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终章
是日冬至也, 天降大雪。
瑞雪兆丰年,才巳时十分,顾清宜坐在马车上路过城南街, 小巷坊市间幽幽的羊肉香和醇酒香就晃悠悠飘入鼻息。
“吁——”车夫在郡王府门前的栓马柱旁勒了马。
文姑和王管事坐在牙房烤火, 听见响动连忙走了出来:“少夫人这么早就回了?在妙声寺可还顺利?”
冬日征战本就艰难,尤其这次父亲作为元帅, 裴霁回又是监军的, 顾清宜不放心, 第二日就去妙声寺祈福去了, 今日才归。
“多谢文姑挂念,一路顺利呢。”她淡淡一笑, 在风雪中也有些清透无双的恬静。
文姑晃眼, 上前扶着顾清宜下来:“一早祭酒夫人和陶姑娘就过来了, 如今正在松柏院花厅和郡王妃吃酒呢, 少夫人回来的早, 可以先回去歇息歇息再过去。”
“我”
“清宜姐姐。”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女儿家娇俏的呼声。
顾清宜和文姑齐齐回头一瞧, 是刘夫人和刘浈。
她神色如常, 礼数周到:“刘夫人, 浈表妹。”
和她的如常相反, 刘夫人和刘浈脸上都划过几丝不自然, 刘夫人还记得上次几人去刘府时她没拎清干的事, 心底还是有些细微的羞愧。
文姑一笑, 连忙下了台阶:“瞧瞧, 这不是赶巧了吗?正好奴婢在门口等少夫人呢,正正好, 奴婢领着刘夫人和刘姑娘入内。”
刘夫人扯扯嘴笑笑,对着顾清宜点点头, 带着刘浈进了郡王府。
“少夫人,咱们回去罢,方才雪地走一遭,您鞋袜都湿了。”
一听半冬说,顾清宜才慢慢发觉脚上的寒意刺骨,忙跟着半冬回了渚白居。半秋做事细心,知道今日顾清宜回来,早将周大夫请到了偏屋喝着热茶等着。
等她换好鞋袜,就坐在一侧的官帽椅上给周大夫请平安脉。
“没什么大碍,只是少夫人冬日的时候手凉,这些雪地里还是少走,免得寒气入体,少夫人按着我之前些的安胎药膳服用就是。”
“明白了,多谢周大夫。”
“诶”周大夫摆摆手,“何谈谢字,郡王府帮了我大忙哩,这些都是我该做的,倒是少夫人少吹寒风,少去雪地,瞧瞧郡王,这么个身强体壮的人,寒气一入体,这身子就垮了。”
顾清宜神色一顿,抬眼看向周大夫:“我这几日都去了妙声寺,倒不是不知我公爹的身子如何了?可曾调理好了?”
“那身子神仙也难调理好。”周大夫皱眉:
“这天寒地冻的,吃醉了一摔就断了腿,偏偏大下雪天也不见个人影出来溜达,要不是王管家入夜提着灯笼去找,估计连性命也难保!不单是我,就连那院判兰太医来了也说亏残难愈。”
这几日周大夫在郡王那逐渐阴鸷的脾气下没少吃罪,如今说起话来跟倒豆子似的,一个一个接着往外蹦。
才巳时十分,顾清宜泡了热水澡,舒缓了些疲乏才挽了个朝云髻往松柏院赶。
雪又下了,文酒在春江湖边吩咐洒扫丫鬟们除雪,远远见顾清宜带着人赶来,笑吟吟打招呼:“少夫人安。”
“嗯。”她浅笑点头。
