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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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逯摘下一颗葡萄,扔到自己嘴里。
他没再继续偷听墙角,嚼着葡萄,故意走远,让屋里的“小两口”能聊得更深入。
葡萄甜丝丝的,可越是甜,蔡逯便越是把眉头皱得深。
灵愫也曾把葡萄扔他嘴里。
那时吃的葡萄可真是酸啊,能把一排牙都酸软。可他却吃得格外开心,被她迷得晕乎,还会主动把头递过去,让她给自己重新戴上狗链脖圈。
他早已习惯承受她洒下来的雷霆雨露,哪怕是吃狗饭,睡狗窝,戴狗链,也觉得是在被她标记,是正在跟她组成一个家。
为什么要清醒过来呢?一直糊涂着不好么。
甜汁水仿佛往他咽喉处糊了层蜜,使他无法顺畅下咽。
蔡逯弯腰咳嗽,再一看,发现自己咳出了血。
他随意把嘴角的血抹掉,假装无事发生。
可他心里还是压着一股火,亟待发泄。
他把葡萄掐烂,汁水四流。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稀巴烂的葡萄,外皮皱巴巴的,内心碎糊糊的,纵使气味馥郁,味道也香甜,可只要她不喜欢,那他的一切优势,不过只是无用的附庸之物罢了。
*
待屋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阁主才卸下防备。
“你知道他在偷听,所以故意把话说得这么绝情,是吗?”
灵愫不置可否,“当断则断嘛。”
她算着时候,“该离开了。”
果然次日,灵愫就禀告蔡相,说蔡逯的情绪已经稳定了,让他来验收她的训练成果。
她没有提前跟蔡逯交代:喂,到时你配合我一下!
但蔡逯却很识趣地配合她在蔡相面前“表演”了一场戏。
他一向会装,现在更是装得天衣无缝。
他展示自己能正常吃饭、睡觉,再也不会觉得血流出来才舒服,再也不会时不时发疯,不会对旁人造成困扰。
昨日蔡逯那一闹,让蔡相夫妇明白,蔡逯他自己好没好彻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想放手,让灵愫走。
所以老两口也没立场再去插手,只能装着明白揣糊涂。
蔡相很满意,“易姑娘,你能走了。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
他递给灵愫一个刻着“蔡”字的鹰状令牌,“用此令牌,你能调动蔡氏拥有的所有人脉和暗卫。”
蔡逯的眸色沉了沉。
这个令牌,是要传给蔡家下一任当家夫人的。
但他没出面解释,他爹娘也没多说。
解释是一种无形的束缚,他们都明白,她不愿受任何束缚。
蔡逯只是让她收好,“就当这令牌是提前送你的新春贺礼吧,也提前祝你新年新禧。”
灵愫笑意不达眼底:“你也是。”
蔡逯陪她一起去收拾行囊。
她也在揣糊涂。
她明明知道,他想收到的反馈,从来不是一句云淡风轻的“你也是”。
灵愫要拿走的东西很少,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衣裳不带,首饰不带,驯狗用具不带。
好像只用把她自己和那本驯狗书带走就可以了。
唯一让她有点不舍的,是小狗一碟。
她盘腿坐在地上,把一碟抱在怀里,捋着一碟的毛。
“别怕,以后有你兄弟照顾你。”灵愫轻声说,“他人很好,会将你好好养大。”
一碟在她的轻声细语中察觉出有哪里不对劲,它的尾巴耷拉着,咬着她的袖口哼唧出声。
等蔡逯进屋时,看到的是一副人狗和谐相处的温馨画面。
又是黄昏天,她把夕阳披在身上,神色缱绻。
蔡逯蹲到她身旁,“怎么又在摸狗?”
闻声,灵愫摸了摸他的头。
“兄弟俩还互相吃醋呢。”她低笑,“那我也来摸摸你,雨露均沾。”
是啊,可不就是雨露均沾么。
渣完别人再渣他,无情宣判分手,问就是到时候了,想跟你分手。
她是掐着时间节点在谈情说爱吗?是超过这个节点,再多停留片刻,就会被老天惩罚吗?
为何她总是用男人来宣泄情绪,迄今为止,难道没有一个人值得她去享受恋情吗?
