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雪浓才刚醒, 精神头算不得好,和沈宴秋嘀嘀咕咕了一会儿,稀奇外面是什么样, 想出去瞧瞧, 她在床上坐着、躺着倒没什么感觉, 等下地了才发觉脚上没力气, 只差要栽地上去。
疏忽腰间横过来一条手臂,把她重新抱起来, 她靠在沈宴秋胸膛上, 红着眼呜咽, “我竟然是个瘸子吗?我好可怜……”
沈宴秋被她说笑了,好像醒过来以后,话变多人也跟着活泼,这才是她的真性情, 倒比在人前做出的那副端庄淑女仪态更招人疼,在宣平侯府里,也不会有人疼爱她,她只能多乖巧懂事,压抑本性。
可她终归也才十六岁,这个年纪的小女孩爱娇些又有什么错。
沈宴秋在她背上拍拍,“你不是瘸子, 只是昏迷久了,浑身无力,要好好吃饭,不能挑食, 回头养养就能下地走路。”
面对小女孩,就是要好好的哄着, 但也不能纵的太过,让她眼里没了自己。
雪浓唔了唔,打着哈欠,就被沈宴秋再抱回床看着她睡下,沈宴秋伸指抹掉她眼角残泪,施施然出去。
厢房这里有婢女们伺候着,倒不担心,当务之急是要把她的身份定下。
各房主子全聚在大房的堂屋内,屋门掩着,丫鬟们三三两两站在廊下,都竖着耳朵想听里面说话声,门口的婆子、小厮也都带着好奇,三房那位姑娘刚醒,虽都说是三房的三姑娘,见过这位三姑娘的,都清楚她和宣平侯家刚去世的雪浓小姐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准就是一个人,主子们没明示,他们底下胡猜,都等着里头透话出来。
半刻钟,堂屋里出来云氏的贴身丫鬟金雀,都围上去问主子们的指示。
这外面站着的丫鬟,多是各房屋里有脸面的大丫鬟,金雀和他们避到另一侧抱厦内,便说了在屋里听到的话,“听二爷的意思是想娶回家做夫人的,但姑娘如今脑袋不清醒,把二爷当成了哥哥,我家夫人便说,干脆就顺着姑娘的话,左右都在府里了,也和那宣平侯府没了关系,姑娘还小,就养在夫人膝下,等姑娘再大些,身体养好脑子也记住事了,再谈婚论嫁,就是咱们二爷要吃点亏,给姑娘做便宜哥哥。”
在场的丫鬟有几个听着咯咯笑,直说这有什么,各房同辈的爷们儿就有三个,都是雪浓的便宜哥哥,有沈宴秋在,谁还敢不把她当妹妹疼吗?
金雀再说了姑娘新叫的名儿,让她们都记牢了,只说是云氏交代的,以后要多叫这名字,算是给姑娘添福驱祟。
二房夫人柳氏的丫鬟秀儿悄悄把嘴撇了撇,二房毕竟是庶出,手不敢往二爷房里伸,但三房的云夫人以前也往二爷房里送过人,都被二爷给拒了,二爷相貌过人、又身居高位,这府里多的是丫鬟想爬床的,被二爷治了几个才不敢再放肆。
二爷这个岁数又不是娶不到夫人,犯得着把个别家的养女当成宝,怕也是看重那姑娘的美貌,才能勉强将就,不然凭二爷的身份,就是娶个王公贵族的女儿也不难,那宣平侯府大约还不知道,自己家的姑娘不是死了,是被二爷给带回府里养起来了。
说笑归说笑,金雀又正色道,“我今日说的,你们要把嘴关严,若敢泄露出去,仔细你们的皮!你们知道二爷的厉害。”
丫鬟们皆唯唯诺诺称是。
金雀才让他们都散去,只叫秀儿留下,笑道,“我刚才说的,妹妹可记着了?”
秀儿赶紧说是。
金雀道,“我听说,二老爷又想纳个妾?”
秀儿哎呦了声,拉着金雀道,“不瞒金雀姐姐,不是我们夫人善妒,不准二老爷纳妾,这些年二老爷纳了一屋子的妾,我们夫人不都笑着迎进来,可这回真是不能答应,那女子不是正经人,是暗门子里的!这要是进了门,不是坏了咱们家的名声。”
金雀点头说知道了,两人散开,那堂屋里主子们也陆陆续续走了,等回三房,金雀私底下跟云氏把这事一说,云氏便有火,恨二房尽弄出丑事,眼下沈宴秋都出门去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却不能管这个,只等着沈宴秋回来再说。
云氏才得了个姑娘,心里高兴着,让金雀去厨下吩咐,备些养胃的粥,等她才醒,不能吃别的食物,这粥却是能喝的。
她换了身家常衣裳出来,就有东厢房的丫鬟来报,“夫人,雪浓姑娘醒了。”
云氏板着脸,“什么雪浓姑娘,叫殊玉姑娘,她是我姑娘,以后别跟别家的叫混了!”