站在文酒身侧的丫鬟是陶姑娘的侍女,有些新奇的看了眼顾清宜,不等她多想,人已经淡淡走了过去,留下些清远微冽的淡香,不似姑娘家喜爱的蜜花香。
松柏院里很热闹,她才走到廊下就听见了叽叽喳喳的笑声,听着是裴温和刘浈的。
“你先下去罢,自个儿找个地方烤火暖暖身子。”顾清宜将油纸伞递给半秋,轻声吩咐。
可她话才说完,一抬眼就对上十步开外,走出来透气裴霄言。
顾清宜指间一顿,自从知道了裴霄言的心思,她一直暗自躲着他,今儿倒是和他撞了个正着。
顾清宜点点头,神色微敛,正要擦肩路过他时,裴霄言突然出声:“长嫂稍等。”
顾清宜脚步顿住,抬眼看他,他抿唇,语气平和了许多:“昔日冒犯,霄言在此致歉,还望日后长嫂步摇记挂在心,只当寻常叔嫂就是。长嫂聪颖毓秀,愿你与兄长琴瑟守。”
她神色微松,盈盈一笑,“多谢小叔。”
裴霄言握拳轻咳两声,耳边有些细细的红晕,“我与刘姑娘就要定下婚约,我与长嫂说开,只是不想她误会,没有别的意思。”
顾清宜微讶的挑眉,看来刘浈当真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她的语气里多了些诚意的祝福,“当然,我明白的,小叔能寻到能互相相守之人,是好事。”
裴霄言点点头,浅浅一笑。
顾清宜微微欠身,穿过连廊走向花厅。
刘浈性格天真浪漫,逗得一屋子的人咯咯直笑,李娥点了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抬眼看见顾清宜走了进来,连忙让她到身侧坐下:“诶,离午膳还有会儿呢,怎么不多歇息片刻,你这一早舟车劳顿,可休息好了?”
“母亲放心,我是休息好了才过来呢,今日陶夫人和刘夫人来府上,清宜这问安还来晚了呢。”
左侧首位坐着的陶夫人暗自打量了眼顾清宜,心底满意的点点头。这性子清净,说话做事有条不紊,确实是个合格的长媳。
其实女儿嫁人也不仅仅是看娘家婆母如何,也要看妯娌间的关系。她女儿陶菻跟她父亲一样爱诗书,对管家不怎么上心,自然就需要明事理不偏颇的长嫂。
正好,这顾清宜办事稳妥周全,刘浈天真烂漫,陶夫人是越看越满意。
“听说清宜姐姐怀有身孕了,瞧着还这般高挑纤侬有度,当真是让人羡慕。”刘浈笑眯眯道。
顾清宜一愣,不自觉的抬手抚了抚小腹,脸上也带着些柔和的笑意:“羡慕什么呀,这要圆圆润润的才有福呢,再说
这才两个月呢,当然瞧不出来。”
陶夫人笑着看了眼顾清宜:“少夫人就该这样了,这女子有身孕期间大补过甚,这人胖了,孩子也胖了,那生产的时候才是危险。”她话一顿,连忙拍拍嘴,歉意道:“瞧我瞧我,少夫人是个有福之人,说些不吉利的话,我自罚一杯。”
李娥的注意力倒是转移的了,小心的看了眼顾清宜,放心的舒了一口气,“这身子胖些的当真会难生产?到真从未听说。”
“呦,倒不是身子胖些的危险,而是孕期将孩子吃胖的难,再好的圣手稳婆也难稳。”
“那就好那就好,明日我倒是该找个妇科圣手来给清宜把把脉,总归安心些。”
“.......母亲,还早呢。”