蔡逯笑得苦涩。
他不想笑,可他怎么能够在这种时候甩脸。
他眯起眼,脑袋拱着她的手,让她多摸摸。
“以后,还会来盛京吗?”
他问。
灵愫回说不准,“回苗疆是去追凶和看望亲人,也是给自己一个新的开始。等把这些事都做完,可能会继续到别处流浪,也有可能会回到盛京。”
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她说:“以后,就算来盛京,也不会在此长住。”
意思就是在告诉他:以后,我们见面的可能会极少,极少。
一碟窜出她的怀抱,用它小小的身躯咬来一串比它还大的铃铛,放在她面前。
它用头顶撞铃铛,把铃铛撞出清脆的响声。
灵愫问:“我就在这里,你有什么需求?”
一碟开始咬来一个又一个卡片,放在她手里。
它用卡片上的字告诉她:
“零食”加上“不喜欢”,等于在说:我不要零食了。
“好狗”加上“夸夸”,等于在说:我被夸成好狗。
“喜欢”加上“主人”,等于在说:喜欢你。
“出去玩”加上“结束”,等于在说:不要走。
灵愫把这些词串联起来,似懂非懂。
“一碟,你怎么一下就有好几个需求?”
蔡逯把一碟举起,“怎么办,主人听不懂你的需求。我来帮你翻译,好不好。”
一碟“汪”了声,与蔡逯一起,眼巴巴地瞅着她。
“我愿为你放弃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件事:食欲与自由。”
“我是曾被你称赞过的乖孩子与好狗,我喜欢你,甚至爱你。”
“请不要走,或是请把我带走。”
蔡逯眼都不敢眨,一边说,一边看她。
他期待她的回应,可她只是笑笑,“喂,不要夹带私货,不要夹带你自己的小愿望。”
她用开玩笑的方式,轻松破解了他辛苦设下的煽情气氛。并用她一以贯之的笑眯眯告诉他:喜欢,结束。
告诉他:你对我的喜欢要结束,我们之间的关系也要结束。
蔡逯仍旧装不懂,转移话题:“是订的今晚的船吧?”
灵愫颔首说是,漫不轻心地反问:“怎么?你要送我?”
他也点头说是,“我还想再跟你说些话,可以吗?”
灵愫惊叹他竟变得这么坦诚。
“好啊,正好我攒了些疑惑要问你。”
她并不急着走,阁主也不催他。让她先去跟蔡逯说话,说完再来渡口上船。
她就与蔡逯在江边散步。
脚底是一座长桥,桥底是翻腾的江水。浪拍石礁,风里夹带着江水的咸腥味。江那头一望无际,灯塔架在其中,塔里的钟声与灯明都给江面添了一份色彩。
灵愫将手搭在桥栏杆上面,吹着江风,自觉很惬意。
“蔡小狗,你有什么话想说?还有一炷香时间,船就要靠岸了。”
她喊他“小狗”。
蔡逯刚平整好的心绪,此刻因她这一句称呼,再次皱得像干裂的树皮。
“原本我并不打算说这些话,毕竟我想,要给彼此留一份体面,进退得体。”他说,“可你暗示我,我们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那我还扭捏矜持什么?”
