起身!
为首的一身亲王服的宣安王和唇角带笑的裴九竹。
马匹缓缓停在上几人面前,裴九竹扯扯嘴角:“父亲猜的不错,一将侍卫全撤走,二弟弟可就向着外人了。”
顾龄安抱着顾阑,不敢乱动,可神色却阴鸷固执的盯着他,盯着为首的中年男子。
宣安王长的很像先帝,丹凤眼,如今绪了络腮胡,可那眼神中全是蔑视,跨坐在马上居高临下。
顾清宜眼底的泪水滚落,赤红的眼眸仰头盯着宣安王:“是你伤了我父亲......”
“哦?你就是那顾阑的独女?本王可当真手下留情了,顾阑这领兵打仗的大将军打断腿像死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我答应了九安留他一命,当真是手软了......”
顾清宜身形发颤,猛然起身抽出了幸栖的配剑!“我要让你偿还!”可下一瞬,却被幸栖和半冬死死的拉住,“姑娘,姑娘,冷静!”
宣安王如同看小丑一般,看着这双目赤红,眼底恨意疯狂的少女,嗤笑她的不自量力,
“看来你倒是比你爹有些气性,不过我可是王爷,你这剑若是碰了我,本王可以将你按谋逆罪论处,当场斩首。”
“王爷今日这话什么意思,这可是上京,你胆敢谋害朝廷官员,不怕圣上处置吗?!”幸栖冷声发问。
“呵。”裴九竹冷笑一声,“可顾大人不成人形,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虽然然州张家的十万大军被裴霁回控制住,但还有庆吴州的十五万的大军已经秘密到了云及城,即将兵临上京,等她慢慢的状告几个月,这天子早已易主。
留着顾阑一条姓名,已经算是格外仁慈了,毕竟将军断了手脚如个废人一样,才是最大的折辱呢。
顾清宜闭眼,唇角发颤,四肢几近麻木,“回去,找大夫......”
天家强权,当年百里线关为了瓜分安州军队,戕害近千军将,如今将父亲折辱至此!
幸栖将手脚僵硬的顾清宜扶上马车,眨眼见顾龄安还在,一把推开他,“滚开!”
顾龄安跌下马车,踉跄坐地,她不会原谅他了,他没保护好她父亲。
“快回郡王府,今日兰太医在府上,先回去让人将前院收出来!”
裴九竹看了眼扬尘而去的几人,不甘道:“父亲,就让他们就这么走了!”
“你急什么?云及城部署的怎么样,裴平和太子窝囊,如今就算知道了顾阑的事又如何,我手握重兵,谁敢随意论处。”
拜裴霁回这个都护所赐,茶盐案暴露,让计划全部都提前了一步。
宣安王扫了底下怔怔坐着像是痴呆一样的裴九安:“不堪大用,为了个女人!胆敢自作主张,还妄想将顾阑带出去!”
他嗤笑:“我也算念及跟你的父子之情,好歹给他留了一条苟延残喘的命,不然,今日别说让那顾阑的女儿带走人了,连活命都让她看不见一条。”
“兰太医!兰太医!”
“快来——”
一进郡王府,侍卫将顾阑抱下马车,脚步匆忙跑了进去。
今日休沐,不单李娥得了消息,即便是裴霖章和裴霄言早已在前院等着。
“哎呀,怎么伤成这样!”李娥一见折磨得不成人的人形,倒吸一口凉气。
她想起顾清宜,连忙往后望过去,只见她神色木然的被半冬和幸栖半架半扶的踉跄跟上来。
那脸色,白的跟纸一样。
她心底一酸,上前扶住顾清宜,“这里有兰太医呢,快将你家姑娘扶回去休息,别在这看了。”
李娥握住的手又僵硬又冰冷,“你放心,你放心,兰太医在呢。”
渐渐被手上的暖意捂的回神,顾清宜看向李娥,喃喃道:“姨母,我给府上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顾大人是李婵的丈夫,是我妹婿,算什么麻烦。”
里间兰太医的声音传来:“饿了太久这折磨太久,双手双脚都被齐齐敲断了,但好在伤口还新,可以接上,只是之后走路怕是有些困难了,不知什么时候能醒,好一点一两个月,慢的话一年两年都有可能......”
李娥去了药房,顾清宜听言跌坐在了台阶之上,眼眶里蓄了很久的泪水还是滚了下来。
身后响起脚步声,一件带着药香的披风披在了顾清宜的肩上,裴霄言捏着指间,不等开口,顾清宜的声音率先传来:
“表哥熟读大选律法,我记得有越级上诉,敲金鸣鼓这一规定”
裴霄言眼底一震,他惊道:“表妹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可不是明智之举,宣安王跋扈,等到顾大人醒了,自然可以指认他,何须冒险做此种害己之事!”