婢女赶忙道是。
云氏这才笑盈盈的进了东厢房,就见雪浓靠着枕头在喝粥。
云氏让丫鬟下去,她来喂,看着雪浓一口一口吃,乖的叫人怜爱,云氏喂完了粥,给她擦嘴道,“正好府里要做衣裳,我索性再给你多做几套,等你能下床了,穿着新衣裳叫你哥哥带你出去玩。”
雪浓醒过来这么久,也从丫鬟嘴里知道一点事,她第一眼见到的男人是她二哥哥,叫沈宴秋,是内阁首辅,这是很厉害的官,连皇帝都要敬他三分,而眼前人是她的母亲,可她对母亲感觉有点生疏,还没有大房的二哥哥那般熟悉,她想跟二哥哥亲近,却对母亲没有这种想法。
云氏见她脸上有些困惑,笑道,“不打紧,记不得我没事,记着你哥哥就成,你哥哥就疼你,你们兄妹亲的跟什么似的。”
雪浓道,“我有好多哥哥,母亲说的是哪个?”
云氏一怔,忽哭笑不得,她说的没错,照着她的话,沈宴秋是她二哥哥,二房还有个三哥哥,他们三房还有个嫡亲的哥哥沈玉卿。以前怎么没看出来这姑娘一股子活泛灵秀。
“自然是你二哥哥了,你们先前见过的,可不能再忘了,不然你二哥哥要伤心了。”
雪浓努力回想,也想不起以前的事,但这话雪浓真记下了,等她病好了,要沈宴秋带她出门见识见识。
云氏又陪着她说了会子话,她爱问话,追着云氏问自己失忆前的事,莫说云氏知道的不多,就是全知道了,也不能跟她直说,便编了话,说她跟丫鬟打闹不小心掉水里了,这才记不得前事,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没准日子长了又能想起来。
雪浓深以为然,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反正家里的这些人都待她算好的,虽然她觉得陌生,但对于他人的善意,她还是喜欢的不得了,不过半日,就能腻在云氏怀里跟她撒娇,惹得云氏直搂着叫宝儿,这么多年,头次感受到姑娘在身边的快乐。
下午时,云氏陪着睡了会,二房的沈妙琴带着两个妹妹过来,又与雪浓相互见过,雪浓看沈妙琴面善,但那两个小妹妹就毫无印象,就是跟沈妙琴说女孩子的私房话,沈妙琴也难免尴尬,雪浓心里寻思,她和这个姐姐看起来也不是很熟。
过了两日,等到雪浓能下地走路,她又见了另外的两位哥哥还有二房的伯伯伯母,然后发现,她跟他们凑一起说话都支吾,显然也不熟。
云氏对此解释,是说她性子本来就娴静,也只在她和沈宴秋面前调皮,到外面都要害羞的躲起来。
云氏还把金雀给了她,金雀也跟她说,二房毕竟是庶出的老爷,比不得大房和三房关系亲,若放在寻常的老百姓家里,二房都要分家出去,底下小辈们不熟是常有的事儿。
雪浓勉强解惑,但她心里也有嘀咕,她跟自己的亲哥哥沈玉卿也不熟啊,不过这也不要紧,她跟沈宴秋熟,没准沈玉卿也像她一样娴静,见人害羞呢。
该说不说,他们兄妹还是挺像的。
黄昏的时候,金雀服侍雪浓用晚饭,雪浓这几天吃饭都有云氏在,乍然没见着云氏,雪浓便问起来,金雀告诉她,云氏有事往大房去了。
雪浓心想,大房除开沈宴秋都没人了,既然他们这样亲,为什么吃饭不一起呢?