他说:“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好奇,我究竟是怎么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我自己也好奇。过去我总不愿捋清思绪,现在想想,与其逃避,不如直面。”
他勾起嘴角,“毕竟,你也教过我:做狗要真诚。”
“我一直都很自责,尽管你说过不恨我。我没办法忽视我与你的仇人是同一个姓氏,尽管我跟他们不熟,尽管他们是移居中原的苗人,只是顶了个‘蔡’姓。但他们对你造成伤害时,的的确确是借着我家的由头。”
“我没办法,没理由,没立场把自己从这事里择出来。尽管你说过,这不干我的事。”
“在那个暴雨夜,我看到你浑身是血,尽管知道你没有受伤,可我还是埋怨自己的无能。如果数年前,我家再警惕些就好了。如果在你复仇那夜,我能提前拦截蔡绲就好了。”
“越是这样想,便越是难走出死胡同。我没办法原谅自己的无能,想弥补,但顶着这个姓氏,就连弥补都显得可笑荒唐。”
“我不怕那些血液尸体,不怕断臂残肢。只是,每当我看到那些,总是会想:你是吃过多少苦,才能对那些血腥事物免疫无感。”
“我自觉罪孽深重。倘若你恨我就好了,可偏偏你不恨我。”
他深吸口气,呼吸极其艰难。
“我心疼你,可我甚至没立场去说‘心疼。’”
听他说到这里,灵愫算是明白了。
原来蔡逯接连发疯,精神每况愈下,失去意识,是因为他自责。
在他知道事情真相后,他把自己与家人都当成原罪,认为只要还活着便是罪不可赦,所以一心寻死。
灵愫拍了拍他的肩,“倘若大家都能提前知道事情走向,知道彼时彼刻的一个小举动,会对将来产生什么影响,那这世界不就要崩坏了吗?不要为不可预见,不可控制之事感到可惜。”
她说:“‘恨’是最耗费精力的一种情绪。我拎得很清,说不恨你,那就真的不会恨你。否则早就会在复仇那一晚,灭了你家的门。”
其实蔡逯这一家,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受害者。
一家人日子正过得好好的,结果蔡相突然被告知:杀人犯曾借着你的名义将恶事做遍。
沈夫人突然被告知:杀人犯在你珍爱的画里藏了作案证据。
蔡逯突然被告知:杀人犯杀了你心爱的小女友全家,并且他还是你的“远房亲戚”。
这事搁谁身上,谁不会觉得膈应?
如果能提前知道事情真相,谁会愿意看到后来的悲惨局面?
然而探寻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就像她说的那样,如果这一家三口有罪,那她早就将其灭门,根本不会留他们到现在,甚至还愿意上门给蔡逯治心病。
灵愫笑着打趣:“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没事,时间能治愈一切。当时当刻你不能释怀,但也许十年后你再回忆,只觉沧海桑田,一切都过去了。”
她把话题拉到正头上面。
“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在了解真实的我后,还会对我这么锲而不舍。”她说,“我一直以为,你喜欢的是我伪装出来的假象,是那个完美女友。可你知道,真实的我并不是这模样。”
蔡逯被她的话扯回心神。
“我喜欢你的每个模样,装出来的也好,真实的也好。”
他说:“当我开始调查你,一步步发现你的真面目,我有过愤怒,有过委屈,唯独没有后悔。”
他说:“我在意你的老相好旧情人,在意被当成沉庵的替身,在意你不是真的喜爱我,在意我不会是你的最后一个。在意到最后,我才发现,我真正在意是你本身。”
他说:“我总怀念我们的过去,其实并不是在怀念那时你伪装出来的完美女友形象,而是在怀念,那时我们甜蜜的平等的恋爱关系。可后来我发现,我们从没平等过。你早就给我设好了一个又一个陷阱,而我总是跳进陷阱。”
他说:“越是了解你,越是爱你。讲真的,当初在说‘只是玩玩’的时候,我只是觉得你有趣,对你的喜欢浅薄又盲目。后来想把关系处深,结果就被甩了。之后,我先是想一定要复合,后是想要成为你心里的特例。现在,我只想你记住我。当然,如果能带我走,那再好不过。”
也许是抱着“今后不会再见面”的想法,今夜,他们都对彼此毫无保留,格外真诚。
船临近了,浪声也更大了。
这个寒意扑面的夜晚,容不得一句谎话。
可蔡逯清楚,他说的话全都是在放屁。
什么“只想让你记住我”,那是在瞎扯!!!
他没办法释怀,没办法接受苦苦爱她这么久,却仅仅只是让她记住了他的事实。
甚至,她可能还不会记住他。
她一向是那种表面答应得很好,结果转头就能把你给忘了的人!
有几种不同状态的他,在他的心里呐喊叫嚣,争抢着想让他丧失理智。智者想讲理,野蛮者想杀人,悲观者想自毁。
这让蔡逯意识到,他的病没好,一直都没好。
但现在,船已经靠了岸。
到了要说“再见”的时候。
该问的事,该说的话,该抒的情,此刻业已说完。
灵愫毫无察觉地上了船。
她记得,她对蔡逯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想我。”
岸边,蔡逯平静地朝她挥了挥手。
走吧,任由我自生自灭吧。
也许在见了很多像我的,不像我的之后,你会觉得,我在你心里不可替代。
而我,没办法不去爱你,没办法不去等待你。
走吧。
再见。
*
乘船赶路的时光很无聊。
阁主就逼着她读他写的那本介绍苗疆的书。
他冷哼,“我看你是光顾着驯狗了,早把去苗疆这事抛到了脑后!”