“等我父亲醒来......两月?三月?等过完文书,半年,一年?”
“表妹说的不错,是有这个律法。”裴霖章从堂中跨步出来,冷声道。
“二哥,你什么意思?”裴霄言骤然起身。
裴霖章扯扯唇,裴霄言是个读书人,不知道宣安王的打算,可他和二皇子知道,时不我待。
他今日就是来劝顾清宜的。
敲了金鸣鼓,圣上会立即处置宣安王,下入宗人府,撤职代办。
裴霖章没有说后半句话,敲了金鸣鼓,直接上达天听,然——
凡越诉者,笞四十,凡诉皇室者,笞五十。
一般等到最后,基本没命了。
“不可!二哥!你是怎么想的?你想眼睁睁的看着人送死吗?!”
两人的争吵声将幸栖引了过来,她听言当即拉住顾清宜,“表姑娘何必如此着急?大人再过一个月便可以回来,到时候处置宣安王是早晚的事。”
裴霖章神色冷漠:“表妹,如今形式等不了那么久。”
顾清宜张张唇,看向裴霖章:
“不必你劝我也知道,父亲被折辱得奄奄一息,何日醒来尚不可知,仇人快活逍遥,父之仇弗与共戴天,我虽说只是女儿身,这点血性却还是有的。”
“你在说什么?二公子,要是表姑娘有个三长两短,公子回来谁人交代?”
“我敢交代!”裴霖章看向她。
语气里有铁血的强硬。
如今宣安王毫无异动表现出来,即便圣上想处置也师出无名,只有顾清宜敲了金鸣鼓,他宣安王即便重兵压境云及城了,也可以将他拉入宗人府。
延缓宣安王叛军的行程,等待援军进来。
顾清宜扯扯唇,想必今日宣安王就是料定了顾清宜不敢敲响金鸣鼓,才这般放肆。
然纤介之仇必报,一饭之德必酬,当年安州数千军将,今日的父亲,她作为安州刺史的独女,要是上金鸣殿为父伸冤的勇气都没有,那她妄为顾阑之女。
几人争执间,顾清宜神色木然起身,裴霄言拉住她僵冷的手腕:“别犯傻。”
可对上那赤红的双眸,里面有冷毅和不屈的坚韧,让他心底一抖,妥协的放开了手。
门口的黑马还有一匹没有拉进府,顾清宜翻身下马,将从后面追来的幸栖几人都甩在了身后。
李娥闻声赶来,只见主街纵马消失的身影,深吸一口气有些站不住,挥臂喊道:“愣着做什么!快去拦住人!拦住人!你们想让她被活活打死吗?!”
裴霄言反应过来,连忙跑着上前,幸栖神色发冷,急得颤抖,跑去后院驾马赶上。
可不等他走到皇城的东街,金鸣鼓连着的金鸣钟从皇城钟楼响了起来,传遍上京城。
街上行人齐齐抬头,“我没听错吧,这什么声音.....”
“好像是金鸣鼓,谁胆子这么大?”
“走走走走,快去看看......”
一瞬间人群蜂拥至皇城,只见被黑甲卫围着的空旷街道上,只有一穿着浅色衣裙的姑娘,衣着朴素,跪的笔直。
今日轮值的人是周磊,上次行宫就知道顾清宜了,他脸露难色:“下面是什么人,胆敢敲响金鸣鼓?”
顾清宜目光直直的看向城墙门口,声音清冷,掷地有声:
“民女顾清宜,安州刺史顾阑独女,今日愿受鞭笞面圣,状告宣安王裴儒三年前做出百里线关惨案,而后囚禁我父亲顾阑,对顾阑百般折磨,如今奄奄一息,民女今日要为枉死的安州军将、为我父状告。”
这话一出,整个广场都炸开了锅。
当年百里线关竟然是宣安王做的?顾阑还活着?顾阑被宣安王折磨得奄奄一息?!
怎么一个比一个让人吃惊!
周磊脸上有杂色。
可不等他多想,原本休沐的官员听闻了金鸣鼓,纷纷换上了官袍赶来,一见是顾清宜,更是惊讶至极!
“怎么是个小丫头片子......”
“可不是,一个姑娘敲什么金鸣鼓......”
人群太过拥挤,即便是幸栖驾马也寸步难行,等她赶到时,只见黑甲军已经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只剩下一些官员站在外围,少女身形很直,甚至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向远远跑来的大太监总管。
“姑娘!回来!”她无力的喊。
“长公主到——”众人听言,纷纷让出一条路,裴颜春身后跟着许知节和许知谨,她匆匆走到中央,“顾清宜,你不要命了?!”