这话这厅中的几人脸色都有些异样,这郡王妃对这个长媳比想象中的更加上心和亲近,李娥倒是自顾自的打趣:
“霁回那孩子去了外州,往日瞧你跟个眼珠子似的,我可不得好好顾着你。”
坐在对面靠椅上的陶菻听言也微讶的看向顾清宜,她从不参与姑娘家的聚会宴饮,甚少见这上京城有名的顾清宜,不单是她嫁了个旁人想嫁不敢嫁的人,更因为她的性子坚韧,上京城唯一一个敢敲金鸣鼓的女子,旁人想起也佩服。
她和上京众姑娘一样,倒是没想到这二人能走在一处,那冷傲霜雪的男子会这般爱护一位女子。
陶夫人笑呵呵应话:“这儿女琴瑟相好,郡王妃也算是有福之人,若是人人都像郡王妃宽厚,像少夫人一样识大体,哪还有什么婆媳龃龉。”
她的话里有意的夸赞顾清宜,这裴霁回不得了,将来府上的当家人,既然顾清宜这么得他爱重,那她日后更是在府上说一不二了,亲近些没坏处。
李娥扫了眼底下的二人,言语暗示:“不止清宜,这霖章霄言都是我的孩子,日后他们二人成亲,我也不会厚此薄彼,都悉心爱护呢。”
陶夫人和刘夫人相视一样,三人心照不宣一笑。
顾清宜将几人的反应瞧在眼里,明白这俩桩婚事,成了。
冬至过后两日,顾清宜总算收到了裴霁回递来的家书——
父亲从安州出发,从百里线关领兵突袭庆吴州军后部,庆吴州粮被迫草中断,加上冬日天寒耐冻,这第一日就取得大捷。
捷报传回上京城时,龙颜大悦,直直夸耀顾阑兵贵神速出奇制胜,帅才难得,就连顾清宜这整日呆在郡王府的顾阑独女都被想起,一连赏赐好些金贵物件。
“少夫人您瞧,这正好有个璎珞圈呢。”
半冬几人在一侧的案桌边坐着录写赏赐的物件,突然出声看向顾清宜,顾清宜收了针脚,见几人手中拿着的攒珠白玉璎珞圈,远远都能瞧见那透亮温润的玉质。
“奴婢看这件就不必拿去库房了,不如就留着,等小公子或者小千金出生的时候,正好带着。”
“嗯。”顾清宜赞同的点点头,她看了眼箱笼里的两张紫貂皮,“这紫貂也不必收起来,等明儿送去金玉阁,让绣娘做两身男子氅衣,给父亲和夫君都各做一身。”
“是,奴婢记下了。”
半夏由于的看了眼顾清宜:“这是传来捷报了,但奴婢听说那些军将想归降,可偏偏父母妻儿都在庆吴州城中,有的以此为胁,这负隅顽抗,也不只什么时候老爷和大公子能回上京述职。”
绕着绣线的指间一顿,顾清宜轻声道:“.......应该,快了吧。”
冬日严寒,庆吴州州兵甲冰棉薄,若是困在军营,冻死都有可能,父亲不会这般围困无辜的将士。
顾清宜所料不错,不知什么缘由,第二日就传来了庆吴州军将反向倒戈,归降大宣军,攻打庆吴州州府的消息,不消半日,庆吴州尽数收归。
... ...
此战大捷,等顾阑等人带兵入驻庆吴州,收归奚州和云莱州的时候,已经是一月后了。
年关迫近,上京城的爆竹声已经此起彼伏,喜庆的灯笼花灯挂满街巷,明日就是除夕。
顾清宜一大早起来就换了身初桃色绣早樱的交领小袄,外面披了件白狐披风,要出门的时候,想了想又坐下来让半春梳了个飞仙髻。
“今日可是老爷班师回朝的好日子,少夫人怎么打扮的这么浅淡,不如就簪一对儿金累丝的春海棠步摇?”