灵愫狗腿地说哪能呢,“我之前翻过几页。苗疆的规矩好多,我怀疑苗疆跟我犯冲。”
阁主赶紧捂住她的嘴,“这话可不能说。”
但细细想来,可能苗疆的确跟她犯冲。
刚乘上船时,她遇见一个算命先生。那先生说她印堂发黑,硬是给她卜了一卦,卜出个大凶卦。
先生说:“此一去,你将失去你最重要的东西。姑娘,不如早些回头。”
她自然不信,也给自己卜了一卦,结果卜出个凶卦中的凶卦。
后来又来几个算命先生,每个人都给她卜了一卦,竟都是凶卦,闹得她心里很不舒服。
船行到路程一半时,又遇风浪,船差点被掀翻,她死里逃生一回。
快到苗疆时,她生了场病,连着烧了三日,半条命差点都烧没了。
但凡遇见个坎,阁主便比她还要揪心。
他劝了无数次,要不先别去苗疆,歇一歇再说这事。
灵愫哪里肯答应,“来都来了。”
苗疆有她要见的亲人,有她要杀的仇人,就算是注定要命丧于此,那在死之前,她也得先把这两件最重要的事做了。
在船上的大多时光,她要么是在睡,要么是在看阁主塞给她的那本苗疆知识大全。
她躺在阁主腿上,“现今苗疆分支多,有黑苗、白苗、蛊苗等部族。其中,只有蛊苗一族会下蛊,且蛊术传女不传男。可我怎么记得你之前说过,蛊苗族里也有男子习蛊术啊?”
阁主说有这事,“操练蛊虫需极阴体质,往常这体质都出自女子。可约莫在二十年前,有一男子生来便是极阴体质,与蛊虫高度相合,且他天资聪颖,族里的蛊婆便破例让他学了蛊术。也就只有他一人有这特例。”
他揉着灵愫的脑袋,“此人性情暴戾,善下毒控蛊,你一定要远离他。”
灵愫问:“他叫什么名字?”
阁主说不清楚,“他行踪不定,行事神秘。但到了地,你可以往人群里望一眼,长得最出众的就是他。好像是四个字的名……”
灵愫尚还病着,没精力多想,点着头说知道了。
他们赶在年前到了苗疆。
下了船,来接待他们的是阁主的二表舅,黑苗族的族长。
族长说着苗语,灵愫听不懂。阁主就把苗语翻成中原话说给她听。
阁主耳根发烫:“二表舅问我从哪抱来个美人媳妇。”
灵愫笑出声。
他们来的恰是时候。今日这边好像是在庆祝什么节日,寨里人挤人,很是热闹。
灵愫边观望着这边的风景,边与阁主对话。
不知不觉间,眼前场景就变了变。
等她再回过神,猛地朝后看,发现阁主和他二表舅竟然消失了!
再朝前看——
嚯!
她误入了人家赶尸的地方!!!
四周都是人,银饰作响,她甚至不确定他们是不是活人!
灵愫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一边在心里念着非礼勿视,一边往后退,想逃离此处。
一个没注意,她就被脚下的石子绊了下,身体朝前扑去。
“啊!”
慌乱间,她拽住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带子。
再一眨眼,发现自己揪的竟是人家的裤腰带!
被她拽住的青年郎回过身。
这人的穿着是苗汉混搭,蜡染深蓝色短衣套着一件圆领袍,腰间两根银丝黑纹蹀躞带交错扣着。
他头戴一蛇形发箍,几缕小辫夹在披发中间。右耳缀着一条长银链,脖间戴着一套重工银圈。前额与双眼底下都有一道红点,五官妖冶,像一条刚化成人形的毒蛇。
灵愫眨了眨眼,“那个,真不好意思啊。”
就在此时,阁主跑来。
看清眼前场面后,阁主心里一凉。
易灵愫你完了,你惹了全苗疆最不好惹,最不能惹的人。
你惹了全苗疆最会制毒下蛊的人:
阿图基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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