她带着这个疑问吃完了晚饭,云氏还没有回来,她想去大房找她,金雀便带她去了大房。
大房是在府里靠东边的院落,位置占的好,院子也开阔,随行一路都有下人见礼,雪浓进来以后金雀还打趣问她记不记得这里,她直摇头,真不记得,金雀直笑话她,是个呆小姐,连自己家都不认得了。
金雀悄悄告诉她,这院子是以前沈宴秋父母住的,后来他父母过世后,他就搬来住了,沈宴秋年少时住的院子就是沈玉卿现在住的,他们府里兄弟的院子都乱着住,但唯独沈宴秋那死去大哥的院子还是空置的。
过去的那些事情,在这几日里,雪浓都从金雀口中听过了,她的二哥哥很不幸,父母和哥哥都没了,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这个大院子里。
待过了垂花门,上到屋廊,就见院里有四间上房,金雀指着当中的一间房说是沈宴秋住的,她就不过去了,在这里候着,让雪浓自己去寻人。
雪浓走到那间房门前,门口站着小厮,她知道叫何故,常跟着沈宴秋。
她袅袅婷婷的走过来,何故便进屋里去禀报,旋即出来就避开了。
雪浓先还想问问云氏在不在里面,见他走了,就只得自己进房门去找。
秋后一天比一天凉,各房的门上都挂着挡风的毡布,雪浓掀开毡布进去,这屋里相比她住的厢房就更古朴素淡许多,墙上挂着字画,窗台上放了两盆绿竹,靠墙边摆着两方书架和博古架,各放着书和一些古玩,像上了年纪的老人住的,雪浓想想沈宴秋的年纪,他还没上年纪呢,怎么住的地方这么老气横秋了,别是这屋里摆设都是他父母的,这些年他都没动过。
雪浓往里间走了些,就听里面有说话声,她悄着步子挪到里间的隔门边,那门没关,她看清里面坐着沈宴秋、云氏、二老爷和柳氏。
二老爷满头大汗,柳氏把头低着,手里帕子都攥皱了。
沈宴秋沉着脸道,“二叔若执意要纳,也不是不可,只要你们二房分家出去,我和三房都不会再拦着。”
雪浓偷偷趴在门边听着,很震惊,二伯伯这么大年纪了还要纳妾呢,她听金雀姐姐说,二伯伯已经纳了不少妾,正因为上梁不正下梁歪,二伯伯家的三哥哥沈伯骁娶亲后,也纳了好几房妾室,他们二房的开销还是几房里最多的,都指着二哥哥出钱。
二老爷牙关一咬,却没底气分家,说,“都知道我们府里人丁少,我这也是为添人口考虑,秋哥儿你既这么说了,我以后再不提就是。”
雪浓都有点替他害臊,就是真添人口,府里还有哥哥们,他就是为老不尊,还要往自己脸上贴金。
眼看着二老爷和柳氏要出去,雪浓急忙躲到一旁的书架后头,等他们走了才出来,人站在隔门前怯怯的往屋里看。
云氏冲她招手,她才小步走来,挨着她坐下,云氏笑道,“鬼灵精,当我们没看见你躲门上偷听,探头探脑的,没规矩。”
沈宴秋那冷着的脸色自她进来就和缓了,眼里含笑,她方才确实不像话,半个身子靠在门后头,脑后的乌发都垂落到半空,显得腰肢松软纤细,俏生生的张着眼眸看他们,叫人不忍苛责。
雪浓悄悄说自己是来找云氏,不是故意偷听。
云氏便在她肩膀和手上抚了抚,问说有没有吃饭,吃了多少。
雪浓都一一答了。
云氏放下心,道,“我和你二哥哥还没用饭,这就回去吃了,你要是想跟你二哥哥说话,你再留会儿,等晚睡了,我叫人来接你。”
沈宴秋刚刚把二老爷都训的说不出话,很有官老爷的威严,雪浓不太敢再对他嬉皮笑脸。
雪浓看了看沈宴秋,沈宴秋在对她笑,她不知怎得就有点羞涩,揪着云氏的衣服说要回去。
沈宴秋道,“殊玉不想跟哥哥说话吗?”
雪浓心里是想的,她跟府里其他人都说不上话,有点憋闷,但他好像有点凶,她要是惹他不快了,是不是也会被他训斥,她这样一想,就不愿跟他说话了。
沈宴秋又道,“我也没用饭,三婶不如在这里吃吧。”
云氏想着他们两个总得相处,便留下来一起吃晚饭。
自家人没那么多讲究,坐了一桌子,大房的菜食做得倒精致,雪浓看着来了食欲,云氏给她舀了小半碗茶树菇炖鸽子汤,她自己吃了几口樱桃肉和桂花鱼条,说好吃,才熟络的对沈宴秋道,“二哥哥,你尝尝这两道菜,你喜欢吃甜食,定也喜欢它们。”
云氏笑,“把谁都忘了,还记着你二哥哥爱吃甜食,你二哥哥没白疼你。”
雪浓被说的又窘迫起来,她也想不明白,忘掉那么多东西,怎么就记得沈宴秋的口味了,才觉得沈宴秋凶呢,现在就敢叽叽咕咕了。
云氏匆匆吃了饭,叮嘱沈宴秋别叫雪浓吃多,仔细积食,便先出去,叫外面的丫鬟小厮都长点眼力见,别进去打搅。
沈宴秋很给雪浓面子,两道菜都尝了,也说好吃。
雪浓一开始是坐在云氏身旁,云氏走后,桌子空了,她和沈宴秋就成了面对面,她手支着下腮道,“二哥哥也会说好吃?我好像记着二哥哥最讨厌别人打探喜好了。”
沈宴秋想笑,记不得人,倒记得来跟他兴师问罪。
“你是别人么?”他笑问。
雪浓一噎,她当然不能算别人,她是他的妹妹,遂别别扭扭不吭声了,只顾低头喝汤。
沈宴秋看她喝完了汤,问她有没有吃饱,她说吃饱了,沈宴秋才唤人进来。
一时间下人们收拾饭桌,服侍着两人漱了口,又在罗汉床的桌几上摆了几道合雪浓口味的零嘴,沈宴秋靠着凭几看公文,雪浓原有些拘谨的坐在桌几旁,他给她剥栗子,吃了几颗,她就放松下来,挪着身体靠到他胳膊上,她喜欢靠着他,好像靠着就舒服了很多。
沈宴秋单手笼着她的腰,公文看过半,才见她半睁半合眼,长长睫毛一动一动,是在打盹。
沈宴秋轻声笑道,“陪着我这么无聊,怎么就困了?”