她语气斥声,一边的许知谨想上前将顾清宜拉起来,大总管佟德光小跑赶来拦住,看向顾清宜的目光灼灼。
“圣上听了顾姑娘的诉词深感震惊,但是顾姑娘是个弱质芊芊的姑娘家,他让奴婢再问一遍,顾姑娘,你想好了吗?”
广场中一静,李娥带着裴汐赶到时,少女的声音稳稳传来:
“漆灰骨末丹水沙,凄凄骨血生铜花,安州刺史之女顾清宜愿为安州枉死军将伸冤;父兮生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顾阑之女顾清宜,愿为父伸冤。”
平静的声音,却好像有什么也摧不折的坚韧。
不止李娥,即便在场赶到的官员都心底微触。
佟德海大喝一声:“好!”
他低头,凑近了顾清宜:“顾姑娘,顺应圣心,圣上吩咐鞭笞之人定留姑娘一命。”
顾清宜看向喜笑颜开的佟德海,勾了勾唇角:“民女,多谢圣上。”
“来人!”
“将人带去金鸣殿前!”
敲金鸣鼓的规矩,在金鸣殿受鞭笞,就算有资格上达天听。
“顾姑娘,可要挺住啊。”佟德光低声道。
顾清宜起身,要跟上佟德海之后,却回头看了眼被拦得死死的幸栖和郡王府众人,一脸的坦然。
“母亲,母亲,怎么办啊?”裴汐急哭的声音传来。
李娥怔怔摇摇头,“让兰太医在府上多等片刻。”只能祈祷......
看着那清瘦的倩影,她才算是第一次看清她这个外甥女,即便是她这一府的主母,也自愧不如她的刚毅。
人声渐渐的隐在了背后,一列列的军卫列队,这里更加庄严肃穆,但在广场外的人还是能透过那圆拱的城门看清里面行刑的身影。
天色昏沉,乌云密布,察觉到眼前一白,顾清宜抬眼看向天空,“下雪了......”
上京城总算迎来了一场大雪。
一片白茫茫的,真好看啊。
佟德海摆摆手,行刑的黑甲军看着单薄的身影,虽然面露不忍,却听令舞起长鞭,在外面女眷的惊呼声和鞭子的呼啸声中,狠狠毫不留情的落在了顾清宜的背上!
辣疼的力道狠狠砸在背上,她跪得不稳,一下往前扑去,及时伸手扶住了地面,那浅云色的衣服后,当即浮现了一条横贯的血痕。
.....真疼啊。
顾清宜咬着唇,脑海里想着安州的日子,想着父亲带她骑大马,带她逛军营,想着一家人无忧无虑的日子。
后来,她又想起那霁月清风一样的人,这样的人跟父亲一样,给她安稳可靠,她轻笑一声。
第二鞭再次破风而来,顾清宜脸色再次煞白,轻咳出了血丝。
她总算无愧于养育她,守护她的安州,无愧于父亲......
... ...
“驾——”
“城下什么人?今日皇城不允纵马!”
可他话还没落,为首的白袍男子跨马越过路札,闯入城中。
城卫大惊:“快!快拦住他!!”
“放肆!”幸樛驾马赶上,“都护司的都护大人,你们也敢拦?!”
幸樛的高喝拦住几人,眨眼间,已经不见裴霁回的身影。
“......母亲,我.....我不敢看了”裴汐哑着嗓音,从殿前扶着木凳跪着的、满背血红的身影上移开,目露不忍。
“第三十!”佟德光高喊。
中央跪坐的少女趴在椅子上,面色惨白如纸,冷汗密布,她眼睛有些睁不开了,其实到了现在,已经没有痛感了,只有钝钝的麻木,好像还能感觉到血从她身上流出。
就在下一瞬,门口一阵惊乱,只见一冷如冰霜的男子纵马撞开了一众侍卫,佟德光高呼:“金鸣殿前,谁人安敢纵马?!”
可看清来人,他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顾清宜第三十一鞭迟迟没有落下,顾清宜恢复了瞬间的清明和五感,但她感觉身体好沉重,在滑落之际,靠在了一个温暖却喘息急促的怀中。
顾清宜的脸埋在了他宽大的手掌中,.......是熟悉的味道。
“......表...哥”
“嗯。”是个阴沉到极致的应声。
她想扯出一个让他别担心的笑,可下一瞬,她喉口一阵腥甜,鲜血全都咳在裴霁回这温暖的掌心中。
她好像又弄脏他的手了......
随后,意识陷入了彻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