“行,都听你的。”不只是将近半年不见父亲,她和裴霁回也是第一次一月多没见了。
湖州镜里的女子的面容映得清晰,远山眉朦胧韵味,双眸澈明澄亮,杏面桃腮,细细打量,半春竟发觉她成亲后圆润了些许,往日清瘦泛白的脸色都气色红润得很,瞧着真是引人注目。
“少夫人眼底怎么精神不大好?莫不是昨日知道大公子要回来,高兴的晚上没睡着?”半春抿唇打趣。
“......胡说什么呢?大公子回来了就回来了,与我有什么关系。”
一屋子的丫鬟都听出了,这是被说中后的嘴硬。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场胜仗,瞧着更是不费吹灰之力一般收复了先帝一直不敢动的外州兵权,可想新帝会对这班师回朝的仪仗有多重视。
夜里的庆功宴更是所有五品官员以上家眷都递了帖子,这宴席的安排,没有交给从府上就跟着裴次端的侧妃,而是让邹安一入宫协理。
这其中表示的什么意思,有眼的人一瞧便知,不过碍于为先帝守孝,裴次端并未允诺邹家婚约。
“郡王妃,少夫人,请跟奴婢往这边来。”一蓝衣的小黄门带着二人转上了角楼,城墙上五步一岗,个个握着森森的长缨枪,站直挺拔健硕。
“有劳公公。”李娥笑着点头,模样端庄,如今已经过了午时,因天色沉沉的,似有下雪的征兆,不见半点日光。
但这暗沉的天色似乎没有影响到城墙上新帝和众臣的兴奋和喜意,顾清宜拢了披风,被风吹得缩了缩脖颈,目光从越过厚重的城墙,看向那宽敞的驰道。
青槐夹驰道,直直的通向上京城南面的城楼。昨日夜里的冬雪未消,两侧的槐树上挂满积雪和红红的灯笼,瞧着驰道主街干净宽敞,两侧的街巷却站满了百姓,乌泱泱的布满各处。
“圣上——圣上来了来了!军将们来了——”
顾清宜目光连忙看向远处,等了半盏茶的时间,整齐划一的铁骑声传了过来,她的目光立即看向了最前头,那一身黑色盔甲瘦削的身影,正是父亲。她的神色有些恍惚,当初在安州军营里视察的、那魁梧高大的身影好似与眼前的人重合,辗转五年,父亲又穿上了这一身让他骄傲的盔甲,不负天恩所托。
裴霁回没与军将们在一处,他与几位文官谋士走在正中,身后囚车中押着的是被俘的庞氏家族。
“圣上!臣顾阑领兵复命,向圣上呈捷报!”
瞧见父亲翻身下马,因为腿疾跪身的动作微微踉跄,顾清宜脸色一紧,目光放在他身上不敢移开。
“好——好!爱卿快快请起,当真是好极了!”裴次端出声笑道。
少年天子的笑声朗朗:“外州兵权尽归大宣,朕今日在此承诺,庆吴州被迫征丁者卸甲归田,务农桑,事手工,此后巨海一边静,长江万里清。”
此后海晏河清。
此话一出,底下传来欢呼声响。
在这呼声中,顾清宜遥遥对上裴霁回温热的视线,她呼吸一滞,人海相隔,她好似能感觉得到那冷眸中的关切和思念,连这眼神也炽热了起来。
人潮散去,顾清宜下了城楼,“父亲。”她远远唤道,卸了甲胄的顾阑身上依旧瘦削嶙峋,她连忙接过半夏拿过来的紫貂氅衣,笑吟吟的给他披上:“我就猜到父亲定是没带厚衣,这还是圣上因为父亲才赏赐的呢,幼安也算沾了父亲的光了。”
“幼安。”顾阑瞧着眼前笑意盈盈的女儿,眼眶微涩,“在郡王府可都好?”
“父亲放心,一切都好呢,父亲这打仗厉害得很,他敢对我不好吗?”顾清宜咽了咽喉口的哽意,哼笑道。
“好好好......”这样,他也放心的向圣上请辞回安州了。
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顾阑走向新帝的时候,她的眼眶忍不住湿润,突然,脑袋被轻轻敲了敲。
熟悉的冷冽香气凑近,来人一身绯色的文鳐官服,面如冠玉。
“夫君!”
“哭什么?”裴霁回喉结一动,将她揽入怀中,“想我了吗?”
他声音温哑,借着揽人的动作,轻轻吻了吻她的面颊。
万幸二人所在的地方是城楼脚接近灌木的一处,是无人发觉的亲昵。
顾清宜回抱:“想了!”
头顶传来男子的轻笑的,声音是高兴的暗哑,下一瞬,她天旋地转——
“诶!”
那有力结实臂膀将她抱了起来,几乎半坐在他的臂弯,顾清宜吓的拦住他的脖颈,可反应过来,他的一只手牢牢的扶住她,稳得很。
本是无人发现的角落亲昵,被顾清宜这失声惊呼,引了下城楼的一些人的注意。
她脸红的厉害,裴霁回轻笑一声不再逗她,安稳的将她放了下来,再次将人揽入怀中,掌心宽厚炙热,动作缱绻。
“除夕了,我们归家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