雪浓便又睁开眼睛,视线落在他膝盖上,见他绑着护膝,道,“你腿又疼了吗?”
她潜意识就知道他腿不好。
沈宴秋低低嗯一声,“这是你送我的护膝,还记得吗?”
雪浓端详着护膝,瞧着眼熟,但也想不起来,摇了摇头,说,“原来我和二哥哥这样要好,我都没给母亲和玉卿哥哥做过东西。”
沈宴秋意味深长,“护膝是你送不出去,才给了我。”
雪浓顿时尴尬了,她瞧着这护膝做工挺好的,怎么会送不出去,但她没好意思问,跟他示好道,“二哥哥一个吃饭多孤单,不然以后我陪二哥哥吃吧。”
沈宴秋轻捏她的脸,“打的好算盘,还想来我这里蹭吃蹭喝。”
雪浓脸皮都羞红了,别着身很轻很细道,“我是诚心的,二哥哥不领情就算了,不要作弄我。”
沈宴秋便松手,见她羞的不敢看他,柔笑道,“那我要怎么谢谢你呢?”
雪浓才小小的瞥着他,半咬樱唇,不客气道,“母亲说我病好,你就带我出门,这话你作数么?”
沈宴秋眼底凝着深,道了声作数,又挪开眸道,“别总咬自己,破皮就疼了。”
雪浓才松口,她没觉得疼,他爱管闲事,又靠着他装睡。
待她真睡得迷迷糊糊,沈宴秋才小心抱着她放到床上,准备去书房过夜,她忽伸手攥住他的袖子闭着眼打颤,“……哥哥。”
沈宴秋心间发软,兀自躺倒,任她趴到胸前,他轻轻抚背,“别怕,哥哥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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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宴秋说话算数,没两日就带着雪浓出门了,他没有刻意避着人,带雪浓在顺天府转了一圈,风声快的,都知道沈家三房的三姑娘回来了。
京里多的是人知晓,这位三姑娘正值芳龄,又得沈宴秋疼爱,家里有儿子没成婚的,都想结这门亲,也有脸皮厚些的,请了媒人去说亲。
云氏笑着给拒了,只拿雪浓尚小,还想在身边放几年为由,但也有锲而不舍的不放弃。
沈宴秋近来腿疾犯的厉害,打算去白云观静养半月,云氏便叫他把雪浓也带去,省得外面那些人家盯着不放。
雪浓对白云观好奇,就跟着他去了,和他一同住在云集园里,平日也就是赏赏花、看看鱼,再练练养身功,偶尔会听侍奉沈宴秋的小道士讲经,有点枯燥,听着听着就打瞌睡。
这日晌午,云集园里来了一批花苗,雪浓挑了几株她喜欢的茶花和木芙蓉留下,要种在自己院子里。
她没要花匠种,拿了花铲和花锄自己种,她倒是会做这些事情,也不知道哪儿学来的,种完了就问沈宴秋,自己是不是以前在府里干过这个。
沈宴秋揶揄是她天赋异禀,什么东西都会,其实她都忘了,大抵想要好好活着的人,才会连这些东西都努力学会。
沈宴秋原想过带她来白云观她可能会记起来事情,还是没有,也许回忆太痛苦了,所以她的脑子再也不愿意回忆。
雪浓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喝了一大口茶,才懒懒的趴在矮桌上,任沈宴秋给她擦脸上的汗。
这时候何故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王昀,近前道,“二爷,二公子听说您也在观里,就来拜望了。”
王昀正眼就见到趴在桌上的姑娘,那眼角眉梢,那颗胭脂痣。
赫然是雪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